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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慕容十三
| 作者﹕腦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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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蘇古城﹐燕子穿飛﹐十裏水榭。 慕容十三提起一顆白子﹐緩緩拍在棋盤上。這招“擠”﹐頓時令白空中的一團黑棋只剩一個眼﹐無論如何再也作不活了。對面的錦袍先生笑了笑﹐一松手﹐右手三顆黑子落在盤上﹐便算是投子認負了。 “一別五年﹐十三兄的棋藝更勝當年啊﹗” 慕容十三拱手道﹕“承讓承讓。趙大人落子似有疑慮﹐只怕是有心事耽擱了棋局。” 亭外是一個綠水蕩漾紅魚浮沉的池塘﹐旁邊假山聳立﹐垂柳如蓋。微風許來﹐野芳幽幽﹐香氣襲人。這一局棋﹐不知不覺﹐已是晚風輕吹夕陽斜。兩人起身望著園林春景﹐似是悠然神往﹐實則各有心事。 趙大人負手而立﹐看著天色﹐突然自語道﹕“月侄也該回來了。” “有雷堂主和修兒同行﹐趙大人不必擔心。”慕容十三說著﹐回身道﹕“使兒､側兒﹐你們往路上迎一程。”一直在旁邊侍立的慕容使､慕容側應了聲是﹐轉身出去了。趙大人轉回身﹐望著兩人走了﹐道﹕“十三兄﹐你有心廢長立幼﹖” 慕容十三一怔﹐隨即笑道﹕“使兒雖然不錯﹐但和修兒比差的遠了。我們慕容家向來不講長者為嗣。我慕容十三不就是個例子﹖其實這幾年來﹐他們年輕一輩﹐修兒已經是第一人了。” 趙大人點點頭﹐若有所思﹐嘆道﹕“可惜了風兒。”慕容十三搖搖頭﹐顯是聽他題起季風﹐便想到了早亡的愛女慕容蘭樓﹐臉上顯出痛苦之色。趙大人拍拍他的肩﹐道﹕“我這趟來﹐還沒有空暇去拜會枯木大師。這時天色尚好﹐十三兄﹐你陪我走一趟吧。” 慕容十三展眉笑道﹕“趙大人好提議。十三也好久沒有品到枯木的茶了。” 兩人換了便服﹐慕容十三一身員外打扮﹐趙大人則成了一位清矍先生。兩人相視一笑﹐打馬出了蘇州城。城北不去兩裏﹐轉過江村橋﹐就是寒山寺。兩人在寺前下馬﹐回望遙遙相對河汊另一邊的一座小橋﹐就是楓橋。唐人張繼一首《楓橋夜泊》﹐使得楓橋和寒山寺成為古往今來遷客騷人必至之所﹐這也許就是詩歌的力量吧。 此刻夕陽滿天﹐寒鴉立在枝頭﹐喑嗚有聲。寒山寺沐浴在金黃色的夕陽裏﹐分外莊嚴肅穆。慕容十三上前敲了敲寺門﹐推門進去。只見一個青衣老僧走出來﹐笑道﹕“阿彌陀佛﹐原來是趙大人和慕容居士到了。” 慕容十三同寒山寺枯木大師自是老熟識。趙大人初任蘇州知府時﹐慕容十三作為地方大豪由交往變成至交﹐引介他認識了許多姑蘇人物﹐枯木大師就是其中之一。趙大人和慕容十三進大殿拜了佛祖﹐就在後院靠著湖汊邊石桌椅邊坐下。慕容十三笑道﹕“趙大人﹐你五年不來蘇州﹐卻不知枯木大師新學了一手好茶藝。” 枯木大師笑道﹕“慕容居士原來是惦記著老僧的碧螺春來了。”趙大人道﹕“那就有勞大師。”枯木笑笑﹐著小沙彌就近支起了火﹐取水煮上。