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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花語
| 作者﹕迦樓羅之火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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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確定沒人打擾之後﹐蘇婆那斯王迦樓羅在乾闥婆總督府中央露天花園裏躺了下來﹐他伸展四肢﹐讓繁花包圍頎長的身軀。 透過交錯的葉影﹐天空看起來是半透明的暗綠色﹐明亮的草綠色月亮鑲嵌在天空一角﹐伴隨著稀疏的星辰。不知何時降臨在琉璃森林的夜寂靜得像一塊堅硬的水晶。 濃鬱而微帶苦味的曇花香刺激著迦樓羅的鼻端﹐他打了個小小的噴嚏﹕“未免太濃了吧﹐這個香氣……”揉了揉有些酸澀的眼睛﹐他低聲的抱怨起來。 爽朗的輕笑在不遠處響起﹐這令迦樓羅警惕的坐直身體。月光勾勒出對方伶伶俐俐的身影──乾闥婆人特有的輕巧身材從黑暗裏浮現了出來。 “大人﹐是迦樓羅大人吧﹗”又急又快的率直聲音讓迦樓羅立刻分辨出來訪者是阿早﹐那位蘇摩的貼身侍從。這位舉止輕快的乾闥婆少年象征性的行了個禮之後﹐就理所當然的坐在了迦樓羅身旁。 “你的主人已經向你介紹過我了嗎﹖”迦樓羅並不記得自己曾向他透露過身份﹐同時也不太適應他過於熱情的舉動。 “沒有﹗”阿早搖了搖頭﹐露出頑皮的笑容﹐“我很聰明的﹐因為你提起過舍濕大人﹐那你就是迦樓羅大人沒錯了﹗” “不會是別人嗎﹖”好在阿早親切的性格不太惹人討厭﹐對他微微有了些好感的迦樓羅故意抬槓。 “不會的﹗”阿早說得很肯定﹐但臉上的表情黯淡下來﹐“主人……主人他並沒有什麼別的朋友……” 微顯蒼白的孩子氣的臉上忽然呈現的認真表情令阿早看起來有些陌生﹐迦樓羅有些驚訝的發現﹐這位用呼喚著某種寶物般的態度呼喚著“主人”的青澀少年﹐在一瞬間看起來﹐竟然是美麗的。 沉默並沒有保持太久﹐阿早很快恢復了那種清爽愉快﹐甚至可以說有些輕佻的態度﹕“吶﹗大人﹐盧醯尼夫人究竟好在那裏啊﹖” 這個問題讓迦樓羅有些尷尬﹐他實在猜不透這個在某種程度上充當著盧醯尼替身的少年話語裏的意思﹐他有些為難的笑了笑﹕“這個問題……你該去問你的主人吧……” “說的也是﹗”阿早意外的回了迦樓羅一個狡黠的眼神﹐這令蘇婆那斯王不得不重新估量這位少年單純的外表與內心的反差。 “盧醯尼是蘇摩第一世的情人﹐別說是我﹐連舍濕也沒見過她﹗”雖然沒什麼意義﹐迦樓羅還是覺得有必要解釋一下。身為天人﹐蘇摩擁有完全轉世的能力﹐無論經歷多少劫數都能保有完整的記憶。作為他第二世的朋友﹐連舍濕無緣看見早在蘇摩第一世時就已死去的盧醯尼﹐更何況迦樓羅。 “這樣啊……”阿早拖長了語調﹐“那麼﹐盧醯尼夫人不就是古早古早以前的人了﹗了不起﹐好像歌裏唱得一樣動人吶﹐幾生幾世的戀情﹗”阿早用一種陶醉的語氣大聲表示了自己的憧憬﹐像所有他這個年齡的人聽到別人纏綿的戀愛故事一樣。迦樓羅微微偏過頭來看著他沉醉的表情──好像完全事不關己似的﹐這位乾闥婆少年究竟是用怎樣的目光來看待自己主人的﹐他不禁這樣懷疑。 風之眷族本來就以善變著稱﹐花費力氣猜他們的心思實在得不償失。決定不再與阿早打交道﹐迦樓羅再次躺進繁花中﹐閉上眼睛。 “真的想來一次呢……”阿早不太優雅但卻有些幽怨的話語飄到了迦樓羅耳邊﹐他微微睜開眼﹐乾闥婆少年有些單薄的背影映著青綠的月色﹐像獨自開在角落裏的花。 “什麼啊……”迦樓羅漫不經心的回應他。 “真的想來一次呢﹐那種幾生幾世也忘不了的戀情……” “啊﹖”迦樓羅發出了不解的聲音﹐這個聲音在一瞬間變成了驚訝──阿早嬌小的身體毫無預兆的伏到了他的身上。 “即使用生命來換……我還是想要啊……”迦樓羅看不見伏在他胸前的阿早的表情﹐只聽見他哽嚥般斷斷續續的語聲。 就讓他這樣下去不太好吧﹐可推開他又太殘酷了點﹐迦樓羅的嘴角浮現出一絲苦笑﹐他抬起眼睛看向透明的暗綠色天空──那裏﹐月亮冷漠而孤獨﹐像它那位寂寞的主人。 “大人……有心愛的人嗎﹖”阿早用呼吸般輕柔的聲音詢問著﹐“那種即使捨棄生命也要去愛的人……” ……即使捨棄生命也要去愛的人…… 也想這樣去愛那個人﹐可那是不可能的事……無論多麼努力﹐也是不可能的事…… 愛還沒有變成愛的時候已經死去了吧﹐還是以為自己在愛﹐其實正迷失在一個幻覺中呢…… 用生命去愛的人﹐那個人﹐存在嗎﹖ “我不知道……”迦樓羅努力的笑了起來﹐震動從他寬闊的胸膛傳到了阿早身上。 “好狡猾……大人的回答好狡猾……”阿早輕輕抱怨著﹐“這種問題﹐應當回答是﹐或者不是。”他輕輕的撐起身體﹐從上方注視著迦樓羅的眼睛﹐“比如──那個龍族的前齋宮。” 迦樓羅不知道自己是用什麼表情看著惡作劇的微笑在阿早臉上慢慢擴散開來的﹐面對這個完全表現了乾闥婆族善變本質的少年﹐他根本哭笑不得──對這個還沒有活過一半劫數的孩子來說﹐愛也好﹐悲傷也好﹐只不過是一場別人的遊戲吧﹐什麼也沒經歷過的他根本不會懂得自己的話會怎樣震動一個曾經經歷生離死別的人的心靈。 連發火的願望都沒有了﹐迦樓羅疲倦的苦笑著﹕“傷腦筋啊﹐我連這樣的事也告訴你了嗎﹖” “沒有﹗只是偷聽了你和主人的談話﹗”阿早調皮的伸了伸舌頭﹐湊近蘇婆那斯王﹐“大人的眼睛好美啊﹗好像冰冷的火燄一樣……” 乾闥婆人天生有靈活駕馭語言的能力﹐熟知他們本性的迦樓羅雖然不至於被這甜言蜜語所動﹐但也不得不納悶阿早為什麼會在“火燄”前面加上“冰冷的”這個修飾語。 “想不想試試呢﹐大人﹖”阿早微微的眯起眼睛﹐細長的眼尾看起來竟然有妖豔的味道﹐“雖然主人嘴上不說﹐但實際上他一直很欣賞我的能力哦﹗只要你描述一下﹐我馬上就能變成那個前齋宮的樣子呢﹗絕對很像的﹗” 雖然自忖夠不上正人君子的評價﹐但對方畢竟是朋友的侍從。迦樓羅嘆了口氣﹕“不太好吧﹗” “主人才不會管呢﹗不要客氣﹗” 這也絕對不是客氣不客氣的問題吧。迦樓羅加重了語氣﹕“我可沒有你主人那種癖好。” 一絲微妙的表情掠過阿早眼角﹐然後蕩漾成滿不在乎的燦爛笑容﹐他放松了手臂的力量﹐洩了氣般的轉身將自己投入花從中﹐仰臥在迦樓羅身邊﹕“那就沒辦法啦﹗大人其實只是認為我不配變成你喜歡的人的樣子吧……” 聽起來好象是受了傷的樣子﹐但誰有能保證這不是他又一個詭計呢﹖早有前車之鑒的迦樓羅決定不再理他﹐以免給他再次惡作劇的機會。好久聽不見回音的阿早終於沉不住氣了﹕“曇花好香呢……大人知道嗎﹖曇花的花語……” 一方面是因為覺得對方實在不可理喻﹐一方面也因為真的沒留意過這方面的事情﹐迦樓羅閉著眼﹐連動也沒動一下。阿早意外的沉默了好久﹐終於﹐夜風傳來了他輕柔的語聲﹕“曇花的花語啊……就是‘無法實現的戀情’……永遠無法……實現的……” 每一夜都只在那短短的一瞬間開放﹐可是曇花的悲哀原來不僅僅在短暫的花期上啊……明知道綻放後便是死亡的時刻﹐為什麼還要爭先恐後的開花呢﹖明明那是無法傳達的思念﹐明明那是無法實現的戀情﹐為什麼還要用一生﹐去換這一瞬間呢…… “大人……請帶主人離開琉璃森林吧。”迦樓羅聽見了阿早異常慎重的聲音﹐就好像在神前作著最重要的祈禱一樣﹐這位像風一樣善變的少年在聲音裏放進了最虔誠的期望﹐“像那時將主人從天宮劫走一樣﹐帶主人離開這裏吧﹗” “那時……”迦樓羅用一種冷笑的聲音強調著這兩個字﹐所謂的“那時”有多少是屬於自己的呢﹖ ──“羽翼豐滿的蘇婆那斯王第一次向三千世界展現了他無上的威光﹐從阿斯帝迦之主雷帝因陀羅的手裏劫走了月神蘇摩﹐向所有種族證實了他的不可戰勝”﹐這是往事書上的“那時”﹕“比思想還迅速的金翅鳥帶著蘇摩﹐倏忽之間飛上了藍天”﹐這是詩人口中的“那時”﹕“活該﹗這下可給了因陀羅那不可一世的鼻子狠狠的一拳”﹐這是成年人議論中的“那時”﹕“太了不起了﹗長大之後我也要當蘇婆那斯王一樣的大英雄﹗”﹐這是孩子們憧憬裏的“那時”。可對於迦樓羅而言﹐“那時”只不過是和龍族的最後一個約定而已﹐一個改變了自己一生的約定而已…… 可是屬於自己的“那時”﹐難道就是真正的“那時”嗎﹖ 對於阿早的話﹐迦樓羅感到無限的疲憊──沒有什麼﹐比別人加諸自己身上的夢想更沉重的了。 然而命運似乎並不喜歡看著位羽族之王休息的樣子﹐清晰的爆裂聲打斷了他準備合上眼睛小睡的念頭﹐這位善戰民族的君王很快就分辨出這聲音來自樹宮殿最高處的會客廳﹐在那裏﹐黑發的月之主正接見著乾闥頗的年輕首領──畫軍。 迅速的進入臨戰狀態﹐蘇婆那斯王那火燄般眼睛在一瞬間燃燒了起來﹐以高大身材展現了一種無法想象的輕盈﹐他借助外露的枝節掠上樹宮殿頂端﹐仿佛連影子都沒來得及投下來一般﹐就這樣消失在剛剛意識到發生了意外的阿早的視野裏。 ──比思想還迅速。阿早終於明白史詩中這個有關金翅鳥的比喻的真正涵義。 沒有張開結界就進行的毀滅性攻擊使總督府會客廳的半個屋頂搖搖欲墜﹐這樣的行徑無疑是出自於暗殺者之手。