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第五章 斷誼
| 作者﹕腦袋 |
|
此刻﹐季風和蘭樓正迎著黎明的霧露﹐攜手在太湖黿頭渚的鹿頂山上拾級而上。東方湖水無邊處紅光隱現﹐好似旭日在湖底正蓄勢待發。立在“朝湖海門”前﹐抬頭望上﹐便是一座石樓。蘭樓和季風對視一眼﹐蘭樓看見季風眼角裏融滿了興奮､回憶､惆悵和溫柔。 三五百級石階片刻便上了去。破敗的石樓木門已殘破不堪﹐只有隱約可見力透石牆的“天王堂”三個大字依稀回憶著昔日舊有的烽火與輝煌。兩人回身﹐面對一望無際的湖海﹐默默看著一輪紅日從太湖底裏跳將出來。湖風撲面﹐帶著淡淡的春意﹐微寒沁骨﹐初露欺人﹐蘭樓不禁聳肩靠往季風的胸膛裏。季風伸臂攬住她﹐長長又悵悵地嘆出口氣。 “季大哥﹐又想著當年的事了﹖”蘭樓轉身躲進季風的懷裏﹐抬頭眼也不眨的望著季風。季風笑笑﹐道﹕“這裏便是十二年前我一戰成名的地方。”說著﹐目光裏又滿是惆悵﹐“那時候我還是個剛剛二十歲的毛頭小夥子……十二年了﹐就好象過了好幾百年。” “我知道﹐”蘭樓將臉埋在季風衣襟裏﹐幽幽說道﹕“我知道那天你在這裏約戰‘江南第一劍’､姑蘇慕容掌門慕容十三。那天……那天慕容姐姐她當然也在。”季風將蘭樓用力摟在懷裏﹐輕聲道﹕“慕容十三是她父親﹐她當然在。”蘭樓點頭道﹕“那天我們掌門也在。回了山﹐掌門跟我師父說起過當日的情景﹐我師父待我親如母女﹐所以我也就多少知道了一些。” “你師父﹖不是百明師太嗎﹖雁蕩山上一輩第六代‘明慧珠､溫潤玉､皎潔月’九位師太﹐你師父是哪位﹖” “我沒跟你說起過吧。季大哥﹐其實我師父是百慧師太。”蘭樓輕輕說道﹐“我師父生性恬靜﹐好佛而厭武﹐武功遠遜其他師叔伯﹐門下也只有我這麼一個徒弟。她老人家過身的早﹐我是在她過身後才續在掌門門下。” “八年前我十五歲﹐你上我們雁蕩山向慕容姐姐提親。白日裏你過‘雁蕩劍陣’﹐晚間山上的姐妹們都在傳說你。我便向師父問起關於你的事情﹐才知道你剛剛出道時﹐曾在太湖黿頭渚‘天王堂’前約戰人稱‘江南第一劍’的姑蘇慕容世家掌門人﹐也就是我們慕容師姐的父親慕容十三。後來我闖蕩江湖﹐聽聞當時你與慕容十三過了足足一百零八劍並未落敗﹐慕容十三收劍後以和而論﹐你從此揚名。但……”蘭樓不敢看著季風﹐埋頭在他胸裏﹐輕聲小心道﹐“季大哥﹐但那時師父跟我說﹐聽掌門的轉述﹐慕容十三當時似有憐愛之心有心容讓﹐否則在二三十招上便能勝了你。” 季風嘆了口氣﹐微帶愧色道﹕“過了這麼些年了﹐其間原委也不要緊了。百明師太果然是世外高人﹐一眼便看入其中。” “季大哥﹐你生樓樓的氣了﹐不願說了嗎﹖”蘭樓輕聲道﹐“其實當時掌門對我師父也說﹐縱是如此﹐季大哥你也是少年一代裏出類拔萃頂兒尖的了。我們雁蕩一脈裏的師姊妹們﹐望塵莫及﹐便是拍馬也追不著。尤其是那日裏﹐你單劍闖我們‘雁蕩劍陣’﹐十八柄長劍連你衣襟都沾不上。掌門當即肯了你與慕容姐姐的婚事﹐跟師父慨嘆說你四年間進步如此之大﹐再過十年﹐只怕江南武林沒有幾個對手了。” 季風露出一絲苦笑﹐拉著蘭樓面向“天王堂”。這時迎面從堂裏卷起陣風撲出來﹐蘭樓禁不住打個冷戰。季風立時神色凝峻﹐肅然沉聲道﹕“我們進去吧。” 堂裏雖然物事都殘破不堪﹐案幾燭臺卻一塵不染乾乾淨淨。當面一尊丈餘高的天王像不怒自威﹐四周怒目而視環伺著四大天王。燭火在微風中明滅不定﹐空氣裏飄蕩著淡淡的香味﹐蘭樓有些心怯﹐半邊身子躲在季風肩後。季風聞著慕容世家獨有的檀香﹐恭聲道﹕“是三哥還是六哥﹖” “便不能是我十七嗎﹖”說話間﹐一個秀氣單薄的華服青年從天王像後緩緩出來﹐身後跟著個怒髯似戟四十開外的壯士。這聲音尖聲細氣﹐蘭樓聽了很不舒服。