趙大人聞著水香﹐就笑道﹕“感情是虎丘劍池的水啊。” 枯木大師起身﹐道﹕“慕容居士上次來飲茶還是去年九月天吧﹐一晃就四五個月了。如今這碧螺春在老僧煮來﹐又另有一番妙道。” 慕容十三撫掌道﹕“想不到十三此番來的對了。那就有勞枯木大師了。” 枯木大師臉上露出絲神秘的笑容﹐賣個關子也不說明﹐轉身進後屋去了。慕容十三向趙大人看去﹐只見趙遠雲目光投在遠方﹐神色迷離﹐心事憧憧。自趙遠雲以一榜進士入蘇州知府﹐慕容十三與趙遠雲相交近三十年﹐還從來沒有見趙遠雲如此過。慕容十三低聲安慰道﹕“趙大人﹐此番有習刀王拔刀相助﹐對付柳如意已足夠了。不是慕容十三誇口﹐此事不足為慮。怕只怕那老狐狸不出來。” 趙遠雲猛然轉視慕容十三﹐眼中精光一閃﹐慕容十三也吃了一驚。趙遠雲嘆了口氣﹐道﹕“有件事我一直瞞著十三兄。”慕容十三微訝﹐知他所言必是十分緊要。趙大人繼續道﹕“說來話長﹐聖上對此事很關心啊。” 慕容十三這才真正吃了一驚。聽趙大人緩緩道﹕“十三兄你也知道﹐太祖皇帝少年時是走過江湖的﹐所以本朝歷代都擔心江湖禍亂會危及民生。因此﹐聖上早在數年前便有意控制江湖。‘天下會’統一江北武林只用了區區數年﹐若非朝廷上支持﹐哪裏辦得到﹖五年前‘雷公樓’滋擾越王府盜走禦畫﹐聖上是知情的﹐那時便有心將柳如意拿下。”說著﹐趙大人故意頓住﹐看著慕容十三。慕容十三雖然是江湖上的英雄﹐平素做事按江湖規矩﹐但畢竟身系慕容一府三百餘口的身家姓名﹐可不敢忤逆聖意。他仔細聽著趙大人的話語﹐知道趙大人下面還有話沒有說出來。俗話說官威難測﹐趙遠雲與他近三十年的交情﹐此刻卻讓他完全看不懂了。慕容十三不敢妄自揣測﹐只道﹕“擒拿柳如意﹐剿滅‘雷公樓’﹐慕容十三願赴湯蹈火。” 趙遠雲嘆了口氣﹐道﹕“只是聖意並非如此。聖上有意控制江湖﹐只想殺了禍首﹐卻不想剿滅‘雷公樓’。遠雲此番南下﹐正是奉了聖上的密旨﹐*辦此事。” 慕容十三一下子就明白了。所謂“江湖禍亂危及民生”之語盡是虛話﹐這聖上的真意﹐無非是控制‘雷公樓’﹐讓它為自己做些見不得人的事。慕容十三臉一下子就紅了﹐騰得站起來﹐話到嘴邊﹐終於還是沒有說出來。趙大人示意他坐下﹐望著慕容十三的眼﹐道﹕“我們是近三十年的交情﹐所以我趙遠雲不敢對十三兄有半點隱瞞。何況這事若要辦成﹐非得有十三兄鼎立相助。我知道十三兄與‘雷公樓’的血海深仇﹐十三兄想必也知道遠雲的難處。” 慕容十三想到愛女慘死﹐心中一痛﹐又想到這聖上的旨意﹐明顯就是只殺柳如意﹐不滅“雷公樓”。慕容十三知道趙遠雲將這麼天大的秘密告訴自己﹐是對自己無比的信任﹐心中感激﹐起身對著趙大人折身長揖﹐又坐下慘然一笑﹐道﹕“‘雷公樓’橫行江南﹐連我慕容十三的愛女､禦賜‘江南四大名捕’季風的未婚妻子都敢殺﹐打家劫舍﹐殺人越貨﹐天理難容。這幾年江南武林亂成什麼樣子﹐趙大人也親見了﹖‘雷公樓’的禍患﹐才是危急民生的大事﹐殺個柳如意又有何用﹖‘雷公樓’日後有了朝廷撐腰﹐這江南哪裏還會有片刻安寧﹖” 趙遠雲長長嘆了口氣﹐道﹕“聖意難違啊﹗” 慕容十三看著趙遠雲左右為難的樣子﹐知道他心中矛盾﹐放聲道﹕“趙大人﹐我慕容十三癡長你五歲﹐今日便喊你一聲遠雲老弟。