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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趙玉之死
| 作者﹕腦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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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匹“照夜玉獅子”看見習燎原出來﹐噴著響鼻﹐刨著鐵掌﹐往習燎原身邊磨蹭﹐口中還不時發出低微地哀鳴。習燎原睹馬思人﹐心下不禁一陣悲戚。他側身看見燕子道人的屍體伏在屋旁﹐長劍和劍鞘散落在不遠處。那柄“落燕斬”混在雜草泥土裏﹐不僅沒有蒙塵積垢﹐反而在午後陽光的照耀下﹐放射出耀眼奪目的光芒。蘭樓走上前拾起來﹐隨手挽個劍花。“落燕斬”劍身輕蒙蒙散出層白玉色的毫光﹐在劍花裏流光如水﹐萬種風情。蘭樓臉上被映得明霞燦爛﹐眼角不禁流露出喜愛之色﹐望季風看過去﹐又是嬌羞﹐又是央求。習燎原面有詫色﹐道﹕“這‘落燕斬’認你做主人了。”季風向蘭樓點頭道﹕“你收著吧。”心下不禁想起自己當年在桃花島上第一次拿起“輕雲”時的情景。 從前方樹林裏串出一個白衣公子﹐一身瀟洒飄逸的“燕子三抄水”﹐在草地上幾縱幾點﹐就到了面前。習燎原皺眉道﹕“‘雷公樓’趙三公子﹐你怎麼來了﹖”趙玉抱拳道﹕“黃州趙玉﹐多謝習刀王鹿頂山相救之恩。”看他尾指輕顫﹐就知道他那天手上的傷還未痊愈。想必也是因此﹐沒有參加剛才“掬水軒”裏的一場伏擊。 趙三公子道﹕“習刀王和季大捕頭､蘭姑娘要走﹐我們也沒有意見。只是希望季大捕頭留下樣東西。”“是不是它﹖”季風將青玉戒指從衣襟裏掏出﹐趙三公子的目光立即變了﹐落在戒指的流光上﹐一刻也無法離開。季風嘴角露出輕蔑的冷笑﹐道﹕“趙三公子是第一次見到這戒指吧﹖” 習燎原的目光轉瞬間也被這青玉戒指所吸引。他一生風雲﹐親眼見過的寶刀名劍翡玉珠石何計千萬﹐在他眼裏只如瓦礫土泥。但流淌在這青玉戒指上的青暈﹐真仿佛具有生命力般﹐忽深忽淺﹐忽明忽暗﹐竟讓他的心猛然間一緊。 趙三公子嚥了嚥喉頭﹐道﹕“季大捕頭只須留下這戒指﹐我們即刻……”季風面帶冷笑﹐將戒指重新塞入衣襟。習燎原轉向趙三公子﹐森然道﹕“不然呢﹖”趙三公子毫無懼色﹐亦森然道﹕“只怕不僅習刀王､季大捕頭走不出這方圓一裏﹐連這位蘭姑娘也要後悔活在這世上。”“雷公樓”對付敵人的手段駭人聽聞﹐眾人向有耳聞。蘭樓見趙三公子一雙眼透著寒氣盯著自己﹐不禁花容失色﹐躲到季風身後。 習燎原不怒反笑﹐手按在“森羅”上﹐森然道﹕“你就不怕我殺了你﹖” 趙三公子翩然一笑﹕“‘兩國交兵﹐不斬來使’。習刀王堂堂‘天下會’掌門﹐又是趙玉前輩﹐若殺趙玉﹐就不是習刀王了。” 習燎原眼角露笑﹐視向半個身子躲在季風身後的蘭樓﹐笑道﹕“小姑娘﹐我不殺他﹐你來。”