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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密謀
| 作者﹕腦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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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就又是春暖花開了。 杭州西子的湖畔﹐又徘徊著雙飛的燕子﹐繚繞著水天的碧光。 海二先生斜靠在柔軟的大床上﹐手中托著個精緻的､仿似他身形的紫砂胖肚壺﹐眯著雙小眼﹐漫不經心望著樓船雕漆花柃外漸漸亮出來的天光﹐渾似不覺在這屋裏還有個小心翼翼候立了大半夜､連大氣也不敢喘一口的邵青。邵青長長的垂發早已蒙上了霜露﹐在春寒料峭的晨風裏沉重的晃動﹐就好象他此刻的心情。 海二先生的目光好不容易晃到邵青身上。邵青一直垂著頭﹐卻也身形微微一抖﹐仿佛已經感覺到二師兄此刻正望著自己﹐稍稍抬眉看著海二先生﹐嘴角蠕動出幾絲細微的語音﹐道﹕“……揚州､南京､九江到處都有傳聞……此刻……我們已完全失卻了他們的行蹤……” 海二先生冷哼了一聲﹐沒說什麼﹐只是那眼神突然如刀般在邵青眼裏一刺。邵青嚇得不禁退了兩步﹐頭埋的更低﹐再也不敢出聲。這時海二先生突然聲音和緩﹐道﹕“你說季風一定會去太湖嗎﹖”邵青一愣﹐這話不知從何問起﹐卻聽見身側有個更突然的聲音不急不徐地答道﹕“正是。” 邵青嚇了一跳﹐才知道二師兄剛才的話並不是對自己在說﹐更不知道這人是從何處突然冒出來的。他抬頭看過去﹐便看見個長衣高冠､一身儒雅的清矍先生。海二先生身子微微坐直﹐伸手示意這先生坐下﹐聲音也柔和了許多﹐道﹕“先生終於到了。願聞其詳。” 那清矍先生雙手交互攏在袖子裏﹐容色威嚴和霽﹐望著海二先生﹐道﹕“季風隱名埋姓退出江湖一晃就是五年。這五年來﹐莫說尊師柳大先生和李大總管出動了貴樓無數人馬四處尋他﹐便是他季風﹐這五年來又何嘗不是心懷仇恨地隱忍了五年﹖遙想十多年前杭州季風甫一出道﹐一手‘輕雲劍’震驚江南武林。約鬥姑蘇慕容十三﹐破青城松風劍陣﹐論劍襄陽藍石門﹐獨闖燕子磯水寨﹐哪一件不是轟動江南武林的佳話﹖文採武功﹐以雁蕩山百明師太這般隱遁世外多年的高人都忍不住贊了句‘五十年一出’。其後聽聞當年柳大先生和李大總管也曾邀他加盟貴樓﹐許以副總管之位。只可惜後來他進了六扇門﹐當起了捕快﹐否則現下貴樓第三位的椅子說不定就不是海二先生你的了。” 海二先生乾笑了兩聲﹐點頭道﹕“先生知道的倒也詳細的緊。” 清矍先生目光變得冷峻﹐繼續道﹕“慕容蘭樓身為雁蕩山百明師太座下嫡傳弟子﹐又是姑蘇慕容掌門慕容十三的親女﹔趙雪身兼江湖絕學‘雪上花劍’和‘踏雪無痕’輕功身法﹐位列江南四大名捕。這兩人的應變武功﹐在江南縱然稱不上一流的高手﹐卻也相去不遠。那神秘劍客﹐能一劍同時刺中他們任一人身前正面雙肩､雙膝､嚥喉､正胸和氣海七大要害﹐以此看來﹐那招劍法的威力委實驚人﹐簡直可以用‘駭人聽聞’來形容。這些年來我左思右想﹐遍此江湖上行走的高手﹐也實在是想不出誰有如此的本事。嘿嘿……只怕縱是尊師柳如意﹐又或百明師太﹐也沒有這份本事。當日在彼﹐季風曾親眼目睹那神秘劍客使出那劍招殺了他愛侶慕容蘭樓。他不思尋仇﹐默然退隱江湖﹐海二先生以為是何原因﹖” 海二先生不語﹐只是靜靜聽著清矍先生繼續說下去﹕“試想以季風如此少年得志的人物﹐愛侶慘死﹐不思尋仇﹐反而退隱江湖﹐當然便是懾於那神秘劍客一劍之威。江湖傳聞所謂‘愛侶慘死､心灰意冷､退隱江湖’之語﹐純是牽強附會地往他臉上貼金﹐實在可笑。而今又說因為遇上一個與當年愛侶同名同貌的女子便就重起雄心再入江湖﹐更是天大的笑話﹗哼﹐我看這更足以見得此子背情負義薄情寡義﹐無恥至極﹗”說到這時﹐清矍先生竟似滿面怒容不可遏抑。 