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斬樓蘭
| 作者﹕阿然 |
|
遼闊的草原上長短河流交錯密集﹐大小湖泊盤盤生輝。綠草如茵的大地上﹐一條大河緩緩流過﹐遠遠望去有如一緞湛藍的絲綢輕柔滑過﹐直朝水天的盡頭飄去。河面波澄如鏡﹐兩岸胡楊低垂﹐微風襲來﹐蕩起一陣波光粼粼。 遠處有一騎正沿著河旁的小道慢慢的駛來﹐灰馬青衣﹐那人看似三十許人﹐濃眉大眼﹐燕頷虎頸﹐鼻樑高挺正直﹐脣上蓄著一撇濃須﹐兩眼微合﹐眉宇緊鎖﹐似在沉思。 乍然驚起一聲鳥鳴﹐青衣漢子睜開了雙目﹐顧盼間精光電閃﹐一股懾人氣態隨即湧出﹐不怒自威。像是被眼前的風光所吸引﹐青衣漢子駐足眺望﹐眉間那些許的愁容也悄然退去了。 真是一番好景色啊﹗青衣漢子翻身下馬﹐邁步來到河邊﹐負手卓立。 藍天白雲﹐碧波綠柳﹐誰又能想到這竟是塞外美景呢﹖青衣漢子輕嘆了一聲﹐旋即想到了自己的重任。這綠洲風光雖好﹐卻也隱藏著無數的凶險﹐在外有千裏荒漠﹐在內則是人心難料啊﹗ 始建國五年（公元13）﹐焉營諸國殺西域都護但欽﹐漢朝在西域的統治崩潰。此後漢朝由於長期內戰而無力西顧﹐匈奴則趁機南掠﹐將其魔爪伸入了西域。至此絲綢之路上紛爭不斷﹐西有莎車､於闐爭雄﹐北有龜茲依恃匈奴之威而肆意妄為﹐而其間鄯善（樓蘭）等國又深畏匈奴﹐要勸服他們重新歸漢是何其難啊﹗ 60年啊﹗青衣男子解下了腰間的愛刀﹐默默的輕撫著。 “弟志略高遠﹐兄深悉之……此次北擊匈奴﹐兄有一物相贈。” “刀者﹐到也……願弟一戰功到﹐立名封侯﹐揚我大漢天威。” “此刀乃蜀郡鍛造名家蒲氏所制﹐百煉而成﹐其形清剛﹐其音鏗然。刀面上的紋理乃百折鍛打而成﹐一面狀若蛟龍出海﹐一面卻似七星皓空。刀柄處鑲有一塊青白漢玉﹐有鎮魂闢邪之功﹐也有警策之意。此刀斷十數鐵矛而鋒刃纖毫無損﹐舞動時長空電閃﹐雷鳴九天﹐真乃天降之神器也。” “此刀於永平十一年（公元68年﹐戊辰年）擇辰日､辰時始鑄﹐求其三龍調合。而弟生於建武八年（公元32年）﹐也是壬辰年……則三龍在手﹐一龍在身。弟雖已過40﹐然不鳴則亦﹐一鳴驚人。此次北擊匈奴﹐潛龍乃翔亦……兄為此刀取名‘定遠’……” 定遠刀……青衣男子虎目圓睜﹐“鏗﹗”的一聲只見寒芒乍起﹐刀影重重。 此次受命出使西域﹐是為招撫諸國﹐以孤立匈奴。自己出使路線則是先南後北﹐取道若羌､且末﹐先打通絲綢之路的南道﹐而後再東西並進﹐打通絲綢之路的北道。不料剛到樓蘭卻已受阻﹐這幾日樓蘭王避而不見﹐臣官則避實就虛﹐剛來時的盛情相待已完全消失﹐這其中必有隱情。 漫天刀影倏然斂去﹐青衣男子屹立不動﹐持刀下擺﹐緩緩的閉上了雙眼。 定遠刀﹗當能助我定遠嗎﹖男子猛然睜開雙眼﹐滔天的氣勢隨即湧出﹐水波蕩漾不定。 突然間光芒大閃﹐青衣男子凌空揮斬﹐一道水龍隨勢而生﹐驚起漫天水霧﹐轟響不絕﹐破開河面直往對岸衝去。 收刀回鞘﹐青衣男子巍然卓立﹐嘴角逸出一絲笑意﹐轉身離去。 回蕩聲悄然淡去﹐層層漣漪也漸漸沒去。 清風徐來﹐又吹皺一江春水…… 樓蘭城位於蒲昌海（羅布泊）的西北岸﹐依天河（孔雀河）而立﹐絲綢之路的南､北兩道便從這裏分開。鄯善境內有三座大城﹐立三角狀﹐樓蘭城在北﹐在南則是建在若羌﹐傍塔裏木河的扦泥城﹐以及背靠阿爾金山的伊循城。鄯善的國都原為樓蘭城﹐後應懼怕匈奴便將國都遷到扦泥城。 