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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邵四
| 作者﹕腦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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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的冷風和冰雪將“五祥客棧”的布旗擊打的獵獵作響﹐店內卻是暖烘烘的。周遭的牆壁被壁爐的火映成彤紅﹐也映在每個店客的臉上。客店裏整整齊齊擺著四排合計二十張方桌﹐雖然桌子大都很破舊﹐但無一例外都被勤快樸實的店二們擦拭的乾乾淨淨一塵不染。這隆冬的西路上﹐風沙又大﹐冰雪更急﹐出了玉門關﹐除了公乾的驛馬官差､亡命的鏢師刀客﹐和那些重利輕義的商賈﹐店裏多的倒是些常客。靠著爐火的幾張桌子被些子本地男人坐得滿了﹐談論著今天生意怎樣了老張這幾天怎麼沒見著了王大棒子又生了個丫頭什麼的。一幫鏢師刀客坐在靠西牆的三張桌子﹐刀刃就甩在桌上﹐敞著羊皮襖敞著衣襟﹐有的還擼起袖子露出粗壯的小臂﹐多帶著三五道刀疤﹐唱著混雜著甘陝洛晉各地口音的歌﹐大口吞著酒。店中央對著店門和櫃臺的幾張桌子都空著﹐東牆那邊明亮的燈下坐著一男一女﹐男的大約二十三四﹐濃眉大目﹐寬肩薄脣﹐穿件鏤著繡綠紋的皮襖﹐一柄長劍穿著包裹擱在桌上﹐女的一整張臉籠在黑色帽紗面罩裏﹐一身皮襖﹐袖口處露著金絲邊錦緞料子和欺霜賽雪的皓腕﹐明髻高挽﹐劍垂著漂亮的飾穗﹐斜倚在桌腳。兩人一看便不是本地人﹐只點了幾碟小菜﹐吃得也較勉強﹐小盞子的酒擱在邊上沒動上幾口。離他們兩丈開外的角落裏﹐燈光最黯淡的桌上﹐半伏半坐個兩鬢微霜的半醉漢子﹐看那年紀大概也有四十開外﹐是這店裏的常客﹐也只幾個小菜﹐酒卻用大碗喝了又斟斟了又喝。高老板看著那漢子不禁微微搖頭﹐叫聲“小三子﹐給風先生上酒去。”那最伶俐的小廝便捧了壇酒﹐擱往那醉漢桌子上。 這時店門外傳來陣蒼老的咳嗽聲﹐厚重的布簾挑開了﹐進來一老一少。小三子連忙迎上去﹐殷勤的擦了椅子請那老人在離櫃臺最近的桌子邊坐下﹐目光卻不時的瞟在老頭旁邊那雙大眼睛的丫頭的眼波裏。那丫頭頑皮的拍拍小三子的肩﹐正要開口﹐小三子已笑出來﹐“知道知道﹐兩碗豆腐面﹐一碗青稞豆子﹐一碗老白乾。”老頭把胡琴遞給孫女﹐抬頭濁眼環向眾人和高老板點頭打招呼。高老板笑著臉道﹕“七爺今天再給我們講上段吧。”那靠著爐火的眾人早停了話﹐聽了便轟然叫起好來。七老頭笑笑﹐九丫頭卻嘟了嘴往那邊嚷道﹕“也不見你們請爺爺喝碗酒。”那邊有人笑道﹕“九丫頭若肯給我們唱上段﹐你趙大叔便請你喝。”接著便是滿堂善意的哄笑。 卻聽得“當”的一聲響﹐一錠大銀﹐足有十五兩﹐落在了高掌櫃的櫃臺前。笑聲嘎然而至﹐滿店的目光﹐連同那風先生半驚半疑半醉半醒的目光﹐都齊刷刷落在東牆那一男一女身上。那遮面女子仍是半真半假低頭抿著淺盞﹐濃眉少年似是懶洋洋的﹐聲音不大卻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吳七爺若是肯講上一段我們杭州的故事﹐這個月的酒我都請了。” 老頭吳七的眼剛抬起來﹐西牆那邊早有個虯髯大漢啪得一掌震翻了幾個酒碗高聲吼起來﹕“他媽的你們杭州人有錢便能砸死人嗎﹖﹗老子非要聽聽俺們晉州的故事。”說著﹐也掏出錠銀子﹐擱在桌上﹐又是一掌拍去﹐將那錠銀子平平齊齊拍進了桌面裏。西牆那幫鏢師們頓時轟然叫起好來。 濃眉少年不置可否的一笑﹐淡淡道﹕“便是晉州鐵砂掌嗎﹖在晉趙一帶哄哄孩子也就罷了﹐怎麼也能拿到江湖上現世﹖” 頓時整個空氣便凝固了般。