從不能再稱之為窗口的窗口躍入室內﹐迦樓羅的身體就趕在了意識前面加入了戰鬥。他以無法想象的速度將加害者從早以無力抵抗的被害者身上扯下來﹐並以最有效的動作制止了他的攻擊。如果自己再晚來一步﹐那後果可就不堪設想了﹐迦樓羅有些悲哀的問自己﹐想要暗殺蘇摩的人的心裏究竟懷著怎樣的仇恨呢。 “真是太失禮了﹗”耳邊傳來了熟悉的聲音﹐帶著須彌山天宮特有的抑揚的卷舌音﹐蘇婆那斯王的指尖感受到長髮特有的光滑而柔軟的觸感。 夜蝶大都在剛剛的攻擊中死去﹐室內的能見度明顯變差了﹐不太習慣夜視的羽族之王的眼睛好不容易才辨認出手中所謂的“加害者”──黑發的月之主蘇摩正皺著形狀美好的眉頭﹐他優雅的振袖﹐發出埋怨的低語﹕“快放開我﹐真是失禮﹗” 剛剛的混亂可能有一大半應當歸咎於這位看似溫文的天人。藤蘿自然形成的簾幕早已經撕毀﹐盛了香料的燈臺也傾倒在地面上﹐也許是因為空氣裏飄散了太多侍從香的緣故吧﹐漸漸的﹐別處的夜蝶開始從破損的窗口飛入室內﹐它們依舊紛亂的聚集在撒了一地的香料上。就算在死亡的面前﹐食物依然是最大的誘惑﹐即使太古眷族也不例外。 眼前漸漸亮了起來﹐面對著室內的一片狼藉﹐迦樓羅只能大聲的嘆著氣鬆開緊張的手指﹕“是我太多事啦……”他將火燄漸漸熄滅的雙眼轉向那位不成功的暗殺者﹐這個不走運傢伙倒在一片混亂之中﹐還沒有完全恢復意識── 蓬松的綠色短發﹐沒有眉毛的圓眼﹐蒼白的皮膚﹐輕盈的體態﹐怎麼看也是一個素顏的乾闥婆。 蘇摩偏過頭整理著因為劇烈運動而亂掉的長髮﹐發出了不屑的嘲諷﹕“這也算是一族的君王﹗” “畫軍嗎﹖那個剛即位的乾闥婆王﹖”迦樓羅忍不住提高了聲音確認著﹐無論如何﹐暗殺這樣輕率而又不名譽的事竟然是人君的所為﹐這不能不讓蘇婆那斯王驚訝。 “不可理喻的理想主義者﹗剛繼任時他說要整頓琉璃森林的風氣﹐還頒佈法令要求乾闥婆以素顏示人呢﹐怎麼也要顧及一下傳統和習慣吧﹗”整理著墨色的衣衫﹐蘇摩漫不經心的跳過了問題的關鍵。 也許是因為自己身位自治族的首領的緣故吧﹐迦樓羅不便再追問兩位乾他婆族最高統治者之間的過節。總督和族長之間的微妙關係本來就是殖民族裏最難處理的問題﹐明爭暗鬥此消彼長是心照不宣的常事﹐可是今天竟然發展到要置對方於死地的地步﹐就連身為局外人的迦樓羅也不禁皺起了他極富男子氣息的雙眉。 “蘇摩……”迦樓羅猶豫的語聲忽然淹沒在一陣感情爆發的聲浪裏── “侵略者﹗你這個無恥的侵略者﹗滾出琉璃森林﹗滾出我們的國土﹗” 過了好一會兒﹐蘇婆那斯王才分辨出這些悲劇化的臺詞出自面前那位乾闥婆王的口中﹐剛剛恢復意識的年輕王者用仇恨的目光注視著黑發的月之主﹐也就是他這次失敗的暗殺行動的目標。 “滾出去﹗琉璃森林是我們的國土﹗”還殘留著稚氣的臉上是一種英雄主義的無畏和殉教者般的狂熱﹐乾闥婆的新王畫軍用因為激動而顫抖著的聲音不斷的高喊著。他完全沒有注意到別人﹐甚至在他圓睜的雙眼裏也沒有蘇摩的存在﹐他只是一心一意的用變了調的聲音傳達著在他看來至高無上的意志﹐像某種祭品一般﹐他早已做好了為神聖儀式獻身的準備。 無論如何﹐這也不是一族之君應有的言行吧……懷著複雜的心情﹐迦樓羅微微的搖了搖頭。這樣的情況自己還是不要再場比較妥當﹐蘇婆那斯王決定迴避。 “以為自己在做什麼神聖的事﹐結果﹐還不是暗殺……”蘇摩尖銳的嘲笑傳到了已經走到窗口的迦樓羅耳邊。月之主並非心浮氣躁的人﹐這樣的話會給面前的暗殺者怎樣的刺激他不可能不知道﹐迦樓羅停住了腳步﹐有些擔心的回頭注視著蘇摩。 “然後呢﹖殺了我以後﹐把這裏交給人類嗎﹖”無視蘇婆那斯王向他投來的眼神﹐蘇摩繼續說著殘酷的實話﹐也許這位黑發的天人只是喜歡這種逗弄大型猛獸般危險的快感。 “交給人類又怎樣﹐至少他們不會把我們當成轉嫁危機的犧牲品﹗”畫軍用忽然降臨的不詳的冷靜回擊著蘇摩﹐“為了讓你逃過天人五衰﹐我們要有多少同胞因為耗盡自然之力而死去﹐你根本是個鳩般荼吸血鬼﹗踩在屍體上還裝出一副優雅高貴的樣子﹐我看了就惡心﹗吸血鬼﹗” “說得沒錯呢﹗用暗殺時對付吸血鬼再合適不過啦﹗”蘇摩則還以玩火般的輕率態度。 “你又不是乾闥婆﹐根本不配守終生留在森林裏的族規﹗” 聽不下去了﹗管或不管都很勉強﹐自己怎麼陷入了這樣一個尷尬的境地啊﹗迦樓羅開始後悔自己來琉璃森林的決定了﹐就在這個時候﹐蘇摩冰冷而堅決的言語流進了他的耳中﹕“抱歉無法讓畫軍大人你如願﹐只要乾闥婆族還有一個人﹐我都不會離開這裏﹗” 身體又要搶在意識之前運動了﹐這是蘇婆那斯王面臨危險的本能﹐因為他清晰的感受到了畫軍的殺氣。