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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掬水之談
| 作者﹕腦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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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幾聲春雷﹐遠遠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好一場大戰﹐怎麼會說不打就不打了呢﹖”海二先生把玩著手中的紫砂壺﹐陷入了沉思。 趙三公子道﹕“難道是因為他發現我了﹐不願意在我面前出刀﹖” 海二先生搖搖頭道﹕“你帶傷假退﹐不說習刀王這般滾打幾十年的老江湖﹐就是季風也沒有道理看不出來。習燎原那把刀有些蹊蹺。他不拔刀自有他的道理。習燎原這個人並不簡單。他武功極高自不必說﹐身邊還一直有個好副手方外出謀劃策﹐後來更有個人稱‘三影劍客’的‘小諸葛’楊沫當軍師。前年大師兄派雷家三兄弟去青州﹐聯合山東紅蓮教､山西回魂堂動手﹐本以為會聞風而動的大風幫､青竹幫､九家店並沒有一個響應﹐反而被楊沫合山東李家､廖家､孫家幾個豪族之力﹐把紅蓮教､回魂堂破了。折損了雷家三兄弟不說﹐我們在山東山西多年來苦心經營的根基也毀於一旦。” 趙三公子恨恨道﹕“師父只知道偏心。這事若是出在我們身上﹐他絕不會輕饒我們﹐早不知被折罰成什麼樣子。” 海二先生冷冷道﹕“師父早知道雷家兄弟去了必敗無疑﹐還同意大師兄的安排﹐這原委你還看不出來﹖雷家三兄弟是我們的人﹐師父和大師兄明顯是故意在削弱我們的實力。哼﹗是他*我們反他的﹐可不怪我們聯合先生請人來對付他。” 趙三公子面有懮色﹕“先生本來只說請來‘天下會’王南山､高小侯這兩個護法﹐現在不料連習燎原這把刀都來了。雖說習燎原一出手就救了我﹐以他的‘燎原十七式’﹐日後我們對付師父也多了幾分把握﹐但我還是覺得先生那邊實力太大﹐在桌子上我們已沒了談判的本錢。就算我們聯合先生扳倒了師父和大師兄﹐一旦先生轉頭對付我們﹐有習刀王在﹐只怕我們根本沒有勝算。” “以‘王鉤’､‘高環’的實力﹐對付大師兄､季風夠了。但要對付師父﹐還非得習燎原不可”。海二先生臉上露出笑容﹐道﹕“你的那些擔心是杞人懮天。先生對我們這般武林上的爭鬥沒有什麼興趣﹐志不在此。在他而言﹐肯定是希望‘天下會’､慕容家和我們‘雷公樓’三家實力均衡﹐互相牽制﹐不希望任何一方坐大。何況他幫我們對付了師父﹐有恩於我們﹐‘雷公樓’在你我的手中﹐對他有利無弊。他們白道我們黑道﹐我們黑道自然有黑道的好處。許多事﹐‘天下會’不幫他做﹐不方便幫他做﹐我們可以。” 他似是胸有成竹﹐看著趙三公子微微笑道﹕“其實習刀王在‘天下會’一貫便不怎麼買先生的帳。習刀王不遠幾千裏﹐從京城來江南﹐趙三你說有什麼能吸引他來﹖” 趙三公子道﹕“我聽說習燎原自從自創‘燎原刀法十七式’以來﹐未嘗一敗。‘天下會’､慕容家和我們‘雷公樓’三足鼎立﹐習燎原和慕容十三﹐還有師父﹐當然也是江湖三大巨擎。難道……難道他要挑戰師父﹐或者慕容十三﹖” 海二先生嘆道﹕“習刀王不圖‘天下會’稱霸武林﹐將大權放手方外､楊沫﹐自己專一醉心武學﹐終生不娶。嘿嘿﹐江山美人都不要﹐這樣的人﹐我倒還真有點佩服。除了師父和慕容十三﹐江南還有什麼人能讓習刀王千里迢迢地來﹖他一出手就劫走了慕容十三兩個寶貝兒子﹐目標當然直指慕容十三了。先生在幕後主掌一切﹐看得如此深遠﹐真是可怕。趙三你想想﹐他要保持三家實力均衡﹐又要幫我們除去師父和大師兄﹐他該當怎麼做﹖依我看﹐習燎原的這趟江南之行﹐只怕早在先生安排之中了。” “二師兄你是說……”趙三公子聰智過人﹐心念想到那一處﹐面露驚駭之色。