俗話說‘人活一世﹐草木一秋’﹐慕容十三雖然是江湖人﹐多少也讀過幾天聖賢書﹐知道什麼叫‘替天行道’﹐知道什麼叫‘為國為民’﹐今天就大膽說一句。慕容十三今年五十有五﹐已是半截入土的人了﹐遠雲老弟你今年也到了知天命之年。慕容十三處江湖之遠﹐遠雲老弟居廟堂之高﹐都算是半世風雲的人物﹐享盡榮華富貴﹐現下也該當為天下蒼生出點力。我們暫不理會那聖意﹐先滅了‘雷公樓’。遠雲老弟你再上疏聖上﹐言明‘雷公樓’之禍端。即算是聖上不悅﹐我慕容十三權當不知者不罪﹐遠雲老弟你辦事不力﹐不過失寵聖上﹐最多就是含冤受貶。但這可是為國為民､天地正氣､流芳百世的好事﹗” 慕容十三這番話說來堂堂正正﹐氣概豪邁。趙遠雲滿臉通紅﹐面露羞愧之色﹐大聲道﹕“十三兄此番話金玉良言﹐只教趙遠雲羞愧難當。十三兄﹐請受小弟一拜﹗”說著﹐趙遠雲真得往慕容十三拜下去。慕容十三連忙起身﹐雙手一托。他內力舉世無匹﹐趙遠雲雖然也身負武功﹐卻也無論如何拜不下去。兩人重新入座﹐去了心中芥蒂﹐所談更歡。 這時天邊已是紅霞滿天。慕容十三與趙大人同一皺眉﹐聞到一股血腥之氣。卻聽枯木大師的聲音從後屋傳來﹕“你們聞到什麼了吧﹐不礙事﹐不礙事﹐過會兒就知道妙處了。”兩人對視一眼﹐均不知道枯木今天這盞茶裏是什麼玄妙。枯木即刻捧了提一尺高的匣盒來﹐好象盛了什麼事物﹐那血腥味兒便是從這匣盒裏溢出來。枯木將匣盒放在地上﹐空劈了幾掌﹐立時整個後院都飄上一點淡淡的血腥味兒。 慕容十三笑道﹕“大師﹐你這手‘劈空掌’越發爐火純青了。”枯木大師嘴上笑著“哪裏哪裏”﹐將套黑木制茶具放好了﹐提了燒開的水衝上去﹐邊衝邊不停的搖動。慕容十三與趙大人平常出入講究﹐喝過的茶都是精細名器﹐在稍稍冷卻的溫水裏細膩煮來。此刻枯木大師制茶﹐卻是獨闢蹊徑。不一會兒﹐枯木大師提了茶壺往茶盞裏倒進去。只聞清香撲鼻﹐在本有些血腥味兒的空氣裏﹐格外沁人心脾。 慕容十三和趙大人端起茶盞﹐細細品茶﹐果然是滿口留香。在飄有淡淡的血腥味兒的空氣裏﹐如癡如醉。趙大人奇道﹕“大師﹐你且說來這是什麼個講究﹖”枯木微微一笑﹐面帶詭異道﹕“這碧螺春﹐本有個別名叫‘嚇殺人香’。這空氣中漂浮著淡淡的血腥﹐就著口中流香﹐不正是‘殺人香’嗎﹖” 這解釋實在牽強﹐慕容十三嘴角露出一笑﹐卻也明白所謂“久在魚鮑之肆不聞其臭﹐久在芝蘭之室不見其香”的道理。空氣裏漂浮著血腥味兒﹐這茶自然越發清香些。倒是枯木大師樣子神神秘秘﹐也真難為他想得出這麼刁鑽古怪的法子。趙大人對枯木大師開笑道﹕“那匣盒裏卻是什麼﹖你個出家人﹐弄些血腥味兒出來﹐是不是殺生了﹖”枯木大師哈哈一笑﹐道﹕“不敢不敢﹐出家人不殺生的。”說著﹐將那匣盒擱到石桌上。 慕容十三聞到血腥味兒﹐心中也動了好奇之心﹐便將匣蓋揭開看去。 只一眼﹐慕容十三便看見了自己愛子慕容修兩眼圓睜､仿佛至死不信的人頭﹗ 同時間﹐他只覺腹中一陣奇痛。慕容十三本是當世數一數二的絕頂高手﹐可他手中捧著裝有愛子頭顱的匣子﹐無論如何也丟不開去﹐只能提氣後退。趙遠雲趙大人穩穩坐在石椅上﹐眼中凶光如電﹐手指輕彈卻是無比的優雅而揮灑。慕容十三胸膛前“噗噗噗”冒出三記血眼﹐當胸又結結實實挨了枯木大師一掌﹐身子往後倒飛出去﹐跌倒在地。 趙遠雲趙大人站起身﹐冷冷地道﹕“十三兄﹐你和習燎原不一樣﹐本來你是不必死的。”