季風吃了一驚﹐想自己對付趙三公子尚且大費周折﹐蘭樓如何能成﹖蘭樓也是螓首亂搖。習燎原哈哈一笑道﹕“你剛得了‘落燕斬’﹐便拿趙三祭劍吧。不然﹐這‘落燕斬’日後如何肯服膺你。趙三武功不過爾爾﹐你雁蕩劍派武功正好克他。” 趙三公子何嘗受過如此奇恥大辱﹐向蘭樓踏前一步﹐傲然道﹕“蘭姑娘﹐在下黃州趙玉﹐向姑娘請教了。” 蘭樓怯怯看眼習燎原﹐見他臉上露出奇異的微笑﹐仿佛看穿了自己﹐不禁臉上一紅。季風見習燎原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知道他必有高妙﹐便讓出身。蘭樓見季風眼中的鼓勵﹐點點頭﹐挺劍道﹕“趙三公子﹐雁蕩劍派第七代弟子蘭樓請教了。”說著﹐左手捏著劍訣﹐右手挽個劍花﹐抱劍當胸﹐氣元守一﹐正是雁蕩劍派起手式“青松迎客”。 趙三公子雖然手上有傷﹐但區區一個蘭樓﹐當日在鹿頂山麓被孫惑､彭氏兄弟*的手忙腳亂﹐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這妮子當真敢向自己動手。饒他一向心機似海﹐氣定神閒﹐此刻也動了無明肝火。趙三公子仰天哈哈一笑﹐折扇斜抖﹐暴怒之下兀自不忘風度翩翩神採飛揚﹐柔聲道﹕“動手吧。” 蘭樓粉面微紅﹐柳眉倒豎﹐一劍刺出。這一劍又平又直﹐在“落燕斬”上使來只若一道電光﹐倒是中規中矩。趙三公子知道“落燕斬”是寶劍﹐不敢硬碰﹐側身用折扇磕開。蘭樓就勢一個飛旋﹐“落燕斬”凌空劈下﹐將一手雁蕩“靈峰劍法”霹靂般使來。季風吃了一驚﹐沒想到這“落燕斬”配上雁蕩劍派的“龍湫飛天舞”和“靈峰劍法”竟然如此凌厲﹐對習燎原越發欽佩。習燎原微笑道﹕“雁蕩劍派第六代‘明慧珠､溫潤玉､皎潔月’九位師太﹐百慧師太武功雖差﹐但在佛法上的造詣只怕比少林寺的明覺主持都深明出許多。這套‘靈峰劍法’經她一教授﹐呵呵﹐比百明師太都高明啦。”季風覺他話中似有深意﹐雖然不解這佛法與武功有什麼關係﹐但見了蘭樓的揮灑自如﹐比之昔日愛侶慕容蘭樓的劍法﹐招式雖然相似﹐神韻卻又似乎高明出了許多。只怕連蘭樓自己也沒有想到﹐自己身負如此高明的武學吧。 趙三公子沒想到蘭樓竟然有如此身手﹐猝不及防﹐甫一交手全然落在下風。蘭樓信心倍增﹐去了羞澀膽怯﹐出手越發大方﹐身影飄逸﹐輕靈幻變。趙三公子越發震怒﹐一聲長嘯﹐身形突然變得沉滯﹐折扇舞動也好似困重無比。季風臉色一變﹐知道這是舉輕若重的上乘武學﹐將雄渾的內力注入身法﹐力求憑借強大的內力壓倒蘭樓這個二十出頭的女子。果然﹐蘭樓立時覺得自己好似身處狂風暴雨驚濤駭浪裏﹐心生怯意﹐手臂上漸覺沉重無力﹐連“龍湫飛天舞”的輕功身法都幾乎使不出來了。季風見了心中暗暗焦急﹐手不由自主按在“輕雲”劍上﹐只想一旦蘭樓有個什麼危險﹐就是什麼也不顧了﹐也要衝上去再說。 習燎原突然道﹕“季兄弟﹐你到過雁蕩山吧﹖想必登過靈峰和大龍湫。”季風目不轉睛盯著蘭樓的局勢﹐心不在焉點頭道﹕“去過。”習燎原微微一笑﹐道﹕“那你也想必知道這‘靈峰劍法’和‘龍湫飛天舞’的來歷。”季風心中一動﹐似有所悟。 