可是如果就這樣出手的話也許就太失禮了﹐蘇摩完全有能力保護自己﹐而且﹐以迦樓羅的身份﹐稍有不慎﹐事情也許就不再是乾闥婆族內政問題這麼簡單了吧。 猶豫中的時間總是被現實中的時間遠遠的拋在後面。 ──乾闥婆是控制風的民族﹐畫軍身上唯一與族長身份相稱的恐怕只有戰鬥力了。操縱氣流而形成的真空可以切割任何有形的物體﹐一瞬間﹐巨大的半月形風之刃就脫離了他的指尖﹐透明的刀刃邊緣﹐不同密度的空氣使景物看起來微微有些扭曲── 也許沒有意識到畫軍這麼快就恢復了體力吧﹐月之主竟然連結界都沒來得及張開。天人的自尊使他不可能狼狽的逃竄﹐小幅度的側身雖然避過了對要害致命的一擊﹐但蘇摩層層疊疊的墨色的喪服已經被割裂了好幾重﹐絲絹般的長髮也被切斷了很大一束﹐斷發和被強風卷起的夜蝶一道在室內混亂的飄舞著。 放棄了最佳位置退到窗邊的迦樓羅已經遠離了保護蘇摩的範圍。而猶豫又使他一再錯過保護蘇摩的最佳時機。 就在此時﹐畫軍的下一波攻擊間不容發的到來了﹐仿佛在刻意炫耀自己的力量一樣﹐兩波強大的攻勢之間甚至沒有給人絲毫喘息的空隙﹐而且﹐這位年輕的王者已經算準了敵人的退路──風之刃封死了蘇摩所有的行動方向。 帶著尖銳的呼嘯﹐風刃劃過筆直的軌跡﹐途徑之處一切都翻卷起來﹐然後又被重重的擲回地面上﹐乾闥婆的力量撕裂了大氣的肌膚﹐直指向蘇摩的眉心。那位有著疲倦的美貌的文雅天人已經避無可避了── 與其讓他做一族之王﹐還不如讓他做個戰士。迦樓羅忽然冷笑起來﹐有了評價這位乾闥婆新王的閒情。因為他知道蘇摩要動了──這位對一切都提不起興趣的天人其實有時就在刻意等待這種千鈞一發的瞬間。 ──天人們曾經將毀滅帶給橫掃整個阿斯帝迦的阿修羅族﹐這可不是靠了他們優雅的風度。在這個世界上﹐恐怕沒有什麼比一個認真起來的天人更難以戰勝的了──因為他們正是阿斯帝迦獨一無二的﹐最接近神的存在。 一瞬間﹐死一般的寂靜降臨了﹐被風聲鼓蕩的耳膜因無法適應這突然降臨的死寂而鳴動著﹐時間和空間仿佛都失去了作用﹐意識﹐失重了…… 就像從未存在過一般﹐風之刀消解於無形﹐雷霆萬鈞的爆裂風暴像一個幻象般可笑。留在畫軍眼中的﹐只有蘇摩的手指﹐像曇花的花瓣一般﹐修長而優雅的蒼白手指﹐讓一切塵歸塵﹐土歸土的手指。 自己那勢不可擋的致命攻擊在這朵花的面前完全沒有任何意義﹐畫軍難以置信的睜大了他翡翠色的眼睛──這就是天人的力量﹐被稱為“空之力”的力量。與其它種族從地火水風四大元素中汲取自然之力不同﹐很難說天人的力量來自何處。但無論面對怎樣的攻擊﹐天人們都可以操縱與之相反的自然之力﹐讓對方的能量消弭於無形。 “空之力”﹐創造神的最高恩典。 “不可能……”頹然的跌坐在地上的畫軍難以置信的仰頭望著冷漠的蘇摩﹐表情漸漸的曲扭了﹐“怎麼可能﹐你沒可能戰勝我的……父王也好﹐教頭也好﹐每個人都說我是最強的……你不可能戰勝我的﹐你使詐﹐一定是你使詐……” 雖然知道這樣很失禮﹐但一直沒能像決定的那樣離開這個是非之地的迦樓羅還是冷笑了起來。蘇摩轉身向著乾脆斜靠在窗櫺上看好戲的蘇婆納斯王﹐用一種毫不做作的態度致歉道﹕“真是讓你看笑話了……” 迦樓羅擺了擺手﹐低頭看向窗外﹐粗略的計算了一下自己離開的落點。到了這個時候﹐任何人也以為這場鬧劇已經結束了。可是﹐不和諧的餘音就這樣毫無征兆的響起──伴隨著全身毛孔收縮的不詳感﹐迦樓羅在瞬間轉過身體﹐他幾乎無法相信眼前發生的一切── 在“卑鄙小人”的斥罵聲裏﹐乾闥婆族的新王﹐畫軍﹐竟然手執著斷裂的木柱的碎片﹐以令人毛骨悚然的瘋狂動作刺向和他同為乾闥婆族最高統治者的黑發的總督。 物理性攻擊﹗這是人類才會採取的粗魯的暴行﹐就算是太古眷族的平民也不屑為之﹐而且到了這個時候還不忘把責任推在別人身上。迦樓羅實在不知道畫軍還有沒有身為人主的自尊。勢態容不得蘇婆納斯王多想﹐就在他飛身而起阻止畫軍的時候﹐一道人影已經插進了加害著與被害者之間。 風神伐由﹐迅行者哈努曼﹐逐日者羅??羅﹐他們都以疾行的高速誇耀於這個阿斯帝迦世界﹐但他們之中的任何一個都追不上羽族之王的一次振翅。可是今天﹐比思想還迅速的蘇婆納斯王第一次落後了。 在掠過蘇摩面前的電光石火之間﹐月之主將面前的人推進蘇婆那斯王懷裏﹐急停在房間的另一邊的迦樓羅聽見了乾闥婆族新王的慘叫聲。 迅速轉身使夾雜著火燄般碎發的銀發在空氣裏畫出強有力的弧線﹐但當迦樓羅看清面前的情景時﹐他那雙隨時都會燃燒起來的眼睛在一瞬間凍結了。 