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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 作者﹕江雪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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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芬芬滿臉驚訝。 “芬芬﹐怎麼是你﹖”顧逸俊走過來﹐摟住妹妹的臂膀。 “我來復診﹐我的腿扭傷了。哥﹐什麼時候回來的﹖” “才到三天。你怎麼這麼不小心﹐嚴不嚴重﹖”顧逸俊扶芬芬坐下﹐俯身檢查她的腿。 “快好了。你也是的﹐回來也不回家﹐爸媽可惦記你了。” “他們身體還好嗎﹖”顧逸俊朝妹妹神秘地笑笑﹐不回家﹖自然有他的道理。 “好。就是想你﹐想你什麼時候領個漂亮賢惠的大嫂進門﹐想你什麼時候變個寶寶讓他們抱。” 顧逸俊伸手刮著芬芬的鼻子﹐這個鬼靈精﹐明明知道了還要問。 “說真的﹐哥﹐出國四年了﹐真的一點收獲也沒有﹖” “呵。”他露出自嘲的笑容﹐“這種事不是想要就有的。” “你確定不是為了她﹖”看到哥哥的身子有一陣輕微的顫抖﹐芬芬了然於心﹕她還是了解自己這個傻哥哥的。 “小鬼……好啦﹐我快下班了﹐送你回去吧﹗也看看爸媽。” 芬芬卻有想起了另一件大事﹕“糟了﹐把心婉忘了﹐她陪我一起來的。還說好一起去她家吃飯呢﹗” 何家好久沒有這麼熱鬧了。 今天是何心婉的生日﹐原來只請了芬芬來湊熱鬧﹐沒想到芬芬又帶了一個人來。顧逸俊實在是一個很健談的人﹐從進門到現在一直是矚目的焦點。從搶救病人的緊張刺激到周遊世界的所見所聞﹐他口若懸河､滔滔不絕﹐成功地贏得了在場所有女士的好感。只有﹐只有何斯??的臉色最差﹐他望著盈盈而笑的卓凝﹐心裏有一種莫名的酸澀。他有多久沒看到含笑的卓凝了﹖卓凝在他身邊﹐能得到的只有擔心和焦慮﹔而這個顧逸俊﹐只一開口就輕而易舉地獲取了美人的笑。是的﹐即便身處輪椅﹐卓凝仍是美的化身﹐她的笑令人心神蕩漾。這就是卓凝﹐他未曾給過歡樂的卓凝﹗ 芬芬的笑有點詭秘﹐她不住地打量著相對而坐的哥哥和卓姐。他們挺相配的﹐不是嗎﹖這就是她死活要拖哥哥來這兒的真正原因﹐她要讓哥哥看看卓姐﹐從哥哥發亮的眼神裏﹐她知道自己是對的。何大哥的臉色不對﹐是為了卓姐嗎﹖她一向了解卓姐和何大哥之間微妙的關係﹐可是這又何妨﹐哥哥也是理想的對象呵。沒有曲折﹐愛情何來意義﹖ 顧逸俊說到一個癱瘓的病人﹐話題自然而然地轉到卓凝身上。 “還提它做什麼﹐好幾年前的事了。”卓凝添著茶水。 “噯﹐你別說﹐癱瘓了十年八年的病人都有康復的。你對自己要有信心﹗”顧逸俊鼓勵地看著她。 “是啊﹐是啊。”何心婉熱烈地響應著﹐“你想想﹐卓姐﹐要是能夠重新站起來﹐那有多好哇﹗” “我哥哥現在是仁愛醫院的外科主任了﹐他一定會幫你的。給自己一次機會啊﹗”芬芬也在一旁打氣。 “我在國外也治療過幾個病人﹐這方面我還是有經驗的。你考慮一下﹐到醫院裏來做個檢查﹐先看看情況。” “好啊﹐好啊。明天我就陪她去。”何心婉興奮至極。 “等等﹐等等﹐你們都把我搞糊涂了。”卓凝好不容易插上了話﹐“你們什麼時候討論起我的腿來的﹐又這麼快決定要把我推上手術臺﹖你們總得容我考慮考慮啊﹗” “還考慮什麼﹐還有什麼比你重新站起來更重要的﹖”何心婉急急道。 “我……我已經習慣了﹐站不站起來已經無所謂了。” “可我們想看到一個健健康康的卓姐呵﹗”芬芬熱烈地握住她的手。 