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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 作者﹕江雪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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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心婉剛踏進前廳的時候﹐就覺得氣氛有點奇怪。沒有激昂的舞曲聲﹐沒有嘈雜的喧囂聲﹐沒有﹐一絲一毫的聲響都沒有﹐靜得離奇。 往裏走﹐進了練功房﹐真的沒人。怎麼了﹐這個時候該是一天中最緊張的﹐人都到哪兒去了﹖ “哎呀﹐我的大小姐﹐你可回來了﹗”小玫在她身後嚷著﹐嚇了她一跳。 “怎麼回事﹐就你一個﹖人都去哪兒了﹖” “都去醫院了。芬芬練快舞摔倒了﹐又扭傷了腳。” 何心婉一下子緊張起來﹐“嚴不嚴重﹐嚴不嚴重﹖” “她痛得站也站不起來﹐流了好多眼淚﹐應該蠻嚴重的。”小玫悄聲說﹐“我從沒看到過卓姐那樣的臉色﹐那眼神簡直嚇死人。” “我去醫院。”何心婉風也似的跑出練功房。 芬芬躺在病床上﹐腿上密密麻麻地包著繃帶﹐教人有種觸目驚心的感覺。痛已經減緩了很多﹐可她仍然緊緊地鎖著眉頭﹐因為──心婉趕來已經好一會兒了﹐可房間裏靜悄悄的﹐誰也不說話﹐尤其是卓姐。 何斯??也默立在那兒﹐他一會兒看看卓凝﹐一會兒看看心婉﹐不時地還與芬芬交換著眼色﹐可就是不敢開口﹐顯得有點手足無措。 良久﹐還是芬芬先說話﹐她想她應該是有立場的﹐ “卓姐﹐其實都是我自己不好﹐不能怪心婉的。” 卓凝的輪椅停在朝著花園的落地玻璃牆前﹐透過玻璃牆她望著外面的夕陽。黃暈､桔霞､滿眼的餘輝﹐淒美中帶著幾分哀怨﹐美是美﹐卻讓人不禁扼腕嘆惜。難怪古人有此一吟﹕“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卓凝看著夕陽﹐就像看著自己一樣﹕當年如旭日般炫爛﹐而今…… 她不要﹐不要這樣的悲劇再重演﹐絕對不要﹗芬芬的痛楚､芬芬的眼淚､芬芬的腿傷狠狠地揪著她的心﹐她仿佛看到了自己﹐仿佛又回到了那段噩夢般的歲月。那惡魔又來了﹐自暴自棄的惡魔已經毀了她﹐又要來害芬芬﹐可是幸好。真的幸好──芬芬不是當年的卓凝──她的腿傷沒那麼嚴重﹐也要比她開朗許多。她不會步她的後塵﹐卓凝松了口氣。 可是心婉呢﹐心婉又跑到哪兒去了呢﹖也許她不走開﹐芬芬就不會擅作主張﹐弄出這種狀況讓她膽戰心驚。所以卓凝有點生氣﹐生心婉的氣。 “你去哪兒了﹐心婉﹖”卓凝轉過來﹐臉上冷冷的。 “我……和一個朋友去吃飯。”何心婉的聲音如蚊子叫﹐但大家仍聽得很清晰──這屋子裏實在太靜了。 卓凝打量著她身上的新套裝﹐“早上不是這套。是那個送玫瑰的﹖” 何心婉點頭的同時﹐卓凝看見何斯??臉上的表情﹐她不再問下去了。只是說﹕“你差點釀成大禍﹐你知道嗎﹖” “知道。”何心婉淚光盈盈﹐“對不起﹐芬芬。” “心婉……”芬芬心裏也有愧疚﹐自己不聽話出了事﹐還要連累心婉擔責任。 “我不想再有第二個卓凝。對我們來說﹐舞蹈是生命﹐我已經失去了﹐才知道它的可貴。你們就不能多珍惜它一點嗎﹖哪怕是為了我﹗”卓凝字字深刻。 何心婉和芬芬都用力地點著頭﹐她們不是不明白卓姐的苦心﹐只是有時任性了些。再也不能辜負卓姐了﹗她們心裏響著同一個聲音。 夜﹐靜悄悄的。何心婉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眼前一會兒是卓凝﹐一會兒是芬芬﹐一會兒又是樑之秋﹐一天之內發生這麼多事﹐弄得她心神不定的。她翻身起床﹐穿上純藍色的睡袍﹐打算到廚房倒杯牛奶幫助睡眠。 經過何斯??的房間時﹐心婉看見門下溢出的燈光。大哥還沒睡嗎﹖她不由自主地伸手拍門。房裏應了一聲﹐她推門而入。 何斯??驚訝地看著心婉走進來﹐他原以為敲門的是卓凝﹐所以才沒把桌上的東西收起來。 “哥﹐還沒睡呵﹖咦﹐這是什麼﹖”已經被她發現了。 “沒﹐沒什麼。”何斯??手忙腳亂地拾掇著﹐“一些舊照片﹐沒什麼好看的。” “那你還看到這麼晚。”何心婉手快﹐眨眼間搶去了一張。那張……該死﹗ “這是誰﹖她好美啊。像是在哪兒見過﹐哥﹐她是你的朋友嗎﹖” “還給我。”何斯??想搶回照片﹐卻被她躲開了。 “這照片都發黃了﹐一定有很多年了吧﹖我一定見過她的﹐一定見過﹐可在哪兒呢﹖” “我說還給我﹗”何斯??再一次努力﹐又失敗了。 “不還﹐不還﹐除非你告訴我她是誰。”何心婉往左一躍﹐撞上了大櫥的鏡子﹐猛然回頭﹐看見自己近在咫尺的臉。只半刻的停頓﹐立即興奮地大嚷﹕“像我﹗像我﹗我的臉和她一模一樣﹗哥﹐她是媽﹐她是媽對不對﹖” 何斯??被她的嚷聲攪得心慌意亂﹐無名之火衝上腦門﹐他失去了控制。一個箭步上前﹐攥住心婉手臂﹐劈頭就是一聲怒吼﹕ “我叫你把照片還給我﹗你這個瘋丫頭聾了是不是﹖﹗” 何心婉完全地被震住了﹐她停止了一切的動作和言語﹐只用一雙恐懼的眼睛緊緊地盯住他慍怒的臉。她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也不知道為什麼哥哥要發火﹐她完全地糊涂了。右臂傳來的疼痛點燃了她體內的委屈﹐並且愈演愈烈﹐她用左手抽出照片﹐朝書桌上拋去。 “還就還嘛﹗” 何斯??一時的遲疑﹐被心婉掙脫了右臂﹐負氣跑回了自己的房間。“心婉﹗”他追到房門口﹐被聞聲而來的卓凝攔住了。 “好好的怎麼又吵起來了﹖” 何斯??深深地嘆了口氣﹐“昕姨的照片讓她看到了。” “她起疑心了嗎﹖”卓凝急急地問。 “沒有。不過她發現她跟照片裏的人很像。”何斯??苦笑著﹐“她以為那女人是我們的母親。” 卓凝點點頭﹐同時松了口氣﹕“要我去看看她嗎﹖” “不﹐我自己去。”何斯??搖搖頭。 何斯??坐到床邊﹐伸手去撫心婉的右臂。 “讓我看看﹐還疼嗎﹖” 何心婉無言地抽回手﹐低著頭不理他。 “好啦。都是大哥不好﹐給你道歉﹐行嗎﹖” 何心婉突然抬頭﹐嘟著嘴瞪著眼瞧他﹐良久﹕ “每次都這樣﹐每次都這樣﹐莫名其妙就發火﹐你奇怪死了。” 何斯??靠過去緊緊地抱住心婉﹐心婉也順從地靠進他的懷抱。他們兄妹總是以這種方式和解的。 “不氣大哥了﹖”何斯??在她耳邊輕聲喃語。 “怎麼會氣大哥呢﹖心婉永遠都不會氣大哥的。除非大哥不要我。” “不會。”何斯??脫口而出﹐“大哥會留你在心裏住一輩子。” “她是誰﹖照片上的那個。”何心婉舊話重提。 “噢﹐她──是媽媽﹐你說的。”何斯??含糊其辭﹐眼前一片迷茫。心如刀絞。 是的﹐心如刀絞。 他看見有個女人坐在臨街的小圓桌旁﹐那是一家幽靜的咖啡館﹐那是一張乳白色的小圓桌﹐那是一個他無法割捨的女人。四年了﹐四年前他逃離這個城市﹐四年來他用盡一切方法企圖忘掉這個女人﹐然而──四年後的今天﹐當他無意間又見到她時﹐他發現自己的血仍然滾燙､自己的感情依舊炙熱。他沒有忘記她﹐他不可能忘記她﹗ 他沒有走過去和她打招呼﹐只是遠遠地望著她﹐他發現了她的變化──可怕的變化。 她瘦了好多﹐原本圓潤的臉像被刀子剜過似的﹐凹下去一大片﹐細眉間鎖著深深的哀怨﹐眼神是遲鈍而黯淡的﹐嘴角噙著無奈和苦澀。究竟發生了什麼﹐把那樣一個絕美的女孩變成一個淒苦的少婦﹖ 她不快樂﹐這樣的感覺狠狠地揪著他的心。該死﹐那個男人沒有好好愛她﹐一定是他傷害了她﹗ 他失神了﹐同時放松了警惕。於是﹐他讓她發現了。 當他接觸到她驚愕的目光時﹐他泰然向她走去。 “天哪﹐逸俊﹐真的是你﹗”汪梓棋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可以坐下嗎﹖” 汪梓棋點點頭﹐“什麼時候回來的﹖出去這麼多年了﹐怎麼突然……” “我受聘回來的﹐仁愛醫院留了外科主任的位子讓我坐。……這兒的變化好大﹐好多地方我都不認識了。” “是啊﹐這一片都改建過了﹐只有這家咖啡館還是我們那時的樣子……”汪梓棋嘎然停口﹐她看見顧逸俊如炬的目光。 “你還記得過去﹐我們那段無拘無束的生活﹖是的﹐在這家咖啡館﹐有你最愛的樂曲和我最喜歡的冰咖啡。” “逸俊﹗”汪梓棋打斷他﹐“那都已經過去了﹐我已嫁作人妻﹐你也事業有成﹐何必再提過去那些青澀的往事﹖面對現實﹐逸俊﹐面對現實﹗” “我就是太面對現實了﹗我這次回來﹐原以為能看到一個幸福的汪梓棋﹐她有愛她的丈夫和可愛的孩子伴在身邊﹔她比過去更美﹐因為她的風韻和嫵媚將是無人可及的。然而現實是什麼﹖我眼前是一個憔悴不堪的汪梓棋﹐什麼丈夫､孩子﹐連個鬼影子也沒有﹗” “你怎麼知道我不幸福﹖請不要瞎猜﹗”汪梓棋義正詞嚴﹐她不能在逸俊面前失去尊嚴。 “梓棋﹐你還認為你能逃得過我的眼睛﹖現在的你﹐不只我﹐任何一個人都能從你的臉上讀出你的不快樂。你根本不需要掩飾什麼。”顧逸俊緊緊地盯著她的眼。 “你說夠了嗎﹖”汪梓棋激烈地站起來﹐“你算什麼﹐顧逸俊﹐你不過是當年被我甩掉的一個追求者﹐有什麼資格在這裏對我惺惺相惜﹖更何況﹐我根本不需要﹗我丈夫是商界有名的樑之秋﹐疼我愛我﹐我們是公認的恩愛夫妻﹗我過得好極了﹐不煩勞顧先生操心。” “好吧﹐既然如此﹐不打擾你。”顧逸俊步出店堂。 汪梓棋跌坐回椅子﹐兩行淚珠順勢滑落。老天﹐她都說了些什麼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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