乾闥婆族的年輕君王因痛苦而癱軟在亂作一堆的地面上﹐整個身體曲扭著﹐上半身不自然的抬起﹐那是因為有著對任何事也不感興趣的氣質的黑發月之主還沒有放開他被扭斷的手臂。握著那不成形的手腕﹐蘇摩眼睛裏的冷酷是迦樓羅從未看見過的﹐仿佛某只一心想要沉睡的猛獸不滿自己的清靜被一再打擾那樣﹐他終於對不知深淺的挑戰者施以還擊﹐而這一擊﹐足以致命。 就算是為了自保﹐身位天人的月之主也不該下這樣的重手﹐以臂力制服對手﹐對太古眷族而言根本是一種恥辱。 “主人……”迦樓羅聽見自己懷中的那個人的聲音﹐那帶著一點點膽怯的慎重的聲音﹐像呼喚著某種寶物一樣﹐小心翼翼的呼喊著“主人”。 迦樓羅記得很清楚﹕那一瞬間﹐這個人搶在自己的前面掩護了蘇摩﹐那一瞬間﹐蘇摩首先把這個人交到了自己懷裏。 這個人﹐是阿早。 “不要叫我﹗”蘇摩聲音像刀一樣冰冷而尖銳﹐“多管閒事﹗看看你現在是什麼樣子﹗” 一邊施虐﹐一邊還有閒情批評阿早那乾闥婆族的素顏﹐迦樓羅覺得這絕不是“愛好”的問題這麼簡單。他有些不安的開口﹕“蘇摩﹐你先放手吧﹐那傢伙快死了﹗” 蘇摩用陌生而帶有敵意眼光看了迦樓羅一眼﹐並沒有放開畫軍的意思。 這對朋友之間的關係是微妙的﹐第一次相見時就分屬敵對的陣營﹐但又沒有敵人之間的仇恨﹐這個立場讓兩人彼此都透徹的看清了對方的內心。互相砥礪互相關懷的友愛在他們之間可能從未存在過吧﹐在一起與其說是因為友情﹐還不如說是因為太過了解。 “他死在這裏我也會很難做的﹗”對於蘇摩的不合作﹐迦樓羅回以同樣冷靜的敵意。 權衡著蘇婆納斯王話裏的意思﹐黑發的月之主終於像丟掉什麼臟東西那樣甩開了畫軍的手。在自然之力的作用下﹐這只不再被施以暴力的斷手開始漸漸的自我修復了。 “為什麼要多事﹖你的工作是變成盧醯尼的樣子﹗”遷怒於阿早的蘇摩失去了往日的從容優雅﹐剛剛被畫軍的風刃切斷的黑發凌亂的披散在臉頰邊﹐讓他的表情看起來微微有些可怖﹐“要知道再找一個善於變化的侍從是很難的﹐下次在你尋死之前最好先找到繼任者﹗” 感覺到懷中人身體微微的震動﹐迦樓羅放開手臂低下了頭﹐阿早那滿不在乎的笑容又掛在了嘴角﹕“那好吧﹐主人。”好像習慣了這種傷人的言語﹐早已知道了什麼是最有效的回擊方法一樣﹐他回答得十分輕鬆。 實在是一對讓人受不了的主僕﹐迦樓羅皺起了眉頭﹐有著無可挑剔的貴族氣質和文雅穩重表象的蘇摩本質上是個多麼任性的人﹐這點蘇婆納斯王知道得非常清楚﹕身為王祭的主持者﹐這位黑發的月之主從不檢點自己放蕩的行為﹐對於別人的規勸也置若罔聞﹐甚至發展到誘拐了木星之主的妻子的地步﹐他對這樁嚴重的醜聞的唯一解釋就是──“她長得有點像盧醯尼”。最後連獵豔經歷比他多無數倍的雷帝因陀羅都無法忍受了﹐蘇摩得到的懲罰是被永遠的逐出須彌山天宮。 如果不是蘇摩的血液﹐也就是甘露蘇摩酒有著讓天人永葆青春的功效的話﹐恐怕他早已被秘密的處理掉了吧﹐那個恨蘇摩入骨的木星之主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喝著蘇摩酒的呢﹐每當想到這裏﹐迦樓羅都會同時感到可悲與可笑──被稱為最接近神的存在的天人是何等冷漠﹐又何等的虛偽。 蘇摩可能也清醒的認識到了這一點吧﹐所以平靜的接受了處分的他不但對自己的任性毫不收斂﹐而且變本加厲到了墮落的地步。那種類似自我破壞的墮落﹐帶著陰暗潮濕的發黴慾望。然而可笑的是這種絕望的破壞欲往往無法傷害擁有者自己﹐反而常常給他身邊的人帶來致命的威脅──同樣的一切﹐蘇婆納斯王也曾經歷過。 正因為經歷過﹐迦樓羅才不準備給他們任何忠告﹐忠告只有對清醒者才有用。 不想再從這對主僕身上看到更多的東西﹐蘇婆那斯王將頭轉向了伏在地上﹐蜷作一團的乾闥婆王﹐這位年輕君主的的反應恐怕更多是來自自尊的崩潰﹐而非肉體的疼痛。雖然曾威脅到自己的生命﹐但身為子民的阿早還是毫不猶豫的走近他的身邊﹐畢竟﹐君王和僕從的血管裏都流淌著風之眷族的血。 “殿下……”阿早伸手去觸碰畫軍的斷臂﹐想用自然之力幫他治療。然而蘇摩卻以異常粗暴的動作握住阿早伸出的手腕﹐將他拉近身邊﹕“有那個力氣幫他療傷﹐不如變成盧醯尼的樣子﹗” 從激烈的搖晃裏穩住身軀﹐阿早抬起頭﹐用眼角毫不畏懼的注視著蘇摩。對於月之主身上那自毀般的氣質﹐這位乾闥婆少年自然有一種上了油脂的金屬般的態度﹐光滑而堅硬﹐讓蘇摩也莫可奈何。 “為什麼……”癱倒在地上的乾闥婆王開口了﹐迦樓羅非常討厭他這個疑問句。“為什麼”的答案除了自己尋找之外﹐根本就沒有別的方法。 “為什麼你們都和我作對﹗琉璃森林裏的人心都腐爛了﹐可是為什麼沒有人覺察﹖只有我可以把我的國家從奴役中解放出來﹗父王也是這麼說的﹗都是你們不好﹗為什麼要阻攔我﹗”結束了對侵略者蘇摩及其幫凶──也就是用沉默助長暴行的迦樓羅──的譴責﹐年輕的新王用那只完好的手艱難的撐起沉重身體﹐向著阿早的方向﹕“為什麼要救他﹐他根本就沒有尊重過你﹗可我們是同胞啊﹗我就是為了拯救你們這樣被奴役的人才情願冒險的啊﹗可是你為什麼不幫助我﹐難道你做奴才做慣了嗎﹖”畫軍變了調的聲音裏充滿了困惑和委屈﹐以及對現實的責備。 在場的三個人注視著情緒爆發中的年輕王者﹐帶著不同的表情﹐懷著不同的心緒。 阿早微微的俯下身看著自己的君王﹐眼神裏有異樣的悲憫﹕“我不是奴才……我從來沒覺得自己是個奴才……”他輕輕的呼了一口氣﹐輕鬆的表情漸漸在他臉上擴散開來﹐“因為我的心是自由的……所以我比任何人都無愧於乾闥婆的族名。”這位體態輕盈的少年轉回頭仰視著自己的主人﹐他滿不在乎的笑容自然而輕佻﹐竟然有挑戰的味道。 蘇摩冷笑著眯起細長而微挑的黑眼﹐不帶絲毫情緒的放開阿早的手腕﹕“是啊……乾闥婆永遠都只是乾闥婆﹗” 以局外人的身份注視著這一切的迦樓羅並沒有發現自己此刻的視線已經變得冰冷﹐更不會去探究自己視線變得冰冷的原因。然而就在此時﹐他的身體又一次感受到了危險的接近。 不是來自畫軍﹐那是更可怕的危險﹐蘇婆納斯王的視線穿越雕像一般凝固不動的蘇摩主僕﹐看見了琉璃森林的一角突然盛開的一朵巨大的赤紅色鮮花﹐在這朵妖異的花朵綻開的那一刻﹐那片燈火輝煌的街市像被吸取了元氣一樣﹐瞬間變成了一片黑暗之海。 數秒之後﹐所有人都聽見了這朵紅花綻開時那震耳欲聾的轟鳴。 近距離爆炸產生的巨響像一把沉重的戰斧﹐一下子砍斷了憍羅毗耶本來就不太踏實的睡眠。迅速的坐直身體的同時﹐他身邊的持國也揉著惺忪的睡眼﹐驚訝的四下環顧﹕“發生什麼事了﹐憍羅毗耶﹖” “目前還不知道﹗”全身都因警惕而繃緊的理王轉動著明亮的水色眼瞳﹐“先用羅盤看一看﹗” 仁王持國有些不太靈活的坐起來﹐兩手合十在胸前﹐然後緩緩的拉開﹐一座琉璃森林的透明沙盤出現在他兩手之間﹐輝映著燈火的街市看起來真的像是一塊瑰奇的琉璃﹐但那些爆炸的紅花依然在森林各處不詳的綻開著。年少的龍王似乎非常吃力﹐沙盤時時曲扭崩散﹐邊緣還有些模糊。 身為齋宮﹐仁王要替龍族轉嫁災難﹐所以但當這個職位的人必須擁有非常強大的自然之力。持國也不例外﹐他嬌小的外表下所蘊藏的力量連自視甚高的憍羅毗耶也贊不絕口。平時持國的羅盤所能監視的範圍可以橫跨兩三個亞世界﹐可是今天連規模並不龐大的琉璃森林都無法涵蓋﹐憍羅毗耶不能不深深的感覺到問題的嚴重。 理王那水色的眼睛忽然捕捉到了沙盤上移動著的小光點﹐如果按照比例﹐實物一定非常巨大吧﹐然而這些龐然大物正以一種意想不到的迅速敏捷的移動著。 “這是什麼啊﹖”隨著憍羅毗耶發出的驚訝的詢問聲﹐持國手中的沙盤變成了這些龐然大物的縮影──看起來具有阿斯帝迦居民常見的直立外形﹐但那堅硬的線條和質感怎麼看也不像是自然形成的生物。這種東西對兩位龍王來說不能說熟悉﹐但也絕不陌生。在進入琉璃森林時他們曾遠遠的看過這些奇妙而不自然的人造物──“濕婆神﹗”憍羅毗耶與持國失聲叫出了太古眷族呼喚這些人造物獨特名稱。這種龐大的人型機器是背負著作為武器的命運而被製造出來的﹐組成它們機體的是物質﹐讓它們運動起來的也是物質﹐它們的主人是阿斯帝迦最年輕的種族﹐也是唯一能將物質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民族──人族。 “這麼大的東西是怎麼進入結界的啊﹖”持國抬頭看著憍羅毗耶﹐有些慌亂的發問﹐琉璃森林結界的脆弱使他產生了不好的聯想。 憍羅毗耶皺起了姣好的眉頭﹕“自然之力結成的結界只會對能量起作用啊﹗”結界根據四大元素之力相生相克的原理結成﹐本來就是為了固定逃逸的物質而存在的﹐面對外來的物質時它根本形同虛設。這個道理不用解釋連小孩子也能明白。 又一陣劇烈搖撼強化了兩位龍王的不安﹐震耳欲聾的轟響表明爆炸距離這裏更近了。這片街區顯然已經遭到濕婆神的破壞。繼續停留在這不具有防禦力的樹宮殿裏是不明智的行為﹐坐以待斃也不符合憍羅毗耶的處世風格。當拉著無緣無故衰弱得路也走不動的持國跑出大門的那一瞬間﹐水色眼睛的理王看見在那映著火光變成了灰燼一樣暗紅色的夜空裏﹐一枚巨大的火球曳著長長的光之軌跡﹐向總督府的方向飛去。 轟響在極度的寂靜之後傳來﹐繼之而起的是悽慘而嘈雜的哭喊聲﹐火舌舔著天空的邊緣﹐向空氣裏拋擲著閃光的火星﹐曇花花瓣在火燄中飛舞﹐翻卷﹐焦灼﹐燒焦的氣味混合著它特有的的濃香﹐充斥在所有人的鼻端。