樓蘭城引天河之水而築三渠﹐分別是長盛､承天和久治﹐其中長盛､久治二渠繞城而行﹐而承天渠則貫通南北﹐三渠在樓蘭城南匯合。其間還築有三條河道以連接三渠﹐兩條在城外﹐一條則橫貫全城。 四海樓位於樓蘭城中城南側﹐共有四層﹐佔地極廣﹐身前便是承天渠。樓下建有一個庭園﹐園中則引入承天渠中的河水﹐形成了一個大池塘﹐兩旁盡是些細致的花木﹐還有一小亭獨立。一陣春風襲來﹐滿園芬芳…… 三樓靠窗的位子坐有一人﹐正是先前的青衣男子﹐桌上則放了一壺香茶及幾盤點心。 好一片繁榮的景色啊﹗男子臨窗而望﹐街上熙熙攘攘的甚是熱鬧。樓蘭城原先只是一座小城﹐只能居住兩三千人﹐隨著絲路的繁榮﹐為了能夠容納日益增多的商旅﹐樓蘭城先後擴建了兩次﹐現在已有內､中､外三城。本城的居民也有萬餘﹐加上往來的商旅﹐樓蘭城已經成了一個數萬人口的大城。 輕緩的腳步聲從樓梯下逐上﹐慢慢的傳到了青衣男子的耳邊﹐只聽到一人低聲恭敬道﹕“大師﹐這邊請。” 輕緩的腳步聲逐漸遠去了﹐青衣男子轉過了視線﹐看著對面的灰衣僧人﹐微笑道﹕“這四海樓不簡單啊﹗” 灰衣僧人還以微笑﹐問道﹕“何以見得﹖” “此刻已到午膳時間﹐樓下早已是人聲鼎沸﹐而此侍從的步態卻不急不燥､松緊自如﹐而且語氣恭敬､語音低柔﹐語調不卑不亢﹐由此可見此樓樓主必有奇能啊﹗” “仲升兄所言甚是﹐”灰衣僧人點頭道﹕“我只是聽說此樓樓主姓李﹐其餘的就概不得知了。” “行遠大師精研功法﹐又豈會在意這等瑣事。”青衣男子放下了手中的茶杯﹐贊嘆道﹕“數月不見﹐大師功法又有精進啊﹗觀大師飄然之姿﹐顯然以達出世之境界﹐令班某敬服啊﹗” 行遠單掌合什﹐低首柔聲道﹕“仲升兄過獎了﹐小僧只是專注於佛法﹐早已忘了這一身功藝。” “大師天資卓越﹐雖改道而信佛﹐但那一身的道法卻未曾放下。”青衣男子悠然道﹕“大師並非專佛而忘道﹐而是佛道具在心中﹐佛即是道﹐道即是佛。破而後立﹐浮沉於心。不過大師破道而後立佛﹐雖已有浮世之意﹐卻還有欠缺啊﹗” “哦﹗”行遠雙眉微挑﹐朗聲道﹕“請仲升兄賜教。” 青衣男子笑而不語﹐轉頭望向窗外﹐行遠卻也不急﹐也轉頭望向了窗外。 “大師與我等常人不同﹐常人浮沉於世﹐而大師卻浮沉於心。常人入世易而出世難﹐大師則是出世易而入世難。佛有世間法和出世間法﹐常人修佛只習出世間法﹐而不習世間法。本在人世間﹐又何求世間法﹖而大師則不同。” 行遠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青衣男子看著心中暗喜﹐抿了口茶﹐繼續道﹕“大師自幼專道而後又修佛之出世間法小乘﹐本是出世人﹐又何求出世間﹖恕班某直言﹐無論大師是求佛法之真諦﹐還是求佛道合一成天下之奇士﹐若要精進則還得入世啊﹗” “入世﹗﹖”行遠眼中精芒乍現﹐隨後便又默然低首﹐擰眉沉思…… “大師可知小乘三法印﹖” “諸行無常﹐諸法無我﹐涅槃寂靜。此乃小乘之三法印。” “孔子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青衣男子油然嘆道﹕“這一言便已道盡世間真相。大師不為名動﹐不輿利趨﹐不見草木榮枯﹐不聞繁華盛衰﹐顯然已堪破這世間無常。不過……” “仲升兄……” 青衣男子微微一笑﹐輕聲道﹕“恕班某放言﹐大師雖已達‘諸行無常’之境界﹐但離‘諸法無我’卻著實還有一段距離。” “願仲升兄賜教。” “其解在我﹐大師不入世間﹐又何以得真我﹖不曾見真我﹐又何求無我﹖” 複雜難明的神情出現在行遠的臉上﹐似有豁然開朗之意﹐卻又皺眉凝思﹐先前的淡然自若此刻已蕩然無存。 “佛之釋尊言四聖諦﹐苦､集､滅､道。其謂苦當知﹐集當斷﹐滅當證﹐道當修。大師不覺世間之苦又何以斷集﹖集為因﹐苦為果﹐此二諦乃入世迷界之因果﹔道為因﹐滅為果﹐此二諦則是出世悟界之因果。敢問大師﹐不迷又何來悟﹖” “這……”行遠臉上陰晴變幻﹐長籲一聲後細聲道﹕“仲升兄的意思是要小僧入世﹖” “入世間行集而知苦﹐以大師之天資卓絕必能見其真我﹐遂至‘諸法無我’之境界。” 行遠默不做聲端坐一旁﹐青衣男子也不答話﹐只顧品茶﹐一付悠然自得的神情﹐只是不時間會飄一眼過來。 “大師可知我為何來此﹖” “漢朝剛破匈奴﹐屯兵伊吾﹐我料仲升兄此時西來必是趁勢而取西域﹐以斷匈奴臂助。” “不錯﹐班某此次西來便要讓這西域三十六國重新歸降漢朝。”青衣男子沉聲應道﹐言語中強大的自信呼之欲出。 “恕班某直言﹐大師若要入世則當隨班某一同出使這西域三十六國。” “仲升兄……”行遠訝然﹐卻見眼前的青衣男子神採飛揚。 “觀世情而悉人心。西域三十六國風情各異､言行獨特﹐且正值混亂紛爭之際﹐更能察人心之叵測多變。大師若隨我西去﹐下能察民眾之意﹐上能窺其王侯之心﹐此中受益必大於大師獨自入世所得啊﹗” 望著行遠迫視而來的目光﹐青衣男子坦然而坐﹐正色道﹕“請大師斟酌。” 行遠閉上了眼睛﹐臉色也恢復了平和﹐輕聲嘆道﹕“仲升兄學識淵博､言聞通達﹐小僧自嘆不如啊﹗” 青衣男子眼中閃過一絲尷尬﹐嘴邊卻掛起了微笑﹐岔開話題道﹕“大師怎麼會在這裏﹖我也是聽人說起才猜到可能是大師法駕樓蘭﹐遂約大師來此一聚。” 行遠睜開了雙眼﹐臉上浮出了難以言喻的神情﹐黯然道﹕“尊師去了……小僧此次西去正是奉尊師之意踏其東來足跡﹐去那大月氏尋佛求法。” 青衣男子一驚﹐乍道﹕“尊師去了﹖令師迦葉摩騰精通佛法﹐功力深厚﹐剛與竺法蘭大師譯出《四十二章經》﹐開我中土漢譯佛經之始。此正值弘揚佛法之大好良機﹐怎會如此早逝呢﹖” “這……這都是因為我。唉……”行遠搖了搖頭﹐望著窗外的浮雲﹐神色悲傷。 “與大師有關﹖”青衣男子隱約中似有所悟。 “這要從五年前尊師和竺法蘭大師東來傳法說起。”行遠收回了目光﹐看著青衣男子苦笑道﹕“當時小僧還是一個道士﹐修身於清涼山（五臺山）。聽說本朝天子從西方請來了兩位奇僧﹐還為其在洛陽建白馬寺﹐以供棲身傳佛之用。小僧聞後便心生不滿﹐甚是不服﹐總想著要去討教一番。” 青衣男子點頭道﹕“這倒也是。中土道教源於上古神道﹐先秦時期便已現世傳道﹐其間也有《老子想爾注》､《太平經》等道家經典聞世。而西域佛教雖在世間有所傳誦﹐但卻無經､無僧､無寺﹐本朝天子棄道而喧佛﹐難怪大師會心生不忿。” “是啊﹐當時小僧確實是這麼想的。”行遠長嘆一聲道﹕“唉﹗也就是為了這一口氣﹐小僧便在後來的比鬥中鑄下了大錯啊﹗” “噢﹗莫非是‘焚經奪山’之鬥﹖” 行遠點點頭﹐合上了雙目﹐低聲道﹕“那時中土佛教沒有正統的經文﹐只有一些口述的記載﹐內容偏漏不全﹐由此尊師迦葉摩騰和竺法蘭大師決定漢譯佛經。之後二師則看中了清涼山﹐因這清涼山與釋尊修行的靈鷲山相似﹐深具佛緣﹐便決定在山上建寺譯經。仲升兄應知這清涼山歷來便是我道教重地﹐佛教此舉就等於是向我道教挑戰﹐而後便有了‘焚經奪山’之鬥。” “永平十四年正月十五日﹐我等相約於洛陽白馬寺﹐焚經奪山。