目光與海二先生對視﹐只見海二先生緩緩點頭。海二先生踱步到了窗前﹐窗外不知什麼時候﹐已淅淅瀝瀝下起雨來。 “師父和大師兄知道習刀王來了江南﹐不知道會怎麼想呢。”他口中喃喃說著﹐眯起小眼﹐望著綿綿的細雨﹐若有所思。 “不知道柳大先生知道我來了江南﹐會怎麼想。”習燎原望著窗外綿綿細雨自言自語道。 窗外是一片青綠的草地﹐昨夜一場春雨﹐雨過初晴﹐滿是綠油油的地米菜。清晨的陽光傾瀉在山景﹐山水間空氣中飄蕩的都是芬芳的泥土氣息和蘊滿生機的春意。習燎原心念一動﹐轉回頭問道﹕“那便是地米菜吧﹖聽說你們江南人有個地米菜煮雞蛋的風俗﹖” 季風笑了笑﹐也走到窗前﹐與習燎原並肩站著望向窗外。看著滿地的地米菜﹐季風猛然間想到多少年前也是這樣鬱鬱蔥蔥的春天﹐一雙細纖纖的手﹐一碗熱騰騰的湯﹐一個如白玉般的雞蛋﹐幾點如翡翠般青菜。 當然﹐還有那甜甜的笑﹐和溫婉的聲音。 季風的笑兀自掛在脣邊﹐心卻仿佛突然間墜入冰窟。過去的已經過去﹐永不再來。這便是殘酷的人生。那些殘留在記憶中的片段﹐總會在某些時候蹦出來﹐敲擊那顆痛苦的心﹐折磨那些仍活在世上的人。雖然身邊已經有了蘭樓相伴﹐一個樣貌音容甚至名字都幾乎完全一樣的蘭樓相伴﹐但記憶中的片段終究不是她的。 蘭樓走到季風身側輕輕握著他的手﹐對習刀王說道﹕“江南人說‘三月三﹐薺菜香’﹐這裏說的薺菜就是地米菜。這天裏人們會往山野林間去踏青﹐採些地米菜回去﹐煮雞蛋吃。”季風側身向蘭樓看去﹐只見蘭樓雖然嘴裏對著習刀王說著話﹐一雙妙目卻一刻也沒有離開自己。季風心下又是感激﹐又是慚愧﹐反手握住她的手﹐柔聲道﹕“一晃眼我也有整整六年沒吃到了。樓樓﹐去採些回來煮了﹐大家一塊吃﹐好不好﹖我陪刀王在這兒聊聊。”這話語裏半是求肯﹐更多卻是種丈夫對妻子的吩咐。蘭樓臉上露出溫柔的笑容﹐輕聲道﹕“好的。”季風輕輕捏捏她的手﹐道﹕“別走遠了。”蘭樓應聲“曉得”﹐轉身出門去了。 蘭樓出了門﹐習燎原望著她的背影﹐笑道﹕“這女娃兒對你倒真不錯。”季風一笑不答﹕“想不到刀王竟在太湖畔找到此間風景優美的居處。更難得是起了‘掬水軒’這般雅致的名字。”習燎原道﹕“十多年前我為求解脫心魔﹐遊歷大江南北﹐曾來到過此地。當時便是居住在這裏。至於這‘掬水軒’的名字﹐可不是習燎原一介草莽起的出來的。那是俺家楊兄弟在京城居所的名字﹐被俺照般了來。呵呵﹐此番再來﹐算是故地重遊了。” 季風雙目一凜﹐道﹕“三影劍客楊沫﹖﹗” 習燎原眼中露出光彩﹐好象自家最得意最值得炫耀的東西被別人提及﹐嘴上卻淡淡說道﹕“我這楊兄弟好些詞文筆墨﹐京城裏的兄弟便給起了個這樣的綽號。不過﹐比俺習某這個大粗人﹐可強得過百倍了。” 季風當然知道楊沫。楊沫號稱詞劍雙絕﹐以足智多謀而著稱﹐在江北年青一輩高手裏無疑是最出類拔萃的人物。因父親早亡﹐楊沫十一歲出任京城“落花飛雪樓”少樓主﹐十三歲主持全幫並入“天下會”﹐十五歲就任“天下會”軍師﹐今年才二十四歲。他自幼過目能誦﹐五歲能賦詩詞﹐七歲作畫即有米氏之風﹐以“神童”之稱馳名京城﹐師從都官郎中張先。張先因“雲破月來花弄影”､“簾壓卷花影”､“柳徑無人﹐墮風絮無影”這三詞句被傳為“三影郎中”。楊沫取其神髓在家傳“落瑛無影劍法”中自創這三劍。京城武林裏那些附庸風雅的﹐便也傳他為“三影劍客”。 季風終是不明白習燎原何以會來江南﹐並出手就救了“雷公樓”趙三公子﹐微有猶豫﹐便道﹕“我心中一直有個疑問。” 習燎原微笑道﹕“慕容十三給信你了﹐你難道還不明白﹖” 季風面色一變﹐隨即恍然大悟。原來慕容側交給他的信中﹐是岳父慕容十三親筆所書八個字“順其自然､靜觀其變”。季風也是老江湖了﹐雖然不知道岳父的計謀﹐但總是大致猜得出岳父其間定有深意﹐所以一觀之後即刻毀去﹐連蘭樓也先行瞞過。既然習燎原也知道慕容十三曾給書信與他﹐這習刀王自然也是岳父邀來的了。心頭電轉﹐大致已可斷定岳父是想集慕容世家與天下會兩家之力﹐合力徹底剷除“雷公樓”。季風轉身面向習燎原﹐深深一鞠﹐道﹕“前日清晨在鹿頂山﹐季風得罪之處﹐還請刀王見諒。” 