琉璃森林﹐變成煉獄了…… 兩位龍王難以置信的睜大眼睛──乾闥婆亞世界千百年來的繁華竟然如此的不堪一擊。 極度衰弱無力站穩的持國終於跌坐了下去﹐憍羅毗耶被眼前的慘狀分散了注意力﹐所以慢了一拍﹐非但沒能夠扶住這位年少龍王反而還被牽連著也跌倒在地。可是地面的衝擊力並不像想象中的那麼大﹐記憶中吠琉璃鋪成的地面竟然有種麻木而柔軟的感覺﹐憍羅毗耶下意識的握緊手指﹐無數細小的顆粒立刻充滿他細長的指間﹐並以一種冷漠的速度從他的指縫間溜走﹐憍羅毗耶越是用力﹐這些細小顆粒的流勢就越是不可阻擋﹐轉瞬間﹐他手裏空空如也。 理王修長的手指再一次握住這些顆粒﹐並抬至眼前﹐指間那沒有任何感情的灰色映入他那雙水色眼睛裏﹐憍羅毗耶靜靜的望著這些灰色的溪流漫過他的指縫﹐落在地上﹐融入那一片更大的絕望的灰色之中。 ……沙﹐乾燥的﹐僵硬的沙…… 轉頭四顧的理王雖然一時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但卻可以立刻解開自己這幾天來的困惑──難怪這裏盛開著無數鮮花﹐但卻只能聞到曇花的香氣﹐因為﹐曇花本來就是開在沙漠裏的花嘛…… 這美麗的琉璃森林﹐夢境一樣美麗的琉璃森林── ──是沙漠啊…… 迦樓羅幾乎是與憍羅毗耶同時認識到琉璃森林的真相的。 在月之主與蘇婆那斯王瞬間結起的雙重界結的保護下﹐總督府的樹宮殿沒有遭到任何的破壞﹐不過周圍的高尚住宅區就不能幸免於難了﹐平時以私邸與總督府距離誇耀於人的貴族或富人們怎麼也想不到會發生這樣的事吧──竟然有人會攻擊太古眷族視若珍寶的琉璃森林﹐並直接攻擊天人統治的象征﹐以暴行將阿斯帝迦最高貴族的驕傲踩在腳下。他們張惶逃竄的身影與露出真面目的街道一起﹐映入蘇婆那斯王那火燄般的眼瞳中。 幻術從面前的街道上退去的那一瞬間﹐迦樓羅感覺到了窒息般的寒冷。那燈紅酒綠的街肆﹐那競相綻放的繁花﹐像一層脆弱的表皮一樣被無情的剝離﹐琉璃森林灰色的肌肉和骨骼就這樣毫無遮擋的暴露在蒼白的月光下面。 點綴著鮮花綠葉的一座座樹宮殿只不過是加了幻術的枯萎植物而已﹐那些早已失去生命汁液的巨大而乾燥的屍骸如今顯露著詭異而曲扭的身軀﹔原本應當是吠琉璃鋪成的道路像堅冰解凍一樣﹐變成了湧動的砂之河流﹐這些沙流包圍著一座座孤島一般的枯萎巨木﹐吞噬了像螻蟻一般奔逃求生的人們。遠處還沒有遭受破壞的街市那麻木不仁的霓虹依然瑰麗耀眼﹐真相像一個個混濁的水泡﹐從琉璃森林這片靡爛的金色沼澤中浮現出來﹐然後發出“??啪”的輕響﹐消失無跡。扭曲破敗的真實與生氣蓬勃的幻象交織在一起﹐燒灼著蘇婆那斯王的眼睛。 ──琉璃森林有一半是假的啊。 原來這句古老的俗語說的是如此殘酷的意思。 曾經真的如此美麗的琉璃森林從何時起已經崩解到這種地步了呢﹖肥沃的土壤變成了死寂的流沙﹐茁壯的樹木變成了枯萎的枝乾﹐這裏已經不再是樂土了﹐可是背負著這個秘密的乾闥婆們﹐依然用自己的幻術在流沙之上建造著﹐幻想中的天堂。 忽然間﹐一股大力從側面將蘇婆那斯王撞開﹐迦樓羅退了好幾步才穩住他高大的身軀。他難以置信的看著撞開自己的人──乾闥婆王畫軍﹐他那嬌小的身體又一次爆發出了難以想象的力量。 這位年輕的王者將指間全部的力道貫注在那不成形的窗臺上﹐他睜大了那雙翡翠色的眼睛﹕“怎麼可能……他答應過要保護我的國土和人民的……怎麼可能﹐一定是那裏弄錯了﹗”畫軍從喉間發出破碎的低語聲﹐繃緊的脊背微微的顫抖著。 “選擇和人類結盟的是你自己啊﹗”黑發的月之主那冷靜到了冷酷程度的聲音響起﹐“你不知道人類最擅長的本領﹐就是欺騙嗎﹖” 這樣的話又會激怒這個情緒不那麼穩定的年輕王者吧﹐迦樓羅有些擔心的看著畫軍緩緩回頭的背影﹐這位乾闥婆族的新王並沒有過激的情緒反應﹐他只是靜靜的注視著蘇摩那深黑色的眼睛﹐語不成聲﹕“為什麼﹖不應該是這樣的……” “這樣的事﹐你去問人類吧。”蘇摩毫不動容的說著。 畫軍的動作滯了滯﹐隨即回過頭去向著窗外廣闊的沙之森林﹕“鎮群王﹗你聽我說﹗”他呼喚著人族君王的名字﹐用了太古眷族特有的傳言之法﹐將自己的聲音送到了乾闥婆族亞世界的每一個角落﹐“結盟時你曾經允諾過的﹐你答應過我不會再有人奴役我的子民﹐不會再有人蹂躪我的國土﹐你答應過我會幫我趕走天界來的殖民者﹐我們是盟友啊﹗違背盟約的你還有資格做人類的王嗎﹖” 面對畫軍孩子氣的舉動﹐迦樓羅又一次皺起了眉頭﹕人類沒有自然之力的守護﹐他們的聲音是微弱的﹐即使回答了畫軍的提問﹐他們渺小的聲音也無法傳達到所有人的耳中吧。 