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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想
| 作者﹕迦樓羅之火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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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一直陪在某個人身邊﹐就會不寂寞的…… “你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呢﹖因為我的哥哥是舍濕陛下嗎﹖” “因為我是理王﹐你的輔佐者嗎﹖” “因為我從小一起長大嗎﹖” “你為什麼不說話呢﹖愛羅婆多……” 每當問到這個問題時﹐擁有美好的辯才的智王愛羅婆多總會變得沉默﹐這令理王橋羅毗耶非常的不安。他注視著擁有豪奢美貌的智王﹐而這樣的注視非但不能令他安心﹐反而更增添了他的懮鬱。 “對不起……”這樣長久的沉默每次都會以理王的道歉告終。而智王則微笑著回答﹕“不要總是無緣無故的向我道歉啊﹐橋羅。”溫柔裏明明有如釋重負的氣味。 自己的存在其實是對方的困擾吧﹐每次橋羅毗耶都會這樣自暴自棄的想。軟弱﹐沒有意志力﹐沒有才能的自己只是因為身為法王的胞弟才會登上理王之位的。 說輔佐智王﹐其實說自己完全是個累贅也不過分吧。“理王只不過是智王的影子而已”的說法已經很傷人了﹐橋羅毗耶最不能理解的是自己竟然還會從這樣尖銳的諷刺中感受到小小的幸福﹐這令他確定自己的內心一定是扭曲而陰暗的﹐所以他決定就站在智王的陰影之中﹐他知道愛羅婆多絕對不會回頭﹐所以可以放心的凝視著這個人的一舉一動。 那麼耀眼﹐仿佛光一般充滿了無法忽視的存在感﹐在一般人眼中﹐身為龍族宗教首領的智王愛羅婆多即使與至高法王舍濕並肩而立﹐也不會被奪去他眩目的光彩。這位優秀的統治者與前任齋宮闍羅迦盧是人人豔羨的一對佳偶﹐二人的長子同樣名為愛羅婆多﹐顯示了他繼任智王之位的光明未來﹔次子正在孕育之中﹐ 相信前途也不會遜於他的兄長。就像獨佔了主神的恩寵一樣各方面都無懈可擊﹐愛羅婆多的形象在龍族人心中已經成為了一個理想化的存在。 可是橋羅毗也知道這不是全部﹐會在半夜帶著酒跑到自己的宮殿﹐會枕在自己的膝上毫無防備的入睡﹐會忽然孩子氣的揉亂自己的頭發﹐橋羅毗耶知道這樣的愛羅婆多﹐他固執的認為這是才真正的﹐同時也是只屬於他的愛羅婆多。從童年時代開始﹐自己的世界和對方的世界就一直重疊著﹐橋羅毗耶以為會這樣下去﹐永不改變。 在愛羅婆多表明成婚意圖的時候﹐自己是什麼心情呢﹖自己是用什麼樣的表情說著祝福的話呢﹖如果眼神中流露了什麼那就太不應該了﹐橋羅毗耶一直這麼擔心著﹐因為他完全無法理清那個時候的心情。如果能夠給當時的心情下個定義的話﹐就不會這麼困擾了﹐可是仿佛心中空出一個大洞一樣﹐這就是橋羅毗耶全部的感覺。 愛羅婆多還是會半夜跑來與他一起飲酒﹐還是會枕在他膝上﹐還是只會孩子氣的弄亂他的額發﹐可是橋羅毗耶再也不敢問愛羅婆多為什麼對自己那麼好了﹐他開始收集愛羅婆多的每一個小小的細節。哪怕一個表情﹐一點聲音﹐橋羅毗耶都會認真的將它收藏到心中最妥帖的地方﹐然後自己努力去拼湊那個曾經只屬於自己一個人的愛羅婆多。 可是為什麼收集的越多就越寂寞呢…… 那種寂寞﹐仿佛自己快要消失一般的寂寞…… “我是沒法結婚的……我沒有把握能給對方幸福……”這是理王囁嚅著向法王陳情﹐要求過繼智王次子時說的話﹐而那位態度爽朗親切的龍族最高統治者在長久的注視了性格內向的胞弟之後﹐竟然最終點頭答應了他的要求。 第一次鼓起勇氣向敬畏的兄長表達自己的意見竟是為了這樣的事﹐橋羅毗耶想起來就覺得有點可悲。他嘆了口氣﹐在智王宮的簷廊上坐了下來。他之所以會來這裏完全是因為今天是智王次子誕生的日子﹐愛羅婆多正在內殿中陪著生產的妻子﹐橋羅毗耶則在廊下等待著﹐為不久將要成為理王繼承人的孩子舉行過繼儀式。