習燎原微微一笑﹐道﹕“你其實那時心裏也終是信得過我﹐否則又怎肯同我一起來這‘掬水軒’。” 季風汗顏﹕“其實我雖然信得過前輩﹐但一直都是以為前輩遠來江南﹐又虜走修弟和側弟﹐是為了脅迫慕容世家﹐對我岳父不利。” 習燎原嘆道﹕“這些年來‘雷公樓’日漸強大﹐江南自不必說﹐便是在江北也危機四伏﹐何況又是慕容十三誠意相邀。所以﹐這趟江南之行不由得我不來。”說著﹐他轉身到桌邊坐下﹐示意季風也坐了﹐緩緩道﹕“我習燎原四十年前便該當是個死人。義父救了我以後﹐我一心也只為了‘報仇’兩個字活著。等到大仇得報﹐又迷戀上刀法﹐種種機緣巧合﹐有明師益友指引扶持﹐有幸得窺武學門徑。在我一生﹐有三個人對我幫助最大﹐義父自不必說﹐還有兩人卻是你想不到的。” 季風知道習燎原的義父便是京城大豪､世襲誠義伯孟飛﹐聽他語氣﹐心中雖然詫異﹐多少也猜到了又一個人該是自己岳父慕容十三。果然﹐習燎原繼續說下去﹕“這第二個人正是你岳父慕容十三。我們雖然在外人看來﹐一南一北﹐各掌門派﹐互不相犯﹐但其實他對我來說卻是亦師亦友。” 習燎原看了眼季風﹐端起茶盞一飲而進﹐唏噓道﹕“十二年前我為勘破心魔﹐來到江南﹐在這裏小住﹐遇到了他。雖然只相處了短短的七天﹐我卻如醍醐灌頂般﹐終於有幸得窺武學門徑。”他一提到慕容十三﹐目色中便滿是尊敬。 聽著習燎原連提了兩句“有幸得窺武學門徑”﹐季風心道﹐若是連你習刀王也只是初窺門徑﹐只怕我們連門在哪兒都不知道了。不過習刀王說得也對﹐岳父慕容十三不也曾經說過﹐武學浩瀚便如大海汪洋﹐無邊無際。如今各個門派固守一隅﹐只若僅見家中池塘。誰若能博取諸家之長﹐融會貫通﹐則似泛舟河湖﹐眼界開闊﹐雖然距離真正的武學造詣還差得遠﹐但在當今武林即可稱得上頂兒尖的了。季風想到這﹐眼前便浮現出慕容十三那張臉﹐過往種種也一一浮現﹐不禁點頭道﹕“岳父無論在為人還是武學上﹐都是季風一生的老師。當年我也曾聽他老人家談起過你﹐說在當今江湖﹐論到武學造詣﹐等到雁蕩百明師太和‘雷公樓’柳如意柳大先生百年之後﹐就非要看你習刀王了。只是……季風原以為這只是他的猜測﹐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岳父他老人家和習刀王你竟曾有數日之緣。” 習燎原淡淡一笑﹐道﹕“這本就是我與慕容十三之間的秘密。所以‘雷公樓’海二先生秘密邀我來江南對付慕容十三﹐我就滿口答應了。” “所以習刀王來了江南﹐別人都以為是來挑戰我岳父﹐‘雷公樓’以為來了幫手﹐其實刀王卻是和我岳父聯手對付‘雷公樓’。” “你只猜對了一半。”習燎原哈哈一笑﹐隨即正色道﹕“對付‘雷公樓’固然是責無旁貸﹐我更大的願望卻正是挑戰慕容十三。” 季風啞然﹐只聽習燎原緩緩道﹕“十二年前習某有幸領教‘南天十三劍’﹐回到江北重新洗練刀法﹐自覺有所成就。習某今年四十有五﹐慕容十三年長我整整十歲﹐已經是直奔花甲之年的人了。普通人身體心智經驗在四十左右為最佳﹐故有正當壯年之說。我們學武的人顛峰大概在五十左右﹐而像慕容十三這般的宗師級人物﹐就在五十五歲吧。所以我想﹐正好借這次重回江南的機會﹐再向慕容十三請教一次。” 季風恍然大悟﹐終於明白了岳父和習燎原的真正用意。原來慕容十三明白﹐他自己的顛峰期正在此時﹐此時也就是他與‘雷公樓’柳如意柳大先生決戰的最佳時機。而習燎原﹐也正是想在慕容十三顛峰之時﹐再向慕容十三討教。聯想到傳說中鑄劍大師邵空子與師弟傅青子之間的“夕歌”“森羅”名劍之爭﹐原來“文無第一﹐武無第二”﹐連豁達如習刀王者亦無可避免。季風想到與“雷公樓”即將來臨的決戰﹐心中不禁一陣激動。正待問第三個人是誰﹐這時窗外傳來蘭樓的聲音﹐季風來到窗前﹐只見蘭樓提著一個小籃子﹐遠遠向自己揮著手。習燎原拍拍他的肩﹐笑道﹕“你過去吧。”季風點點頭﹐躍出窗外﹐幾下飛掠﹐轉眼就到了蘭樓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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