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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青玉戒指
| 作者﹕腦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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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正是陽光明媚﹐日近正午﹐季風舒適又愜意的躺在草地上。一邊是“掬水軒”的茅屋在春風裏搖曳﹐另一邊是片小樹林。一條清溪﹐猶如玉帶般﹐在其間回然而過﹐遠遠匯入茫茫一片的太湖水波。浩瀚的太湖﹐此刻在季風眼裏﹐泛著些絢麗耀眼但並不刺目的波光﹐遠遠望去﹐便如一面青山綠樹間點綴的流光。更遠處是模糊難辯的青青山廓﹐連著近處的山林阡陌﹐在清溪的勾勒下神清骨秀﹐混著萬裏無雲的藍天﹐如入畫中。 季風放下這些天來紛亂的心緒﹐靜靜享受這安詳和美的春天。不遠的草地上﹐蘭樓挽著竹籃﹐躬身採著青青的薺菜。光影下﹐她婀娜曼妙的身段﹐頸後腕下原本皓白如玉的肌膚泛出金黃色的光澤﹐更顯得曲美動人。季風看著蘭樓﹐突然奇怪起來﹐仿佛心底回到了段不知明的時光。季風嘴角不禁露出絲苦笑──的確﹐有時連他自己也分不出來﹐這溫柔的少女﹐究竟是蘭樓﹐還是慕容。也許﹐這兩個人在自己心中﹐早已經合二為一了。 想到慕容蘭樓﹐季風的手不由自主伸入懷中﹐摸出掛在頸間的青玉戒指﹐嘴角的苦笑愈發苦澀。這枚戒指當年是自己做為聘禮﹐更是定情信物﹐送給慕容蘭樓的。那時季風還在想﹐這枚自五胡戰亂流傳下來的戒指﹐重新歸於慕容氏的後人﹐真是老天最好的安排。不曾想這老天安排的卻是一場悲哀的玩笑﹐一晃五年﹐它兜了個圈子﹐竟然又再次落到了自己的手中。季風輕輕提著那銀絲鏈子﹐看著戒指在微微的風中旋轉晃動﹐青玉在陽光下泛出流光﹐不禁為之目眩。 蘭樓不知什麼時候來到季風身後﹐擱下竹籃﹐伸出張玉掌﹐將那青玉戒指輕輕捧在掌心。季風這才回過神來﹐只覺自己靠在蘭樓懷裏﹐背身接觸處溫溫軟軟的﹐心下一蕩。蘭樓似渾然未覺﹐螓首微靠在季風肩上﹐幽幽道﹕“又想著她了﹖”季風收斂心神﹐感著背心處﹐又聽到蘭樓語氣中的幽怨﹐慚愧交加﹐一時說不出話來。蘭樓轉在季風身側並肩坐下﹐螓首輕輕﹐始終未離開他肩膀﹐半是羞澀半是幽怨道﹕“季大哥﹐有個秘密告訴你。其實在我十五歲那年﹐我就想﹐我一定要嫁給杭州的季風季大捕頭。” “十五歲﹖”季風一驚﹐“八年前……﹖” “就是你上山向我們雁蕩山百明師太掌門提親的時候。那時候﹐慕容姐姐還在的。” “樓樓……”季風不知道說什麼好﹐只張臂攬住蘭樓在懷裏﹐聽她繼續說下去。“那天﹐見過你的姐妹們都羨慕死了慕容姐姐。我雖然沒有見到你﹐但我看見慕容姐姐幸福的笑容﹐我就想能被這樣的男子愛著該是多麼幸福的啊……我那時候﹐心底裏就暗暗有了個願望﹐就是想嫁給杭州的季風。”蘭樓沉醉在季風的臂彎和自己的回憶﹐臉頰上滿是羞澀和幸福的桃紅﹐“再後來小曉姐姐回來告訴我們﹐慕容姐姐死了﹐季大哥退出了江湖﹐我就想﹐這樣重情重意的男子﹐誰若能嫁給他﹐該是幾輩子修來的福分呢﹖” 季風感動的摟緊了些蘭樓﹐聽她繼續幽幽的說﹕“我說了季大哥你可別不高興……我想……慕容姐姐……慕容姐姐是不是沒有那個福分呢﹖老天讓我長得和慕容姐姐一模一樣﹐連名字都一樣﹐是不是說那個福分該是屬於我的呢﹖後來我聽說你往西去了玉門關外﹐於是我離了雁蕩山﹐離了師伯師父﹐離了師姐師妹﹐往西來尋你。