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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鑄劍
| 作者﹕腦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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習燎原的手緩緩按向腰間的那黑漆水的刀柄。 就在那奇大的手掌按上刀柄的一瞬間﹐平地裏驟然卷起一陣怪風。那陣風帶著種透骨的寒意﹐似乎又夾雜著種淡淡的鹹腥味﹐說不出的陰森詭異。旭日在這冷風裏似是打了個冷戰﹐天色仿佛立時就暗淡了幾分。遠遠的天邊也隱隱傳來風雷咆哮之聲﹐好似有無數看不見的妖兵鬼將﹐騎乘著車馬敲打著戰鼓﹐掩殺而來。 這究竟是把什麼刀﹖竟似乎有一種魔力﹐可以喚醒沉睡多年的惡魔﹐可以激起沉寂已久的風波。 季風盯著那把刀﹐瞳孔再次收縮。 他突然想起隱居西路小鎮時老頭吳七曾經講過的一個故事。 據傳在四百多年前﹐一代鑄劍大師蕭大師座下有兩個徒弟﹐一個是後來繼承了蕭大師衣缽的邵空子﹐另一個叫傅青子。學劍十五年﹐蕭大師令兩人各鑄一劍﹐以決定將衣缽傳給哪位弟子。五年後﹐傅青子上終南山﹐帶著劍來見蕭大師﹐卻看見邵空子兩手空空身無長物。傅青子所鑄劍叫“森羅”﹐已是劍中極品。“森羅”出鞘﹐立時有一種無往不利的神魔煞氣籠罩在劍鋒﹐就好象有一股不可預知的力量附在劍上。“森羅”劍身通體青碧﹐劍氣森寒﹐用口沿著劍刃一吹﹐竟會有無數點輕小細微的冰屑從劍身上紛紛跌落。傅青子將“森羅”放在桌上﹐那木桌竟抖動個不停﹐好象連木桌這般沒有生命的東西都在“森羅”的劍氣中瑟瑟發抖。蕭大師深悉相劍之術﹐見了此劍﹐臉有懮色。邵空子走上前﹐將“森羅”抱在懷裏。他原本紅潤的臉色立即變得鐵青﹐嘴脣烏灰﹐就好象一個在冰雪極寒裏被凍僵的人。大約過了半盞茶的功夫﹐邵空子長籲一口氣﹐面色蒼白的將劍從懷中取出。那把劍便如睡著了般﹐平靜地躺在桌上﹐而邵空子的胸前﹐竟出現了一道長長的傷口。傅青子拜倒在地﹐對恩師和師兄各叩了三個響頭﹐收起“森羅”﹐離開了終南山﹐遠走西域﹐終身未再踏入中原半步。 原來傅青子終於明白﹐蕭大師讓他們鑄劍﹐其實並非讓他們鑄劍﹐而是讓他們鑄人。傅青子一心想鑄出絕世之劍﹐勝過師兄﹐乃走遍天下﹐採九州之精鐵﹐匯五湖之甘泉﹐收集七大名山之椒木﹐吞吐四方絕境之煞氣。卻不知自己一心求劍﹐已然漸入魔道。首陽山巔﹐七鑄七淬﹐成劍胚兩柄。兩劍互擊﹐存者重入爐火再經鑄煉七七四十九日。“森羅”出鑄之時﹐天地驚變﹐日月無光。一片漆黑裏﹐只見兩道陰陽之氣在劍身遊走不定﹐隱隱伴有哭泣之聲﹐數日後才漸漸平息。傅青子雖然鑄成絕世之劍﹐但心中明白的很﹐這劍還是劍胚尚未出爐時就兄弟相殘﹐種下了極大的怨氣。加之寶劍出世﹐神魔皆妒﹐無數神魔將殘忍惡毒的詛咒加諸在了“森羅”和自己身上。這柄劍所帶的仇怨﹐絕不是人力可以控制的。它無論是給主人﹐還是給人間﹐帶來的都將是無可預知的災難。邵空子雖然暫時化解了這股戾氣﹐但它也終究會有甦醒的一天。於是傅青子帶著“森羅”﹐遠走西域﹐想將“森羅”永遠埋沒在無邊的大漠。 “爺爺﹐既然他也知道這柄劍的危險﹐為什麼不毀了它呢﹖”季風還記得當時吳七的孫女九丫頭這樣問。 這問題不用老頭吳七回答﹐季風也知道。鑄劍之人﹐往往窮其一生﹐鑄劍成千上萬﹐也未必鑄的出一柄名劍。只因為一柄名劍的鑄造成功﹐其中固然傾注了鑄劍之人的無數心血﹐更難得的是要恰逢風雲際會因緣巧合。而如“森羅”這樣的絕世之劍﹐更不知道要多少柄名劍中才出得出一柄。一個劍師﹐縱然能為了大義毀妻殺子﹐也萬萬狠不下心親手毀了親手鍛造的“森羅”這般的神器。