寺前架一焚爐﹐爐中左側放我道家經文﹐右側放佛教經文﹐以一柱香為限﹐經文焚毀少者勝。” “當時我道教共出七人﹐立焚經臺西北﹐站北鬥七星勢﹐持劍遙指焚爐﹐聚七人之功將爐內火勢南壓﹐以求盡焚佛家經文﹐揚我道威。不想佛教僅出迦､竺二位大師﹐隨步上前﹐一坐一立﹐迦師輕吟佛唱﹐竺師則高喧佛號……” 行遠忽然睜開了雙眼﹐舉目遠眺﹐隨即又合上了雙目﹐單掌合什﹐輕嘆道﹕“唉……我等七人雖稱不上是道家的頂尖高手﹐卻也都是一時俊傑。雖然想過可能會輸﹐但也沒有想到會敗的如此快﹐敗的如此慘……迦師吟音輕柔﹐似清泉流落﹔竺師喧唱雄渾﹐如暮鼓晨鐘。也不見二位大師有何舉動﹐就聽這聲音一起﹐那火勢立刻就被迫了回來﹐任憑我等聚功發力也不再移動半分。” 青衣男子雙目放光﹐後低頭問道﹕“那尊師迦葉摩騰卻又是如何受的傷﹖” 行遠道﹕“當時我心高氣傲﹐無法接受這慘敗的結局﹐一時激動﹐便口出狂言向迦､竺二師討教武技﹐說若我敗則改道歸佛。眾人一番起鬨之後﹐二師抵不過我的糾纏便答應下來﹐由迦師前來應戰。” 青衣男子恍然道﹕“哦﹐我明白了。大師是不顧生死﹐一心求勝﹐而迦師卻無意為戰﹐且又怕傷你﹐束手縛腳之際便被誤傷了。” 行遠搖頭道﹕“並非如此。與迦師決鬥時﹐我已定下心計﹐先起夢蝶劍勢﹐以求擾起心志﹐再行鯤鵬十八擊……” “厲害﹗”青衣男子輕擊桌面﹐贊道﹕“莊生夢蝶﹐鯤鵬展翅﹐一柔一剛﹐先擾敵﹐趁其心神惑亂再迅猛擊之……班某雖未見識過那鯤鵬十八擊﹐卻也領教過大師的夢蝶劍法﹐劍勢紛繁錯落､如夢似幻﹐不負夢蝶之名。想那鯤鵬十八擊應是取其展翅翱翔之意﹐必定是迅猛剛疾啊……哦﹗班某失態了。言語有失﹐請大師見諒。” 行遠垂首苦笑道﹕“當時我也是這麼想的。雖然功法不如﹐但我自信這武技是絕不會輸於他人的﹐不過卻還是輸了……現在想來迦師禪心堅定､功法深厚﹐早就堪破這世間萬物﹐又怎會被我劍勢中的虛假境意所迷惑呢﹗” 言罷﹐行遠長嘆一聲﹐又繼續道﹕“迦師見我劍起﹐卻也不動﹐探手作拈花狀﹐微笑而立。初時我還以為迦師為我夢蝶劍意所惑﹐正想再行鯤鵬十八擊時卻忽然發現自己已經停不下來了﹐手中三尺青鋒竟不受控制的自行揮舞起來﹐圍著迦師虛拈手中的那朵夢幻空花而飄舞﹐就像蝶繞花間一般﹐十二式夢蝶劍法在迦師拈花微笑之姿下竟然自行變化衍生成二十四式。一旁的眾人不知其由﹐見我將迦師困入劍勢之中﹐紛紛擊掌叫好﹐說張天師之夢蝶十二式劍勢妖嬈､繽紛撩亂﹐能讓觀者也感受到這花間蝶舞的妙境﹐並且還能臨陣悟劍﹐將其演化成二十四式等等……我聽後則是羞愧難當﹐看似是我在圍攻迦師﹐其實是我不由自主的被迦師的氣機所牽引﹐那後十二式夢蝶劍法更是迦師借我劍所創﹐讓我知曉這夢蝶真意。” 青衣男子雙眉不住的挑動﹐顯然也沉浸其中﹐眼中更是流露出神往之色。 “夢蝶劍勢去盡後﹐迦師便負手外立﹐不知道說了些什麼。我則是萬分羞愧﹐心想也無顏見人了﹐不如一死了之。隨即就舉劍自刎……” “那迦師定是在出手救大師時﹐被大師所傷的吧﹖”青衣男子惜嘆一聲。 行遠點點頭﹐怨悔道﹕“正是迦師出手將我救下﹐而且還一臉慈祥的向我勸述……我本是一意求死﹐卻不想被迦師救下﹐一時怒起﹐便揮手猛擊鯤鵬展翅。迦師則措不及防﹐剎那間連中我十五擊﹐頹然倒地。當時我也愣住了﹐沒有想到會成這樣﹐一旁的眾僧則紛擁而上圍住了迦師﹐對我更是大聲斥責﹐幾欲動手﹐不過最後還是被竺師攔住了……事後迦師雖然得救﹐但卻留下了一身重患﹐加上為漢譯佛經操勞過度﹐心力不繼便早逝了。” 