果然是有緣的啊﹐季大哥﹐竟然真讓我尋到了你呢……” 季風欲言又止﹐只說﹕“樓樓﹐別說了。” “季大哥﹐你喊‘樓樓’的時候﹐是想著慕容姐姐呢﹐還是想著我呢﹖” 季風心中一酸﹐提到嘴邊的話﹐終於又嚥了回去。 “我知道﹐你心裏有她也有我。”蘭樓抬眼看向季風﹐滿眼深情﹐“你心裏還藏著慕容姐姐﹐我不怪你。其實我心裏好喜歡……我就是喜歡你這樣的情深意重。”季風羞愧難當﹐雙目幾乎無力和蘭樓對視。蘭樓“撲呲”一聲笑出來﹐臉上煥出天真無邪的笑容﹐從季風懷裏坐直身子﹐目光視向掌心的青玉戒指﹐道﹕“上次你不是說這戒指是什麼大有來頭嗎﹖說來聽聽。” 季風的目光隨著蘭樓落到戒指上﹐道﹕“這戒指的確大有來頭。晉末年間﹐永嘉之變﹐天下大亂。匈奴､鮮卑､氐､羌､羯諸族紛紛入主中原﹐就是我們所說的‘五胡亂華’。鮮卑人首領慕容廆､慕容皝父子在遼東一帶乘亂而起﹐建立了大燕國。後來燕國被滅﹐慕容氏輾轉來到江南﹐成為武林豪族﹐也就是今天的慕容世家。” “可這和這戒指有什麼關係﹖” “它原是出自慕容宮廷﹐相傳是慕容皝慕容俊父子佩帶的心愛之物。”季風指著戒指內環裏那層輕淺的文字﹐道﹕“這上面的文字便是鮮卑文。” 蘭樓看了看戒指﹐修眉微蹙﹐伸指在它指眼間盈盈套了個來回﹐愈發難以置信的道﹕“那大燕國的開國皇帝就這麼細的手指﹖” 季風笑道﹕“當然不是。相傳這戒指一共有三枚﹐是從同一塊絕世好玉上誕生的。三枚戒指較大的二枚是男式﹐最小的一枚是女式﹐可以三層套在一起﹐嵌套咬合﹐字跡相吻﹐天衣無縫。而這故事﹐卻要從慕容氏‘龍山異相’所起。” 西晉末年﹐天下大亂﹐北方各個地方政權連年混戰﹐民不聊生。也就造就了劉淵劉聰､慕容皝慕容垂､石勒石虎､符健符堅﹐以及江南謝安謝石這些不世的梟雄英雄。其中遼東鮮卑慕容部落一族﹐憑借慕容廆､慕容皝､慕容俊和慕容垂這三代之力﹐經過父承子繼兄弟相殘﹐在短短的二三十年間﹐建立了叱吒一時的大燕國﹐史稱前燕和後燕。“龍山異相”之事在《資治通鑒》上亦有記載。那時劉淵劉聰建立的漢國如日中天﹐連石勒這般不世的人物都是漢國大將。而慕容皝盤踞在遼東﹐向劉崇稱臣。慕容一族的發祥地遼東有一座山叫做龍山。有一日天誕異相﹐一黑一白兩條龍在龍山上空盤繞﹐數日不絕。慕容皝當然不知道﹐這兩條龍﹐正是征兆著他的兩個兒子日後的位至人極。慕容皝在龍山祭拜祖先神靈﹐得到一塊極品青玉。慕容皝便著名匠﹐本意是制成方印璽。豈知青玉破開﹐竟然天成三枚青玉戒指。 這三枚青玉戒指流光四溢﹐又是天生寶物﹐慕容皝心中極為歡喜。他令工匠在這三枚戒指內環用鮮卑文刻上“天賜皇權﹐慕容傳世”八字﹐希望能保祐慕容一族屹立不倒﹐燕國統一天下。 慕容皝死後傳位給長子慕容俊。慕容皝另有一個幼子慕容霸﹐就是後來建立後燕國的慕容垂。慕容霸十三歲即將軍作戰﹐滅段氏､宇文氏﹐平定高句麗﹐勇武冠絕青､幽､三晉之地﹐深得慕容皝寵愛﹐甚至一度起了廢長立幼之心。慕容皝一生生活在爾虞我詐的權力鬥爭之中﹐手足相殘兄弟圉牆見得多了﹐自己也曾親手殘殺了慕容翰､慕容仁､慕容昭三個親兄弟。或許是終於醒悟﹐臨死時他將最大最小兩枚青玉戒指賜給慕容俊﹐將另一枚賜給慕容霸﹐告誡他們只要兄弟齊心﹐統一天下指日可待。慕容霸在大燕國身孚眾望﹐擁有重兵。慕容俊對慕容霸這個弟弟十分忌憚﹐令其更名為慕容垂﹐派調前線﹐並逐漸削減他的權力。