為了表示慎重﹐他穿著白色織錦禮服和濃紫色的下裳﹐烏紗的冠冕壓住他光亮的銀發﹐那柔順的長髮象是沾了夜露一樣映射著朦朧的光彩。正式的著裝使這位體態輕盈的龍王看起來多少有了些氣勢﹐但他有些茶色眼眸裏暗淡的神採卻與這樣歡慶的氣氛不太相稱。 橋羅毗耶環抱住曲起的膝蓋﹐將臉埋在臂彎中有些心不在焉的想﹕如果給兄長舍濕看見了這種孩子氣的動作﹐那自己一定會被罵坐沒坐相吧﹔但如果是愛羅婆多﹐他一定會用力的揉亂自己的頭發﹐然後笑著說﹕“橋羅什麼時候看都和小時候一樣﹗永遠不要變才好﹗” “那麼﹐你為什麼要變呢﹖”橋羅毗耶埋著頭發出了小小的聲音﹐但這聲音忽然消失在他慌亂的抬頭動作裏﹐因為走廊的那頭傳來衣袂悉窣之聲。被牟尼珠照亮的光潔的木制走廊上﹐智王幼小的王位繼承人穿著蘇枋色的單衣搖搖擺擺的走了過來﹐白緞的童禮服都凌亂的掛在身上了﹐他一邊努力的穩住腳步一邊興高採烈的呼喊著﹕“橋羅﹐橋羅﹐陪若君玩﹗” 因為八龍王與各自繼承人同名這種麻煩的風俗﹐為了避免混淆﹐龍族習慣於用“若君”來尊稱王儲。因為年齡太小﹐智王的長子還沒能很流暢的運用語言﹐對任何人都用敬語。 因為害怕他跌倒﹐橋羅毗耶立刻把“若君”抱進了懷裏﹐龍族的身體是冰冷的﹐但是幼兒特有的柔軟和馨香卻讓橋羅毗耶覺得十分安心。 “父王不讓若君進去﹐若君想看弟弟﹗”幼小的王位繼承人說著﹐表情隨即變得很委屈。 “若君可以確定是弟弟嗎﹖”橋羅毗耶被他的話逗得笑了起來﹐“如果是妹妹呢﹖” “是弟弟﹗若君想要弟弟﹗”同樣名為愛羅婆多的小孩固執的漲紅了臉。橋羅毗耶歪著頭看著他﹐表情同樣有些稚氣﹕“為什麼若君一定要弟弟呢﹖” 擁有藤色雙眸的孩子認真的回答﹕“因為若君是哥哥﹗” 這不明所以的答案給了理王莫名的感觸﹐一瞬間﹐他被一種複雜的情緒包圍了﹕“是好哥哥呢……愛羅……”他抱住孩子小小的身體﹐壓抑的呢喃突然不可遏抑的湧出喉間﹐“愛羅……愛羅……愛羅……” 理王用幾乎要哭出來的聲音反復低聲呼喚著這個名字﹐若君有些困惑的答應著﹕“愛羅在這裏的﹗”他不明白這位溫柔的長輩為什麼忽然對自己的乳名這麼感興趣﹐可是對方還是用小小的固執﹐小小的膽怯﹐小小的委屈不停的輕呼著這個名字﹕“愛羅……愛羅……愛羅……” 在心裏不斷高漲的情感﹐那不可名狀又無法傳達的情感令橋羅毗耶感到刻骨的絕望﹐仿佛化身為洶湧大海中的一點航標一般﹐自己完全沒有力量抗拒這沒有名字的感情的左右。而那平時無論如何也沒有勇氣叫出口的昵稱便是這盞航標放射出的微弱的光芒。 誰能發現它啊……誰能帶它離開這片海啊…… 會不會﹐就這樣痛苦而死呢﹖ 如果死去的話﹐他會不會流淚呢﹖ 橋羅毗耶的胸口痙攣般的疼痛著﹐在若君的輕聲驚呼裏﹐他感到有什麼冰冷的物體蜿蜒滑過了自己重疊的衣褶。龍族的身體並不像提婆族那樣可以製造淚水﹐眼中落下晶體是他們悲傷的極致。 有人說那是滄海遺珠﹐也有人猜測﹐那是龍的心碎裂的殘片吧…… “好漂亮﹗若君還要看﹗橋羅的眼睛裏有珍珠呢﹗”年幼的王位繼承人歡呼著﹐想去追逐滾落在桂木廊上的那粒璀璨的晶體﹐卻被橋羅毗耶一把拉住。 “我也要﹗”無懮無慮的小孩子回過身來﹐捧著橋羅毗耶的臉說這天真的話語。 “不要﹗”橋羅毗耶慌忙但卻堅定的阻止了他﹐“永遠不要……而且﹐若君的弟弟也永遠不要﹗所以……請若君保護好他﹗一定要﹐好好保護他﹗” 若君瞪大了藤色的眼睛﹐流露出迷惑的神色。 “因為……若君是哥哥……” “嗯﹗”小愛羅婆多立刻用力的點了一下頭﹐表示非常贊同橋羅毗耶的理由。然而很快厭倦了這個話題的他拉起橋羅毗耶的衣袖﹐“橋羅﹐帶若君到花園去﹗” “好的……”橋羅毗耶站了起來﹐牽起了孩子胖胖的小手﹐慢慢走入那彌漫著山梔子寂寥香氣的宮苑中…… 一隻手將那滾落在簷廊上﹐等待著被人遺忘的淚珠撿了起來﹐手和它的主人一樣無可挑剔──這位身穿朽葉色常禮服的男子擁有海一般湛藍的雙眸和蛇魂﹐他久久的注視著掌心的珠淚﹐然後以無比纏綿的姿態俯下了頭──好像害怕驚嚇到誰那樣﹐他輕輕的﹐但卻異常堅定的﹐親吻了那顆淚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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