青衣男子惋惜嘆道﹕“班某一直不知道大師入佛由來﹐現在總算明白了。大師一是被迦師的功法氣度所折服﹐二是為了先前的承諾﹐唉……” “後來我便改道入佛﹐拜迦師門下﹐賜號‘行遠’。本朝天子則在清涼山上建一佛寺﹐賜名‘大孚’﹐遂名大孚靈鷲寺（顯通寺）﹐我就隨迦師一起漢譯佛經。” “難怪如此﹗”青衣男子點頭道﹕“我觀《四十二章經》中多有‘道’字出現﹐且文中的諸多含意皆與道教相類﹐想來應是大師借道義來闡佛意。附會之下雖有不足﹐卻能深入人心﹐讓其迅速融入我中土文化。若他日佛教盛興﹐則大師解經之意功不可沒啊﹗” 行遠搖頭苦笑﹐長嘆道﹕“唉……還是仲升兄知我啊﹗” 青衣男子一抬眼﹐即刻便想通了其中的關鍵﹐略作沉思後揚眉道﹕“大師無須在意他人的議論﹐其功過以後自有定述﹐大師又何必介懷於心呢﹖” 行遠低喧一聲佛號﹐垂眉道﹕“仲升兄所言甚是啊﹗小僧雖也曾這樣想過﹐然而心中卻總不免有些芥蒂﹐看來小僧還是過於執著了。” 青衣男子問道﹕“大師此次西去確是迦師的意旨﹖” “是啊﹗”行遠暗自神傷道﹕“迦師料到自己歸去後﹐小僧必不被中土佛門所容﹐所以命我西去求佛。想來迦師早在收我時便已替我想好了﹐遂才會賜我‘行遠’二字。” “大師錯了﹐”青衣男子搖頭道﹕“這並不是迦師的本意啊﹗” “仲升兄此話何解﹖”行遠凝神道﹕“難道小僧領會錯了﹖” “大師確實領會錯了。”青衣男子淡然自若道﹕“出世間法有大小乘之別﹐其中大乘度人而小乘度己。在班某看來這西去求佛也有兩層含意﹐正好應和了這大小二乘。” 青衣男子舉杯飲茶﹐深瞥了行遠一眼﹐徐徐道﹕“其一這西去求佛是去求佛經､明佛理﹐他日再回中土弘揚佛法精要﹐此舉正合大乘度人之意。其二卻是修身自立﹐求佛之境界﹐此舉則合小乘度己之意。迦師大小乘皆通﹐而大師卻只修小乘﹐從中便知大師還是對度己更感興趣。以迦師的智慧應當知曉大師的心意﹐所以班某揣測迦師此舉是要讓大師深入世間﹐行集知苦﹐得我而忘我。大師當察迦師的一片苦心啊﹗” 行遠臉色一變﹐卻也無言以對﹐低頭默然。 青衣男子趁機再道﹕“小乘斷煩惱障﹐破我執。大師正是太過於重我才無法達到‘諸法無我’的境界。無論是當年吳越第一儒士的張輔漢﹐還是棄官修道的張道陵﹐或是現在改道從佛的行遠﹐這都是大師也都不是大師﹐此刻的大師也不是先前上樓時的大師。大師求的是真如佛性﹐在此之前任何一個我都不是真我﹐都只是虛幻之像﹐大師不要被這智障所惑啊﹗” 行遠抬頭望著青衣男子﹐困惑道﹕“那何求真我呢﹖” 青衣男子心中竊喜﹐卻沉聲道﹕“浮沉於世﹐回歸本源﹐行我悟我。大師乃大智大慧之人﹐當能堪破。” 行遠垂首合什﹐閉眼端坐﹐青衣男子也不作聲﹐只顧品茶﹐眉宇間若有若無的透出一絲笑意…… “咚咚﹗”飛快的腳步聲從樓梯間傳來。青衣男子扭頭一看﹐見一少年從中躍出﹐不禁皺了皺眉。 “班大人……哎﹐大師也在啊﹗”少年幾個箭步便衝了過來﹐一臉急切卻欲言又止。 “小英也來了。”行遠也睜開了雙眼﹐合什沉聲道﹕“既然仲升兄有事﹐那小僧就先告退了。仲升兄之意小僧已記下了﹐容小僧回去細想後再給仲升兄一個答復如何﹖” 青衣男子笑了笑﹐附和道﹕“也好﹐那班某就靜候大師回應。大師請自便﹐恕班某不送了。” 望著行遠悄然無聲的退去﹐青衣男子心中一陣感嘆﹕這行遠修了兩年佛倒也磨去了不少傲氣﹐不過只要他的志向不變﹐就會被自己的言語所打動。