不說爐旁一乾鄉人沒了動靜﹐連那醉了酒的風先生也醒了酒﹐動也不動一下。店外冷風如刀打在門簾上啪啪的響﹐偌大個店裏卻安靜的連根針掉在地上也聽得見。虯髯大漢緩緩起身﹐噴火的雙眼惡狠狠盯著濃眉少年﹐森然道﹕“請問閣下和杭州季大捕頭怎麼稱呼﹖” 濃眉少年仿佛這才抬頭正眼看那虯髯大漢﹐笑道﹕“原來你也知道季風季大捕頭啊﹖可惜自從他五年前突然退出了江湖﹐就沒了音信。我倒也很想見見這傳說中的第一捕俠。” 虯髯大漢冷冷道﹕“杭州這五十年來便也只出了這一個人物。你又是誰﹖﹗” 濃眉少年又垂下頭去﹐理也不理那漢子﹐仿佛這世上沒這人般﹐柔聲對身邊遮面女子道﹕“蘭姑娘﹐我們……” “邵公子小心”﹐遮面女子頭也未抬﹐話語也是不緊不慢﹐全然不象是示警﹐倒更象是說給眾人聽聽一般。這時虯髯大漢已如箭般撲了上來﹐兩下裏擱著四五張桌子七八丈遠的距離﹐他只似是晃了晃身影﹐雙掌便遞到了濃眉少年面前。“不礙事。”濃眉少年嘴裏說得慢條斯理﹐手上卻一點也不含糊﹐右手並伸出兩指﹐凌空虛點出去。那虯髯大漢也不知道是避不開還是怎的﹐一聲慘號﹐飛身退出數丈之外﹐不可置信的看著自己雙掌掌心洞穿的血洞。 同時間“??當”一聲﹐濃眉少年偏頭斜睨去﹐只見那風先生的酒碗落在地上跌得粉碎﹐整個人好似呆住了般﹐渾身抖個不停﹐兩眼盯向自己。大概是看見自己目光斜射過去﹐風先生更是怕的兩眼動都不敢一動﹐手顫巍巍的摸著酒壇倒酒﹐卻早忘了酒碗已掉在地上﹐倒得滿桌都是﹐兀自渾然不覺。 “臭小子找死﹗”西牆那邊騰騰躍起幾個刀客﹐有的站在凳上﹐有的半蹲在桌上﹐都傖琅琅拔出明晃晃的各式刀刃﹐便欲揉身而上﹐將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亂刀分了。 這時那老頭卻突然“咳咳”的咳嗽了兩聲﹐一抬頭一雙濁眼便如電光般射在濃眉少年身上﹕“是柳大先生的‘碎風指’吧﹖這位小爺感情是‘雷公樓’來的啊。這‘碎風指’的四分火候﹐該是嶺南邵青邵四公子吧﹐怎麼會成了杭州人呢﹖” “‘雷公樓’﹗﹖”…… “‘碎風指’﹖﹗”…… “邵四公子﹖﹗”…… 刀客們立時頓住了身影﹔虯髯大漢的臉剎那裏變得慘白﹐再無一絲血色。 邵四公子坐下﹐轉眼目光裏和嘴角邊已是暈滿了笑意﹐道﹕“吳七爺果然目光如炬﹐一點也瞞不過去﹔卻不知還肯不肯為晚輩講上段故事。”說著﹐目光流轉﹐瞧了瞧楞著動也不動一下的刀客們﹐笑道﹕“你們都坐下吧﹐聽吳七爺講故事。” 虯髯大漢沒有絲毫猶豫﹐雙腳動也不動﹐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雙掌“啪嗒啪嗒”滴著鮮血﹐便好似與他一點也不相乾一樣。那乾刀客原先站在地上的坐在地上､站在凳上的坐在凳上﹐剛才立在桌子上的灰衣瘦子﹐一聲不響坐在了桌上一盤菜上﹐菜汁濺得旁邊一位紫衣胖子滿臉都是。那胖子卻也一動不動﹐粘稠的汁水順著胖胖的臉頰劃下來﹐臉上的肥肉強自隱忍著癢意﹐一陣陣地痙攣抽搐﹐汁水便這樣一直流到脖子裏。 整個客店就仿佛被施了魔咒﹐詭異､陰冷﹐好似一下子掉進了地獄。 老頭吳七把孫女摟在懷裏﹐道﹕“邵四公子想聽什麼故事呢﹖” 邵青低頭在遮面女子耳邊輕語了幾聲﹐遮面女子掩口吃吃淺笑著點點頭。邵青抬頭對老頭吳七道﹕“剛才說到當年的杭州捕頭季風﹐這位雁蕩山蘭姑娘倒是很有興趣﹐便請吳七爺講講季大捕頭五年前的故事吧。” 吳七嘴角露出絲嘲笑﹐目光落在壁爐熊熊的火裏﹐嘴角抽動﹐道﹕“那都是‘雷公樓’的事情﹐邵四公子又不是不知道﹐還用得著我這個老頭子說嗎﹖” 邵青道﹕“那時我還年輕﹐隱隱約約知道的也不詳盡。” 吳七點點頭﹐喃喃道﹕“那我就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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