後來慕容俊攻破晉都鄴城﹐謊稱得傳世玉璽﹐改國號元璽﹐自稱大燕皇帝﹐史稱前燕。 慕容俊稱帝之後﹐那兩枚青玉戒指就分別戴在皇帝慕容俊和皇后可足渾氏手上。可足渾氏借宮中起乩*死慕容垂妻子段氏﹐慕容垂續娶段氏之妹﹐可足渾氏卻又將妹妹長安公主許配給慕容垂。慕容垂無奈之下﹐投靠了前秦符健。符堅當了前秦國主後﹐以王猛為相﹐迅速強大起來﹐滅了前燕﹐統一北方﹐圖謀江南。慕容垂時為前秦大將﹐第一個攻入燕宮﹐將三枚青玉戒指都納入囊中。 淝水之戰﹐符堅身死﹐前秦迅速瓦解。慕容垂自立為王﹐重建燕國﹐是為後燕。後燕又歷三代﹐經南燕､北燕之分﹐終於被北魏拓拔氏所滅。慕容遺族避走江南﹐代代相傳就是姑蘇慕容世家。戰亂中﹐這三枚青玉戒指都遺失了。而漸漸的﹐連慕容世家歷代掌門人﹐也淡忘了這段塵封已久的舊事。 季風與慕容蘭樓相戀後﹐知曉慕容家這段往事。後來季風獨闖燕子磯水寨﹐從水娘子手中求懇到一枚青玉戒指﹐也就是最小的那枚。季風便將這枚青玉戒指作為聘禮﹐送給了慕容十三。直到數日前﹐慕容十三將這枚青玉戒指還與了季風。 季風向蘭樓娓娓道來﹐只隱去了慕容十三在信中之言。蘭樓靜靜聽著﹐只覺世事滄桑變幻如白雲蒼狗﹐捉摸不定﹐反復無常。蘭樓把玩著這枚青玉戒指﹐想了會兒﹐放回季風手中﹐道﹕“這本就是慕容世家的東西。雖然季大哥與慕容姐姐緣分盡了﹐但這戒指還是該當還與慕容家吧。” 季風聽了蘭樓的話﹐心中一陣甜蜜﹐只覺蘭樓心地善良﹐實在是難得的佳偶良伴。他將戒指帶回頸上﹐抱著蘭樓入懷。天色青青﹐春風款款﹐溪唱鳥鳴﹐又有美人在懷。季風真想就此忘卻了江湖中的事﹐永遠在這天高水清的一方隱遁﹐與蘭樓男耕女織﹐同享人生之樂。 這時小樹林那邊隱隱傳來馬蹄聲﹐打亂了兩人的心緒。初時只是微聲﹐片刻間就如密雨敲窗飛蛾撞紗般。鐵蹄掌有節律地拍打在地面上﹐轟然雷動﹐似乎將整個林溪山湖都震得瑟瑟發抖。季風皺起眉頭﹐往樹林那邊看去﹐只見林間轉出一前一後兩道白影﹐風馳電掣般躍過小溪﹐發兩聲長嘶﹐在“掬水軒”門前停下。那兩匹馬健壯高駿﹐周身雪練也似價白﹐並無一根雜毛。頭至尾﹐長一丈﹐蹄至脊﹐高八尺。噴著響鼻﹐鐵蹄刨地﹐似還有一身的勁力沒有使出來。季風強文博記﹐見識又廣﹐知道這兩匹馬名喚“照夜玉獅子”﹐能日行千裏﹐是只在關東“日落牧場”才有出產的天下一等一良駒。當年與恩公趙尚書一同上京面聖受封﹐十萬禁軍數萬匹良馬裏﹐也未見過一匹。季風正自暗暗稱奇﹐兩位騎者飛身下馬﹐一身青色北人勁裝﹐左右腰間閃著明晃晃的光影﹐都是身高膀闊的北方壯漢。這兩人當然是習燎原從江北一同帶來的“天下會”部屬。頭前那位粗著嗓子喊聲“大哥”﹐後面那位有意無意間側低了一下頭﹐兩人一前一後已然進了“掬水軒”。季風目光如電﹐雖然距離有數百丈﹐也知道後面那人是用眼角掃了眼自己。蘭樓目力遠遜季風﹐只見季風面色驚喜不定﹐便問道﹕“季大哥﹐怎麼了﹖” 季風站起身﹐道﹕“樓樓﹐看來我要過去了。過會兒你多煮些雞蛋來。”果然“掬水軒”窗前露出習燎原的身影﹐向季風招手示意。季風應了聲﹐對蘭樓道﹕“若我沒有猜錯﹐這兩位該當便是‘王鉤’､‘高環’兩位護法。”話未說完﹐人已掠出數十丈以外。蘭樓聽了猝然一驚﹐望著季風的背影﹐喃喃道﹕“連他們也來了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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