可是事實推翻了蘇婆那斯王的想法﹐一個低沉的﹐帶有冰冷金屬感的聲音劃過了燃燒著的夜空﹐從森林那一頭的黑暗裏傳了過來﹕“你的國土……那不就是幻象嗎﹖不存在的東西是沒有意義的啊﹗” “不存在的東西﹖”畫軍再一次感受到了無法溝通的困惑﹐“這些鮮花﹐它們的香色的確來自幻術﹐但它們不是讓人開心了嗎﹖這些樹屋﹐它們的舒適的確來自幻術﹐但它們不是給人溫暖了嗎﹖為什麼你要說它們是毫無意義的不存在的東西呢﹖” 森林的那一頭傳來了金屬般冰冷的嘲笑聲﹐夜空中那曳著航跡線的高溫火球代替了人族首領的回答﹐迦樓羅一手將固執的等待著答案的乾闥婆王從危險的窗口拉開﹐另一隻手再一次張開了完整都極高的結界。 蘇摩輕輕的揮手﹐張開了第二重結界﹐他漫不經心的語聲中竟有一絲悲憫﹕“人類想要的是什麼﹐還不明白嗎﹖他們要的是琉璃森林下面蘊藏的東西啊……” 迦樓羅一下子睜大了眼睛﹐接著他困惑的皺起眉頭﹕“琉璃森林下面的東西……不就是那種腐爛的植物變成的黑黑的油膩的水嗎﹖”這種黑水常常向龍族的亞世界逃逸﹐污穢而惡臭﹐一不小心就會燃燒起來﹐常令龍王們頭痛不已。從小在龍族長大﹐看慣他們為黑水所苦的樣子的迦樓羅實在不能明白﹐這種東西對人類竟然有致命的吸引力。 然而這個時候﹐蘇婆那斯王聽見了因慣性而跌進自己懷裏的畫軍那令人心碎的低語﹕“我的國土上盛開著鮮花﹐可是為什麼你們偏偏要計較它的真假呢﹖” 感覺到懷中那纖細的身體漸漸的向下滑倒﹐迦樓羅放開了手臂﹐畫軍頹然的跪在地上。向著蘇摩的方向﹐他發出了溺水者般求救的聲音﹕“求求你﹐救救我的子民﹐救救琉璃森林吧﹐你不是我們的總督嗎﹖求你了﹗” “你哀求的對象應該是外面那些屠殺著你的子民的所謂盟友吧﹗”蘇摩的回答冷靜而決絕﹐連一點猶豫和商量的餘地也沒有留下。 “蘇摩﹐他也是君王啊﹗”看著這位年輕王者完全放棄了自尊的樣子﹐迦樓羅忍不住大聲的提醒自己的好友﹐語氣中有了些微憤怒的意思﹐“你也適可而止吧﹗” “你認為是這我的錯嗎﹖”蘇摩悠閑的用眼角看著蘇婆那斯王﹐“是他天真的想法和輕率的行為害了整個琉璃森林﹗他有什麼立場向我請求﹖他根本沒有做王者的資格﹗” “你認為人類會放過你嗎﹖當他們攻下琉璃森林之後還會把你當作總督供奉起來嗎﹖”迦樓羅的語聲尖銳了起來。 “我只要保護好這座樹宮殿就行了﹐對我來說﹐應該不成問題吧﹗”蘇摩輕輕撥動頸邊的黑發﹐輕描淡寫的說著這些不現實的話。 “是誰也好……救救琉璃森林吧……”畫軍的手指探尋著﹐接觸到了離他最近的蘇婆那斯王的衣角便立刻緊緊的握住﹐像抱緊深水中的浮木一樣﹐迦樓羅感覺到了他身體的顫抖。 “蘇摩﹗”他再一次用複雜的語調呼喊著自己好友的名字。 而蘇摩的注意力已經轉移到了在一邊一直沒有開口的阿早身上﹐此時這位少年正用一種尖銳而鮮明的目光注視著自己的主人。“你那種眼神是什麼意思﹐阿早﹖”蘇摩保持著天人特有的冷靜和優雅﹐“如果你變成盧醯尼的樣子請求我﹐說不定我會考慮出手的﹗” 阿早迎著蘇摩的視線﹐但最終還是難以自持的低下了頭﹕“……我不會再變成盧醯尼夫人的樣子了﹐絕對不會了……”他用另一隻手輕輕握住自己曾被蘇摩緊握過的手腕﹐卻沒有勇氣再看主人一眼﹐“您不會知道我是懷著怎樣的心情被您擁抱的﹐主人﹐您根本不想知道……” 仿佛隨時都會斷絕般的支離破碎的聲音﹐這樣的話顯然用盡了這位爽朗的少年全部的勇氣。可是任何時候﹐他呼喚主人的聲音都是那麼慎重﹐好像一點點的隨意都會玷污這個稱呼一樣。 一瞬間的驚訝被蘇摩很好的掩藏進了他冰冷的笑容裏﹐他從高處俯視著失去了言語的阿早﹐而這位在他眼裏一直舉止輕佻的少年忽然抬起頭來﹐用神職人員一般的專著眼神迎向自己主人那嘲弄的目光。 那麼專注﹐那麼專注的凝視著﹐仿佛只有這樣才能減輕胸口那哽嚥著千言萬語的痛苦﹐在主人的面前﹐阿早無數次的感到語言的無力﹐那麼多﹐那麼多的思念想要傳達﹐他根本力不從心。 乾闥婆本來應當是最善於駕馭語言的民族啊…… 迦樓羅的口中忽然感到了曇花香氣一般乾燥的苦味﹐他有些落寞的笑了起來﹕“蘇摩﹐像你說的那樣保護好這座樹宮殿﹐我回來之後如果發現阿斯帝迦有什麼閃失的話﹐你知道後果﹗” 那些帶著笑意的語聲還沒有完全散去﹐蘇婆那斯王的身影就已經消失在燃燒的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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