其實以行遠的學識和聰穎﹐日後也能想通此點﹐入世求精進﹐自己只不過是讓他提前一點而已。行遠的功法智略絕不遜色於自己﹐他若決定入世﹐必然不會拒絕自己的邀請﹐多此強助﹐此番西行自己就更有把握了。 “小英﹐先坐下吧。”青衣男子為少年到了杯茶﹐從容道﹕“喝口茶再說。” 少年一愣﹐眼中流露出激動的神情﹐接過茶杯一飲而盡﹐定了定神﹐急切道﹕“郭從事速請班大人回去﹐說有要事商議。” 青衣男子輕哼一聲﹐問道﹕“發生了什麼事﹖” 少年輕聲道﹕“班大人今晨離去後﹐鄯善輔國侯尹毅便率了一眾士兵將驛所圍了起來﹐說是有匈奴馬賊混入城中﹐為防不測便派人來保護我等安全。郭從事見其不善﹐就命小人前來速請班大人回去計議。” “哦﹗”青衣男子雙眉挑動﹐略作沉思後點頭道﹕“知道了﹐小英你先回吧。” 少年問道﹕“那大人……” “我自有計較。”青衣男子擺了擺手﹐雙目凜然﹐沉聲道﹕“告訴郭從事說我有要事在身﹐等回來後再與他商議。” “是﹐班大人。”少年應聲退去。 樓蘭城中有兩條大道﹐貫通南北二門的是天河大道﹐橫貫東西的則是祈運街。二道倚河渠而建﹐寬闊筆直﹐兩旁更是栽上了諸多林木。漫步其下則榆柳垂蔭､桃紅朵朵﹐微風輕搖﹐心意盎然。 街道兩旁店鋪林立﹐而且每個店鋪門前都插著一面招棋﹐上面則繡出了本店出售的物產﹐招牌上的店名也都寫成好幾種文字。一路走過則吆喝聲不斷﹐而且還看人吆喝﹐對不同打扮的人喊不同的話。人群中不時有人被吸引而去﹐而店鋪內也不時有人提著大包小包出來。不同的聲音喧囂繁鬧﹐不同的表情飄揚飛逸﹐人來人往中﹐青衣男子緩緩而行﹐舉目四望﹐將樓蘭城中的奇風異俗盡收眼底。 逛了大半天樓蘭城﹐也沒什麼發現﹐難道匈奴使者真的沒來﹖自己細問了落腳於此的漢家商人以及這幾日剛來樓蘭城的商旅﹐也沒有得到此類的消息﹐難道是自己多疑了﹖青衣男子凝眉沉思﹐隨步而走。 不會。這一定有隱情。這種時候怎麼會一點動靜也沒有呢﹖只是自己還沒有找到其中的關鍵。輔國侯尹毅﹖他的舉動到底是代表鄯善王還是代表他自己呢﹖青衣男子隨步轉過了一個街頭﹐正在細想的他突然聽到了異樣的聲音。 原本喧鬧的大街一下子寂靜了下來﹐周圍的行人紛紛站去了一旁﹐青衣男子抬頭眺望﹐卻看見前方正有數人在打鬥。 “鐺﹗鐺﹗”兵刃交擊的聲音相續傳來。 大街中央有幾個大漢正在圍攻一少年﹐青衣男子也不知道這到底是為何而鬥﹐便隱在人群中駐步觀望。 目光掃過激鬥中的眾人﹐青衣男子的眼中飄出了一絲驚訝。 眼前的這三個大漢明顯精通合擊之術﹐攻勢連綿不斷﹐且步法奇特﹐忽拐忽縱﹐相行錯落﹐無論是進攻還是防守都讓對手無從判斷。三人還不停的發出怪嘯厲喝﹐以擾亂對手的心志。 不過讓青衣男子驚訝的卻是那個少年﹐雖然處於下風﹐卻是不急不燥﹐攻防有度﹐顯然已有大家之風。少年臉色沉毅﹐雙眼透出不屈之意﹐也不理會對手的叫囂﹐依然是沉著應對。 青衣男子看了暗自讚許﹐估計少年眼下還無生死之懮﹐便將視線轉了過去﹐打量著站在不遠處的呼喝吵鬧的一群漢子。他們應該是一夥的﹐青衣男子皺了皺眉﹐看他們的打扮和絲路上的商旅差不多﹐自己也無法判斷出他們的身份﹐不過他們好像很不受人歡迎。 一邊有幾個路人正在低頭私語﹐青衣男子見狀便凝神細聽﹐不料剛聽到一句“這幫馬賊……”﹐便不再作聲了。青衣男子轉頭瞥去﹐卻見路人臉色驚恐﹐隨即便迎上了一道凶厲的目光。 