季風微有詫異﹐道﹕“十七弟﹖我可沒想到是你﹖”說著對蘭樓道﹕“這位是慕容家的側少爺﹐你喊十七哥。”又對華服青年道﹕“這位是雁蕩山的蘭樓姑娘﹐也是你姐的師妹。”蘭樓抱劍見禮向華服青年慕容側道﹕“十七哥。” 慕容側面無表情﹐也不說話。季風見他甚為無禮﹐眉頭微皺﹐看到慕容側嘴角若有若無的那種世家子弟的驕傲﹐突然間想到了五年前的愛侶慕容蘭樓﹐便也是這般的神情﹐不禁心中一酸。慕容側是慕容蘭樓的親弟﹐也是慕容十三三子一女裏最小的一個﹐在慕容世家直系年輕一輩二十三兄弟姊妹當中排十七。季風記得五年前他還是十五六歲的孩子呢﹐如今已經出來獨當一面了。慕容側身後的壯漢抱拳道﹕“季姑爺﹐好久不見。”又轉向蘭樓作禮道﹕“還有這位蘭樓姑娘﹐慕容虯這廂有禮了。”季風自是記得慕容虯﹐原姓楚﹐多年來在慕容十三身側貼身為僕﹐賜姓慕容﹐使一雙單刃黑鐵戟﹐也算得上是故人。聽著他這聲“姑爺”﹐季風心中愈發酸楚。 慕容側側目掃了慕容虯一眼﹐冷冷道﹕“這聲‘姑爺’原也不必喊了。”說著﹐眼角餘光瞟了眼蘭樓﹐冷冷道﹕“這位蘭樓姑娘長得再怎麼象我姐姐﹐甚至連名字也一樣﹐也總不是姓咱們慕容的。”季風心中有愧﹐默然不語﹐覺著蘭樓此刻正望著自己。雖然這般的情形早在意料之中﹐還是尷尬的很。 “江湖傳聞猶未可信﹐今日親眼所見便是真的了。”慕容側冷冷道﹐“咱們慕容家待你不薄﹐我父親對你更是視作己出。當年你親眼見著姐姐慘死﹐不為姐姐報仇雪恨卻一走了之。如今又帶個和姐姐一般模樣的重出江湖。你對得起姐姐嗎﹖對得起咱們慕容家嗎﹖”季風低聲道﹕“岳父他老人家待我恩重如山﹐季風便是粉身碎骨也不能報答。”慕容側目視慕容虯﹐慕容虯轉身從一旁的案幾上提出個布包﹐層層打開來是個紅漆木匣子。季風看見那匣子眼圈竟有些紅了。慕容側冷笑一聲﹐道﹕“當年你的聘禮你拿回去﹐從今日起﹐咱們慕容家再沒有姓季的姑爺。我們回去後便將此事曉諭江湖。”說完﹐冷哼了一聲﹐擦著季風的肩走了出去。慕容虯將匣子捧到季風面前﹐季風盯著匣子﹐神色恍惚﹐恍若未見。蘭樓伸手接過了。慕容虯看了眼兩人﹐低下頭嘆聲氣也出了去。 季風和蘭樓跟著出了“天王堂”。望著慕容主僕兩人往石階上一路下去﹐背影漸小﹐季風長嘆了一口氣﹐伸手從蘭樓手中接過匣子。蘭樓眼圈微紅﹐低頭道﹕“季大哥﹐都怪我不好﹐累你……”季風向她努力露出絲笑容﹐拍拍她的臉頰﹐道﹕“傻丫頭﹐關你什麼事﹖”說著﹐打開匣子﹐伸手提出個銀絲項鏈的小墜子。鏈子是由三股做工精細講究的纖細銀絲擰成一線﹐在初日的紅光下閃著耀眼的銀色光芒﹐銀絲底端穿著枚青玉戒指。這戒指指眼略細﹐似是女式﹐但戒面甚寬﹐又似是男式﹐失之比率。蘭樓接著戒指在手中把玩﹐目光立時被它吸引住。這枚青玉戒指雖然樣式樸實無華﹐玉質卻溫潤婉約﹐質色如水在湖天浮光下更是若深若淺﹐若隱若現。忽而幽碧如一泓深潭﹐忽而青亮如一道淺溪﹐一眼可見便是無價的絕世好玉。戒指內環裏﹐極輕淺地細細刻著幾個蚯蚓般蘭樓從未見過的文字。 季風的目光卻停在匣內一封書信上。抖開信﹐只寥寥數語。季風一眼掃過﹐合上書信﹐仰天發出一聲悲憤的長嘯﹐整個天地間仿佛都回蕩著他的嘯聲。季風雙掌迎風一搓﹐書信連同木匣化為無數的紙片和木屑﹐隨風而散。 看著季風這般的神態﹐蘭樓竟似有些怕了。季風嘯聲一停﹐心中的無限苦悶也隨著這聲長嘯揮散無蹤。他從蘭樓手中接過戒指﹐柔聲道﹕“我沒事了……這戒指可是大有來頭的﹐你知道嗎﹖”蘭樓搖搖頭。“我來講給你聽吧。”季風正待開口﹐突然一陣風從山下沿著山路吹上來。季風耳力極佳﹐立時面色大變﹐一拉蘭樓道﹕“跟我來﹗”便箭也似往山下飛奔而去。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