一股激情在卓凝心中激盪﹐“可我的腿真的治不好﹐何必費錢費精力。” “不試試怎麼知道﹖﹗”四人異口同聲﹐大家都笑了。 “明天是第一步﹐我會在醫院等你。” “我哥是最棒的﹐不由得你不信。” “就算你不信他的醫術﹐也該信自己的毅力﹗”何斯??撫著她的肩膀﹐給她一個堅定的笑。 “你們都做支持她的人﹐那我……我只能做那個期盼的人啦﹗”何心婉笑中含淚。 卓凝掃過一張張鼓舞的臉﹐她點頭﹐震落了淚珠。 檢查的結果四天後終於出來了﹐相當地振奮人心。顧逸俊甚至細心地計算出了康復的概率──65.72%﹐成功地說服了卓凝再上手術臺。 這天下午﹐何心婉從醫院出來﹐在街上閒逛﹐不知不覺間來到中央公園。耳朵裏飄進一陣嘈雜﹐她循聲而去。 一對相峙而立的男女﹐男的背對她﹐女的面對她﹐何心婉能清楚地看見那女人臉上的慍怒。他們吵得很厲害﹐那男人甚至失去了正常的聲調﹐嗓子啞啞的﹐顯得力不從心。 何心婉隱隱約約地聽到了一些。 “那男人是誰……告訴我……你的舊情人嗎﹖” “你還關心這些嗎﹖你不是一向把你的妻子當成空氣的嗎﹖……我沒有義務告訴你﹗” “我給了你‘樑太太’這個稱呼﹐就不能任由你亂來……你給我規矩點……那個男人﹐我會查。” “你沒有這個權利﹗……” “……我們離婚。” “休想﹗……我不會讓那個狐狸精得逞。” 男人的手無情地揮上女人的臉﹐力道大得連何心婉也覺得心驚。女人掩面而走﹐男人隨著她的身影轉過臉…… 天哪﹐是樑之秋﹗竟然是樑之秋﹗那麼那個女人該是他太太咯﹐怎麼會這樣﹖恩愛夫妻便是這般的嗎﹖ 氣惱的火燄在何心婉體內升騰著﹕他怎麼能打他的妻子﹖﹗即使在慍怒中﹐何心婉仍能體味出她那脫俗的美──如同一株水仙﹐嬌而不媚､柔而不綿﹔她是愛之秋的﹐慍怒遮不住她眼中的愛意﹐她一定愛得很苦很累。既然如此﹐樑之秋如何還下得了手､打一個深愛他的嬌妻﹖不應該﹐實在太不應該了。 血氣方剛地﹐何心婉衝到樑之秋面前﹐劈頭一聲﹕ “為什麼要打她﹐為什麼﹐為什麼﹖” 面對突如其來的何心婉﹐樑之秋驚呆了。她﹐她看到了一切﹖﹗那場毫無顏面的爭吵偏偏讓她看到了､聽到了。 “你……”樑之秋手足無措。 “回答我﹗為什麼打她﹖打那樣一個女人﹐你不覺得羞愧嗎﹖”何心婉氣鼓鼓的。 “我要和她離婚﹐她卻……”他試圖解釋。 “離婚﹖﹗”何心婉訝異﹐她以為那只是他的氣話﹐可現在如此鄭重地提出﹐怎麼看都不像假的了﹐“為什麼要離婚﹖” 樑之秋低頭遲疑了一下﹐突然直視何心婉﹐那眼裏有兩簇火燄在燃燒﹐他把每一個字都清晰地送入她耳中﹐ “為了你﹐我愛你﹗” “不﹗”何心婉直覺地反抗﹐“不可以﹐你不可以愛我﹐我不要做破壞人家家庭的壞女人。這一切絕不能發生﹗” “你沒有破壞我的家庭﹐事實上我根本不愛她﹐離婚是遲早的事。” “你撒謊﹐不愛她就不會有這場婚姻﹗” “我不知道該怎樣向你解釋﹐我只能說之所以會有這場婚姻﹐第一因為她家財大業大﹐第二因為她家和我家是世交﹐第三因為她是家中的掌上明珠﹐第四因為她愛我。明白了嗎﹖商業婚姻這個詞你該聽說過的。” 何心婉死守著最後一道防線﹐“可既然結了婚﹐就該好好地維持下去。愛你不是罪過﹐離婚會對她造成很大的傷害﹐她是無辜的。” “不錯﹐起先我也是這樣想﹐所以才把婚姻維持到現在﹐這些年來我甚至努力想讓自己去愛她﹐雖然不是發自內心的﹐但我也真真實實地對她好過､讓她幸福過。”他頓了頓﹐又道﹐“可是你出現了﹐心婉。你讓我迷亂､讓我癡狂､讓我第一次對自己的婚姻感到後悔。我整天在公司﹐整夜在酒吧﹐我不願意回家﹐不願意再對那個女人付出感情﹐因為我不想再騙她﹐更不想背叛你﹗懂嗎﹖心婉﹐你懂我嗎﹖” 沉寂之後﹐他繼續在說﹕ “這樣的婚姻﹐原本就沒有基礎﹐如今連僅有的支撐也垮了﹐還有何意義可言﹖既無意義可言﹐維持它只是傷神傷力的徒勞之舉﹐只有盡早抽身才是良選。” “我讓你迷亂﹖我讓你癡狂﹖我讓你對自己的婚姻後悔﹖”何心婉一步步向後退著﹐“樑之秋﹐我何德何能讓你為我如此﹖﹗你把一切的罪過都往我身上推﹐你讓我覺得自己是個可卑的第三者﹗” “我沒有﹐我不是這個意思﹐你聽我說……”樑之秋臉色大變。 “有﹐你就是有﹗你就是這個意思﹗我們不要再見面了﹐免得你又在我身上找理由﹐別再見了﹐一輩子都別再見﹗” 何心婉轉身飛奔而去﹐留下樑之秋呆立在原地。 何斯??坐在卓凝病床邊的椅子上﹐和她聊了會天﹐她竟累得睡著了。他當然知道那其實是安眠藥的作用﹐但他仍然覺得她是太累了。她怎麼能不累呢﹖這個身形單薄的小女人周旋於他和心婉之間﹐一面把畢生所學傳授給心婉﹐一面還要傾心傾力地來愛他﹐是的──愛他﹐她以為他不知道﹐其實他都了然於心。只是﹐既然不能回應她的愛﹐又何必去捅破那層紙﹖ 她是個好女人﹐是個值得男人去疼去惜的好女人﹐即使殘疾也無法掩蓋她的光彩﹐何況經過這次手術她又能恢復行走。到那時﹐恐怕心婉也要甘拜下風了。 所以﹐他不配愛她﹐在她面前他只是個懦夫。 他有個妹妹﹐他愛了十四年的妹妹。第一次見到心婉的時候﹐她是那麼小﹐尚在襁褓之中﹐她不停地哭鬧﹐連奶都不肯吃﹔可當他抱起她時﹐她不僅停止了哭鬧﹐還出人意料地露出稚嫩的笑顏﹐從那刻起﹐他就喜歡上這個小妹妹了。 之後的幾年裏﹐他疼她護她﹐漸漸地他察覺到自己的異常﹕兄妹之情已然淡漠﹐取而代之的竟然是男女之愛﹗他惶恐不已﹐小心翼翼地告訴父親後﹐卻得到父親的贊同。 “還記得昕姨吧﹗她的意思就是要你娶小婉。”父親邊說邊拿出一疊照片﹐“這些找個適當的時機給她看看。” 不久﹐父親過逝﹐家中亂作一片﹐他倆被送進孤兒院。那年﹐他十六歲﹐她才八歲。 再之後﹐他拼命地工作､賺錢､養家﹐讓心婉讀完小學､中學﹐又送她入舞蹈學校﹐他為她付出了一切﹐卻始終沒有找到那個所謂的適當時機。他怕傷害她﹐“私生女”該是個不小的打擊呵﹗ 正想著﹐病房的門被打開了﹐衝進來的是淚水縱橫的何心婉﹐何斯??心頭一顫﹐急急地問﹕ “怎麼了﹐心婉﹐怎麼了﹖出去時還好好的﹖” “哥……”何心婉一頭栽進他的懷抱﹐抽泣起來。 何斯??不敢多問﹐只是輕輕地拍著她的背。 “我錯了嗎﹖真的錯了嗎﹖”何心婉仰臉﹐喃喃道。 “錯﹖是誰惹了何家大小姐﹖”何斯??滿臉溺愛的笑。 何心婉遲疑著﹐哥哥的怒氣歷歷在目﹐能說出那個人嗎﹖ 看著心婉的眼睛﹐何斯??明白了。是啊﹐除了他﹐還會有誰能讓她如此﹖ “為了那枝玫瑰﹖他刺到你了嗎﹖” 她的淚水再一次泉湧﹕“他說他要離婚﹐他說他不愛他太太﹐他說他愛我﹗”她一股腦兒都倒了出來。 “哦……”何斯??歎氣﹐為他的怯懦﹐為他的最終失敗﹔既然如此﹐好吧﹗他強擠微笑﹐“這不是很好嗎﹖為什麼還傷心﹖” “可我不要他離婚﹗我不要他來愛我﹗……我只要能在心底默默地愛他就夠了。” 何斯??一頭霧水﹕“為什麼﹖不要深愛的人來愛自己﹖心婉﹐你把我搞糊涂了。” “我不要做拆散別人家庭的壞女人。他太太是那樣柔美的一個女人﹐我看見她的淚絲在飄﹐她的淚讓我心痛﹐我怎麼能去傷害那樣一個女人﹖﹗” “心婉呵心婉﹐你這個傻瓜。”何斯??把她摟得更緊﹐“你看見了別人的淚水﹐為什麼不看看哥哥身上滿是你的淚痕呢﹖那同樣會讓我心痛呵﹗不去傷害別人是對的﹐但也不能因此重傷自己啊﹗” “那我該怎麼做﹐怎麼做才是對的﹖” “愛情本身沒有對與錯之分﹐能求得心安便是最好的選擇。” “心──安﹖”何心婉重複著這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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