海二先生點頭﹐應道﹕“極是極是﹐先生所言甚為有理……按先生的話﹐便是說季風作為唯一親眼目睹那神秘劍客一劍之威的人﹐現下既然重出江湖﹐必是有了破解那神秘劍客絕頂劍法的十足把握。” 清矍先生復了心境﹐搖搖頭道﹕“十足未必﹐六七分想必是不會少了。以季風如此人物﹐一旦復出﹐必當如籠內猛虎再入山林﹐火中鳳凰涅盤重生﹐千萬不可小覷。” 海二先生一雙乾小的眼內精光一閃﹐似有所悟﹐道﹕“他以為那神秘劍客是我們‘雷公樓’的人﹐所以他當日在西路的‘五祥客棧’留下我邵師弟不殺”﹐斜眼把邵青瞥得一陣顫慄﹐道﹕“借邵四的口放出他重出江湖的風聲﹐讓我們‘雷公樓’反來尋他﹐派那神秘劍客來對付他﹖﹗” 清矍先生冷笑道﹕“他故布疑陣﹐四處出現……嘿嘿……卻已早早準備好在自己與神秘劍客唯一相遇過的地方決一死戰。” 邵青心中疑惑大起﹐鼓足勇氣抬頭道﹕“可當日在‘五祥客棧’﹐他聽得重提慕容蘭樓慘死西湖的舊事﹐曾斷言過這神秘劍客不是從咱們樓裏出來的。那神態……可絕不是裝出來的﹗便是我也從來沒有聽師父他老人家提起過咱們樓裏有這樣一位神秘劍客﹐有這樣一招‘十八層地獄裏來的’劍法﹗”邵青說著﹐眼前便仿似浮現起“五祥客棧”裏兩鬢微霜的“風先生”那痛苦的表情﹐話語間也不由自主用上了當日季風的原話。 海二先生目光中一絲殺機轉瞬即逝﹐也未理會邵青﹐只向那清矍先生道﹕“先生以為如何﹖” 清矍先生微微一笑﹐道﹕“我若是不相信你的話﹐不相信你和那劍客毫無瓜葛﹐又如何會與海二先生你合作﹖那神秘劍客是不是貴樓的人﹐這是貴樓的家事﹐我插不上嘴。但他既肯為貴樓鋤殺強敵﹐多少也必是與尊師柳大先生有極大的淵源。海二先生說要對付季風﹐我卻引來了兩個好幫手。”海二先生胖胖的臉上立即溢滿了笑意﹐嘴角眼角又似有話欲說還休。清矍先生臉上露出諱莫如深陰冷詭異的笑﹐一直攏在袖袍裏的右手伸出來﹐食指做了個鉤子的樣子﹐又和拇指合攏做出個小環。海二先生臉上的笑容先是不信的一怔﹐隨即擴展開來﹐彌漫在他那肥胖臉球上堆砌的每一團肉簇中。 邵青也看到了那兩個手勢﹐面色一下子變得慘白﹐顯是也明白了這“鉤子”和“小環”代表著什麼。清矍先生面上回復初來時合霽的容色﹐重將右手攏回長袖。便那一霎那﹐邵青看見道青綠色光芒一閃即逝﹐迅速隱沒在清矍先生袍袖裏。雖然只是轉瞬間﹐一個套戴在清矍先生左手中指上､玉質溫潤婉約的青玉戒指已深深留在邵青腦海中。邵青臉上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盯著那清矍先生的臉﹐身形向後踉踉蹌蹌倒退出幾步﹐張嘴“呀啊”道﹕“……你是……你是……” 清矍先生和海二先生兩人的目光同時電射過來﹐邵青從那目光深處看見了憐憫､憎恨､惡毒和毀滅。接著﹐那清矍先生的手好似揚了揚﹐邵青只覺得心口一冷﹐便渾身無力地軟倒在樓船豪房柔軟厚質的波斯毛毯上。 邵青看見清矍先生和他二師兄的目光從他目光裏紛紛移開﹐眼前就只剩下樓船豪房木架頂上滿掛著的各色硬彩紙風轉。只聽見清矍先生道﹕“趙三公子去了嗎﹖”海二先生答道﹕“前日裏已按先生意思﹐往太湖去了。”清矍先生“恩”了一聲﹐又道﹕“便是連你也不知道那神秘劍客到底是誰嗎﹖”海二先生深深嘆口氣﹐大概是搖了搖頭。清矍先生道﹕“想不到柳如意這老狐狸藏著這麼深﹐連你們都瞞得這麼緊。”海二先生道﹕“所以我們才要反他。”清矍先生恨聲道﹕“我請他們倆來﹐其實也主要是對付……。” 聲音越來越小﹐邵青漸漸什麼也聽不見了﹐只看見滿房頂的小風轉都轉著﹐視線也越來越模糊﹐直至什麼也看不見。猛然間邵青意識到自己可以清楚地聽見那些風轉的聲音﹐輕輕的﹐柔柔的﹐超然物外而動人心扉﹐就好象一個絕代豐神的美女無聲笑容裏藏著的輕音﹐又仿佛一位古井不波的老僧默然入定時忘我的梵聲。 “我怎麼以前就從來沒有聽見過它們的聲音呢……真好聽……”邵青想著想著﹐就什麼也不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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