瞬間四目交擊﹐青衣男子雙眼突然精光電閃﹐對面的那個中年文士禁不住小退了半步﹐眼中更是流露出驚愕之意。 中年文士拉長了那張斑斑點點的馬臉﹐皺起雙眉﹐甚是陰沉的盯著青衣男子﹐眼中更是閃爍不定。青衣男子淡然一笑﹐跨步上前剛想挺身而出﹐一陣喧嘩聲突然從那群漢子的後方傳來﹐舉目一望﹐原來是一隊士兵正從遠處趕來。 青衣男子轉念一想便按步不動﹐圍觀的路人見官兵到來﹐哄聲而起﹐那群大漢立刻瞪眼怒吼﹐一雙雙凶光四射的眼睛來回掃視﹐嚇的眾人又閉口不言。那個中年文士則回身與兵頭低語﹐還從懷中掏出了什麼﹐青衣男子凝目望去也不曾看清拿出的是什麼﹐那個兵頭一直在點頭應允﹐青衣男子只聽到他說了一句“不要弄出人命。”後﹐便帶隊返身離去。 此時青衣男子仍不知道那群漢子的身份﹐正在猶豫之際﹐身邊又是一陣驚呼想起。抬頭疾望﹐卻見那少年已經支撐不住了﹐手中的單刀也被擊飛了﹐身前更有一雙利斧破胸劈來﹐形勢危機至極點。青衣男子雙眼一定﹐旋即縱身閃出﹐化出一道青影﹐直撲而去。 眾人忽感眼前一花﹐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定睛再看﹐卻見場地中突然多出了一個青衣男子﹐那個少年正完好的坐在他身後的地上﹐而那個持斧漢子則跌飛了出去﹐而另兩個漢子也是一臉懼意的站在一旁。幾個細心的路人更是發現兩人的手一直在顫抖﹐似乎已拿不住手上的兵器了。 坐在地上的少年茫然的睜開了眼睛﹐忽然愣了一下﹐低頭再看胸口﹐才發現自己沒有受傷。少年心中一陣激動﹐連忙起身﹐喘氣道﹕“多謝恩人相救……” 青衣男子微微一笑﹐也不理睬對面那群大漢的反應﹐轉身拍了拍少年的肩頭﹐問道﹕“小兄弟﹐能告訴我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嗎﹖” 此刻中年文士陰沉著臉﹐盯著那兩個呆立的大漢。兩人無奈﹐對望了一眼後﹐便咬牙提身朝青衣男子後背攻去。 “恩人小心﹗”少年仰首急呼道。 “哼﹗不識好歹的傢伙。”青衣男子臉色一沉﹐冷哼了一聲。 少年只見身前青影一晃﹐緊接著又聽到兩聲悶哼﹐隨後便看見青衣男子負手傲立﹐神色冷峻的望著對面的中年文士。 “這位恩人﹐小人是那家店鋪的夥計。”少年指了指旁邊的一家店鋪﹐憤然道﹕“他們這些人趁我們當家的外出﹐想強行搶奪我們當家的鎮店之寶。” 青衣男子轉眼望去﹐見那店堂中放的都是一些兵器﹐再看那店鋪的旗幟上繡的是一個“蒲”字﹐心中忽然一動﹐莫非就是為我鑄刀的蒲家﹖這無心之舉倒也為自己還了一個人情。 “你是何人﹖”中年文士冷喝道﹕“竟敢管我們的閒事。” 青衣男子嘴角忽然綻開了一絲微笑﹐聳了聳肩道﹕“管了又如何﹖” 中年文士冷笑以對﹐陰沉道﹕“那要看你有沒有本事來管了。” 厲嘯一聲﹐狂颶飆起﹐中年文士全身低伏﹐活像一頭擇人而噬的惡狼﹐五指作爪狀﹐探手急撲。 青衣男子足尖點地將身體旋起﹐落葉似的飄回了地面﹐然後突然斜竄﹐直取離中年文士右側丈許外的空處。 中年文士一愣﹐他怎麼往旁邊的空處出手﹖看他架勢勇猛也不像是虛招﹐難道有詐﹖他現在空門大露…… 倏然間一股凌厲的勁氣從地下噴湧而出﹐中年文士措手不及﹐左手連忙聚功壓下。 “蓬﹗”的一聲﹐中年文士不敵這股勁力﹐被震翻了過去﹐全身則是血氣翻騰﹐然而更讓中年文士驚駭的是青衣男子正向他即將落下的地方攻去。 