雁蕩山水集峰､洞､瀑於一體﹐以靈峰､靈岩､大龍湫並稱“雁蕩三絕”。沈括《夢溪筆談》曾以“天下奇秀”四字論之。兩百年前﹐不世出的劍術大師我飛子在雁蕩山創立雁蕩劍派﹐借靈峰氣勢雄偉變幻無窮之奇景﹐創下一套“靈峰劍法”。又借大龍湫飛瀑春季輕盈柔美､夏季迅猛激越､秋季悱惻纏綿﹐創下一套“龍湫飛天舞”的輕功。後來我飛子唯一的入室弟子秋南卷入刀會紛爭﹐身死荒漠。秋南愛侶出家繼承雁蕩劍派掌門﹐就是第二任掌門素心師太。自此開始﹐雁蕩劍派只收女弟子。 習燎原朗聲道﹕“雁蕩劍派武功講究奇靈變幻。所謂‘靈峰三變’﹐變得是在不同情況下對劍法的不同運用。正因如此﹐不僅雁蕩劍派開山祖師我飛子號稱古往今來第一大劍客﹐連他身後各歷代掌門的劍術修為都持江湖牛耳。”季風知道習燎原這是在指點蘭樓﹐自己也豁然開朗﹐終於明白了慕容十三､習燎原都曾說過的﹐只有博取諸家之所長並融會貫通﹐才能“得窺武學門徑”。 蘭樓顯然聽到了習燎原的話﹐劍法立刻一變﹐在趙三公子狂風驟雨般的攻勢裏﹐“落燕斬”的劍光驟然間明亮了起來。她雖然內力不強﹐但雁蕩劍法裏蘊藏的力量實在強大﹐經她內力催動﹐竟然虎虎生風。劍光之中﹐蘭樓大開大闔﹐每一刺每一挑每一撥每一斬都使得霸氣十足﹗那道道劍影﹐如織如雨﹐竟然撲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劍網﹗ 趙三公子在蘭樓如織如雨的劍網裏左閃右躲﹐茫然不知所措﹐滿腹委屈有苦難言。其實論到真實武功﹐趙三公子是江南成名已久的高手﹐比之蘭樓高出甚多。但蘭樓手上的“落燕斬”是削鐵如泥的寶劍﹐此刻帶上劍風﹐自己折扇根本不敢靠近。更要命的是一旁有習燎原和季風虎視耽耽﹐哪裏敢痛下殺手。好在仗著一身獨步天下的輕功﹐只要習燎原不食言﹐全身而退可不是什麼問題。但轉念一想﹐遠處樹林裏自己的兩位師兄﹐若是今日連個小姑娘都拿不下來﹐以後可真別想在江湖上混了。這時蘭樓長劍斜挑﹐刷刷刷連環三劍﹐正是招“老叟望林”。 “老叟望林”本是雁蕩一景﹐是“靈峰劍法”裏數得上的絕招之一。這三劍刺出雖快﹐只是老叟三道視線﹐全是虛招。而這三劍之後﹐連綿無盡的劍意﹐卻是盯著林中驚出的無數飛鳥﹗這招關鍵之處在於謀定後動﹐對方一動﹐引發的就是浩浩蕩蕩無窮無盡的後招。雁蕩劍派是“雷公樓”死敵﹐平素裏對對方武學都有研究。趙三公子雙眼一凜﹐眼中殺機一閃而過﹐不退反進﹐右手折扇虛晃﹐露出個左手直往蘭樓劍網裏伸過來。蘭樓想不到趙三公子竟會如此﹐心念電閃﹐想到那日趙三公子指上“大力金剛指”的絕技﹐不等“老叟望林”使老﹐就擰個劍花﹐變招“翠屏掩門”。不料趙三公子左手一縮卻是虛招﹐右手狠狠戳出﹐帶著凌厲的指風和點點寒星﹐竟是在“碎風指”裏攙進了唐門暗器“絲路花雨”﹗他一招既出﹐料想蘭樓非死即傷﹐即刻轉身飛退。 季風驚呼一聲“小心”﹐正欲上前﹐卻被習燎原一隻手穩穩地按在肩膀上。蘭樓在這生死關頭一聲嬌叱﹐臨危反而更加鎮定﹐“落燕斬”在寒星中一絞﹐左掌穩穩拍出。這一掌堂堂正正﹐隱隱有天地光明日月昭然之象﹐連蘭樓臉龐上此刻竟然也露出淡淡一層方正肅穆的寶相莊嚴。