說著﹐他垂下頭﹐拿起慕容十三的“南天”寶劍﹐半拔出鞘﹐在如血的殘陽下細細把玩。“南天”寶劍泛著慘紅﹐毫無生機般地黯淡無光。趙大人斜瞥一眼慕容十三﹐仿佛有些惋惜﹐“我們本是近三十年的知交﹐當年培養季風這個不爭氣的東西﹐你也是不遺餘力﹐最後還真喜歡上了他﹐連女兒也決心嫁給他﹗唉﹐我們本來可以聯手做出一番事業的……可惜了﹐可惜了……” 趙遠雲兩柄鋼刀交叉絞進了慕容十三的小腹﹐破了他丹田之氣。而那三記“碎風指”﹐加上枯木大師的劈空掌﹐穿山裂石般打在慕容十三胸前﹐連他五臟六腑都震得粉碎了。慕容十三一時未死﹐強行靠著一口氣撐住不死。他雙手死死抱著慕容修的頭顱﹐雙目緊緊盯著趙遠雲﹐目眥俱裂﹐說不出話來﹐喉頭咕咕﹐不停有鮮血從口中湧出。 趙大人嘴角露出一絲輕笑﹐道﹕“剛才你若肯依從我﹐我也就不會殺你了。你是不是很奇怪我竟然有這麼好的武功﹐呵呵﹐那是因為你根本不了解我。黃泉路上﹐你不會寂寞的﹐習燎原早在那裏等著你了。你們真得很可惜﹐太可惜了﹐你們的武功﹐實在太高了。若能為我所用﹐該是多好的事。可惜你們太笨﹐枉自在江湖上滾打了這麼多年﹐卻根本不明白什麼叫‘江湖’。” 趙大人說著﹐突然手一揚﹐“南天”寶劍脫手而出﹐沒入枯木大師的心口。枯木大師連哼都沒有哼一下﹐就倒地氣絕而亡。趙大人若無其事繼續說道﹕“十三兄﹐你看我待你多好﹐幫你報仇﹐你死後也不用再找我了。慕容修這孩子雖然聰明﹐可惜和你一樣迂腐﹐信什麼‘為國為民’､‘天地正氣’﹐真是可笑﹐趙月只好替我殺了他。不過你放心﹐慕容使是個乖孩子﹐有他當掌門我一定會很放心的。” 趙遠雲突然輕輕笑起來。他左手從袖子裏伸出﹐尾指和中指上露出兩枚青玉戒指﹐閃著碧綠的流光。趙遠雲緩緩走到慕容十三身邊﹐俯在他耳邊小聲道﹕“我告訴你一個秘密﹐一個真正的秘密﹐一個除了我再沒有人知道的秘密。其實﹐柳如意早就死了。半年前他在京城企圖行刺我﹐卻死在我兒子的劍下。這枚戒指﹐連同他‘碎風指’的秘密﹐都落在了我的手裏。你一定不知道我還有個兒子吧﹖我告訴你﹐他叫楊沫﹗是未來‘天下會’的幫主﹐也是未來南北武林的總盟主﹐說不定﹐還會是下一個朝代的皇帝。”趙遠雲越說越得意﹐全然不顧慕容十三早已睜大了眼睛﹐死在黃昏的晚霞裏。也許是因為這些秘密已在他心底沉默了太久﹐今天終於有了一個可以傾吐傾聽的老友﹕“想控制江湖的﹐不是聖上﹐而是我趙遠雲。你不知道在三枚青玉戒指裏﹐藏著燕國爭霸天下的寶藏。等我殺了季風﹐得到最後一枚戒指﹐啟開燕國寶藏﹐我就招兵買馬﹐改朝換代。呵呵﹐你說得很對﹐‘人生一世﹐草木一秋’……” “人﹐總是要在歷史上﹐留下自己的名字的﹗” 西邊湖汊方向傳來陣陣漁船的歸歌﹐飄渺幽蕩﹐在無邊的天宇間回響。趙遠雲端起桌上的茶盞﹐輕輕飲了一口﹐看看伏屍一邊的枯木大師﹐眉頭微皺﹐竟似有說不出的厭惡﹐喃喃道﹕“想不到一個殺人和尚竟然煮得出這麼好的茶﹐可惜了﹐可惜了。” 說著﹐趙遠雲直入後屋﹐道﹕“月侄﹐收拾了﹐你先給我講講那邊的事情﹐我們再回越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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