因為在他眼中﹐“森羅”不僅僅是兒子﹐是事業﹐是比自己生命更寶貴的東西﹐更是上天假他之手賜予人間的天物。 上天既然決定把它賜予人間﹐無論是福是禍﹐又豈是人力可以毀去的﹖ 所以傅青子雖然明白“森羅”的危險﹐卻不能也不忍將其毀去。 應該毀﹐卻毀不掉﹔說著容易﹐做卻難。這本是再淺顯不過的道理﹐可世上又有幾個人能真正勘得破﹖ “這樣一柄劍﹐真就這樣永遠埋沒在了西域的荒漠中了嗎﹖”九丫頭繼續問。 老頭吳七抬眼看了看只顧喝酒的風先生﹐道﹕“‘森羅’既然是上天賜予人間的神器﹐它的鋒芒又豈是人力可以埋沒的﹖縱使它被埋沒了﹐人心又豈是可以埋沒的﹖” “那後來呢﹖” “一場爭強好勝之心﹐終於又引出了它們。”老頭吳七長嘆了一口氣﹐道﹕“傅青子鑄成絕世之劍﹐退出師門之爭﹐負劍而去﹐邵空子則繼承了蕭大師的衣缽。蕭大師身懷鑄劍､相劍､破劍三種絕技﹐邵空子卻心無旁騖﹐專心鑄劍。四十年的苦心鑽研﹐他終於青出於藍而勝於藍﹐成為古往今來的第一鑄劍大師。他一生鑄劍無數﹐‘百愁’､‘飛虹’､‘斷水’､‘隱日’﹐還有當年楊錚斬殺狄小侯爺的‘離別鉤’﹐都已成為劍中的傳說。就說這一代的江湖四大名劍﹐江南第一劍客慕容十三的‘南天’､杭州季大捕頭的‘輕雲’､天山燕子道人的‘落燕斬’､青城名宿灰真人的‘行雲流水’﹐也都是出自他的鑄爐。單論成就﹐邵空子連傳說裏的鑄劍祖師乾將莫邪也勝過了。” 一個刀客在旁聽得入神﹐忍不住道﹕“是不是後來傅青子聽說了師兄的成就﹐忍不住帶著‘森羅’重出江湖﹖” 老頭吳七苦笑道﹕“那時傅青子早一生孤苦﹐籍籍無名﹐死在了西域。也許﹐‘森羅’出鑄的那一刻﹐滿眼妒火的神魔﹐早就決定了他這個鑄造者一生的命運。” “啊……﹖那﹐那究竟是發生了什麼﹖” 老頭吳七的笑愈發苦澀﹕“天下人都道邵空子是古往今來天底下第一位的鑄劍大師﹐邵空子心中卻終究忘不了他師弟當年鍛鑄出的‘森羅’。他自己明白的很﹐他所鑄的那些所謂名劍﹐和‘森羅’比起來﹐簡直和把破菜刀殺豬刀沒什麼分別。嘿嘿……說來奇怪﹐人老了﹐本來應該什麼都看得淡了﹐邵空子心頭的血卻熱了。” “存了這份爭強好勝之心﹐在心魔的蠱惑下﹐邵空子不知不覺﹐重蹈上四十年前師弟傅青子的老路。他登首陽山﹐找到了當年傅青子鑄造‘森羅’的鑄爐﹐找到了那把被‘森羅’切斷的劍胚。憑著這廢殘劍胚﹐邵空子竟然又鑄造成功了另一柄神器。那天正值重陽﹐邵空子手持神劍﹐立在山巔﹐望著落入西山的夕陽﹐聽著天宇間萬物四象合奏的歌聲﹐猛然醒悟到遠走西域的傅青子竟然是自己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而自己的生命就如同這夕陽﹐縱然在天地間吟唱繚繞﹐卻已到了離去之時﹐將永不復返。” “於是﹐他就給那柄劍起名叫‘夕歌’。” “‘夕歌’﹗‘夕歌神劍’﹗﹗”一乾刀客都瞪大了眼睛﹕“就是傳說中的武學聖地‘天籟村’鎮村四寶中的‘夕歌神劍’﹗﹖” 老頭吳七點點頭﹐又搖搖頭﹐道﹕“這世上究竟有沒有‘天籟村’﹐誰都不知道。但‘夕歌神劍’是確確實實存在。邵空子帶著‘夕歌神劍’遠赴西域﹐打聽到許多年前曾有一位來自中原的隱者在西北極寒的‘摩天崖’隱居﹐便往‘摩天崖’一路尋去。可惜他年歲已高﹐又身染重疾﹐終於病死在路上。” 老頭吳七說到這裏﹐滿座一片惋惜嗟嘆之聲。 季風吞了一口酒﹐只覺得滿嘴苦澀。傅青子鑄造出“森羅”﹐邵空子鑄造出“夕歌”。他們將本屬於神魔的兩柄神器帶到人間﹐給人間﹐又或是給自己﹐帶來的又是什麼﹖ 江湖恩怨﹐名利是非﹐延綿代代﹐世世不息。 這充滿仇怨的江湖﹐給人間﹐給江湖人自己﹐帶來的又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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