那“碎風指”的指風落在這一掌裏﹐便如泥牛入海﹐全無聲息。蘭樓叱聲“看劍﹗”﹐一招“飛火流星”﹐左手“落燕斬”脫手而出。只見一道電光﹐快如流星趕月﹐沒入趙三公子後心。趙三公子人已掠出二十多丈外﹐如斷了線的風箏﹐半空裏跌下來﹐倒在小溪邊﹐再無聲息。 這兩下真是電光火石兔起鶻落。蘭樓望著趙三公子的屍體﹐先是一呆﹐緊跟著“哇”的一聲撲入季風的懷裏﹐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季風又驚又喜﹐看看蘭樓﹐又看看習燎原。他明白習燎原是想在實戰中將蘭樓培養起來﹐但現在蘭樓顯露出來的實力﹐只怕連習燎原也要大吃一驚了。習燎原向蘭樓微笑道﹕“小娃兒﹐連我都差點看走眼啦。這手‘大光明掌’﹐真是十足啊﹗習某對百慧師太﹐不佩服都不行了。”蘭樓從季風懷裏站出來﹐雙手合十﹐向習燎原一拜。習燎原哈哈一笑﹐道﹕“去把‘落燕斬’拿回來吧。” “大光明掌”又稱“大梵天掌”。相傳在西天大梵天王宮殿裏掛著張無邊無際的因陀羅網﹐每個網眼裏都嵌了一顆摩尼寶珠。顆顆寶珠明亮如鏡﹐互相輝映﹐重重交參﹐不相障閡﹐莊嚴尊貴﹐無以復加。以顯諸佛之教門重重無盡﹐法法無窮﹐光明遍徹。是以“大梵天王宮”又稱“大光明宮”。素心師太少年痛失愛侶﹐出家與晨鐘暮鼓香火木魚長伴七十餘年﹐九十九歲乃終。她一生精研佛法﹐臨死創下“大光明掌”。雁蕩隸屬佛教南宗﹐六祖以後分燈而傳﹐是南岳懷讓大師的後支﹐講慧心通明﹐見性即佛。這套“大光明掌”使來﹐不是內力愈強威力愈大﹐而是看重佛心有無。較之少林正宗絕技“大慈悲掌”﹐可謂難分伯仲﹐各有千秋。 蘭樓不敢去拿劍﹐季風過去將趙三公子屍身抱了來。蘭樓先向趙三公子拜了拜﹐才怯生生收了“落燕斬”入鞘﹐掛在腰間﹐又到燕子道人的屍身旁拜了一拜。看她楚楚可憐﹐誰想得到趙三公子竟是伏誅在她劍下。季風將趙三公子和燕子道人的屍身抱進“掬水軒”﹐出來時雙手提了兩把刀﹐遞給習燎原。這雙刀一黑一白﹐是“雷霆雙刀”的兵器。習燎原知道季風的意思﹐雙刀敲擊在一起﹐火星四濺﹐“掬水軒”即刻間燃起熊熊烈火。 望著熊熊大火﹐習燎原想著王､高兩個兄弟﹐在心中默默道﹕“老三､老四﹐你們慢些走﹐大哥我送季風､蘭樓一程就來。”兩匹“照夜玉獅子”頗通靈性﹐望著烈火思念故主﹐後足踏地﹐前足高高仰起﹐發出陣陣長嘶。習燎原翻身上馬﹐一手拉著韁繩﹐一手提著“森羅”魔刀﹐縱聲道﹕“季兄弟﹐我們殺出去﹗” 季風､蘭樓同上了一匹“照夜玉獅子”﹐緊跟著習燎原﹐踏過小溪﹐向小樹林裏飛馳而去。他們心裏都知道﹐這片樹林裏危機四伏﹐能否逃出去﹐除了實力﹐只有聽天由命了。蘭樓摟著愛人的腰﹐將整個身子伏在季風後背上。季風感著一團溫熱透過後背一直暖進心裏。兩人心裏同時想著同一個念頭﹐就是哪怕自己粉身碎骨﹐也要保護愛人殺出重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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