剎那間中年文士明白了自己的攻勢在一開始便已落入了人家的算計之中。無奈之下只能暗自咬牙﹐硬是猛催真力﹐頓時體內氣血翻騰﹐反身狠擊自己下落的空處﹐以求先發制人。 “轟﹗” 塵土飛揚﹐中年文士忍不住噴出了數口鮮血﹐心中暗叫不好﹐不等落地便順勢一翻滾地而退﹐也顧不上臉面了。待堪堪立定後﹐卻望見青衣男子好整以暇的站在少年的旁邊﹐嘴邊掛著輕笑﹐一邊的路人也都竊笑不已。 中年文士頓時氣極﹐齜牙怒道﹕“給我上﹗” 眾漢子紛紛拔出兵器﹐狂喝而上﹐一旁的路人則哄聲又起。 “住手﹗”一聲清喝傳來﹐人群中慢慢的走出一個俊秀的青年。 “言少﹐是言少來了。”少年欣喜的嚷道。 路人此時也無所顧忌了﹐紛紛叫好斥責了起來。 俊秀青年環視了一圈﹐揚了揚手﹐待喧鬧聲平靜後﹐對那少年道﹕“小慮﹐你告訴我這究竟是何事﹖” 少年遂上前﹐大聲說出了事情的經過﹐俊秀青年見一旁的路人也點頭稱是﹐便沉臉上前﹐對中年文士冷笑道﹕“原來是你啊﹐阿答裏布﹐你老毛病又犯了﹖在大漠草原上你搶東西我不管﹐但在樓蘭城中你搶東西的話我就不能不管。” 阿答裏布表情怪異﹐好像並不以為然。 俊秀青年怒喝道﹕“給我滾﹗再讓我看見一次的話﹐你就不要再回呼衍部了。” 眼神變化了數次﹐阿答裏布最終還是揮手道﹕“我們走。” “慢著。”青衣男子揚聲道﹕“把你們拿的東西留下。” 阿答裏布猛一轉身﹐雙目射出怨恨之色﹐盯著青衣男子﹐一字一句的說﹕“小子﹐你記住了﹐最好不要走出這樓蘭城﹐否則別怪我無情。” 青衣男子望著那群人遠去的背影﹐心中卻在思索那個俊秀青年的話。呼衍部﹗看來他們的確是匈奴的人。不過他們究竟是馬賊﹐還是別的什麼人呢﹖ 忽然青衣男子感覺肩上一沉﹐轉頭一看﹐原來是那俊秀青年把手搭在了自己的肩頭。青衣男子心中一凜﹐卻也不露聲色﹐微笑道﹕“剛才多謝言少出手解圍﹐班某在此謝過了。” 俊秀青年哈哈一笑﹐遂放手作躬﹐微笑道﹕“哪裏哪裏﹗班兄的俠義之舉讓小弟欽佩不已啊﹗且班兄武功卓絕﹐這些烏合之眾怎會是班兄的對手呢﹗” 青衣男子心念急轉﹐回禮後接口道﹕“言少過獎了。區區小事﹐又何足掛齒。不過班某倒要請教言少﹐這些人究竟是什麼來頭﹐怎會如此猖狂呢﹖” 俊秀青年笑而不答﹐轉身對少年說﹕“小慮﹐快來謝過班兄。今日如不是班兄仗義出手﹐那即便我來也已經是沒有用了。” 少年趕忙叩首恩謝﹐青衣男子不受﹐將少年扶起﹐拍拍他的肩頭道﹕“小兄弟﹐你的功夫不錯﹐是你們當家的教的﹖” 少年點頭稱是﹐青衣男子讚許道﹕“小兄弟他日必有大成啊﹗” “快回去收拾吧﹗”俊秀青年高聲道﹕“大家也散去吧﹗” 路人一哄而散﹐少年卻是不依﹐硬要青衣男子留下住所﹐想待當家的回來後再登門道謝。俊秀青年見狀連忙拍胸應諾﹐將此事攔自立自己的身上﹐少年無奈﹐只能依依而別。 “小弟對班兄是一見如故啊﹗”俊秀青年微笑道﹕“此時天色已晚﹐不如就由小弟作東﹐你我二人痛飲一番如何﹖” 青衣男子一聽則正中下懷﹐點頭道﹕“班某也正有此意﹐言少請。” “班兄請。”俊秀青年遂引路前行。 青衣男子跟隨俊秀青年又回到了四海樓﹐直上四樓而去。見樓中的侍從神態恭敬﹐青衣男子不禁對著俊秀青年的身份有了一絲猜測。 進了北廳的廂房﹐俊秀青年拱手微笑道﹕“小弟姓李名言﹐乃此陋樓的樓主。請教班兄大名。” 青衣男子暗自點頭﹐還禮道﹕“班超。” 李言聞後一驚﹐忙問﹕“班大人﹖” 班超心中略有詫異﹐卻也不露聲色﹐只是微微點頭。 李言沉吟片刻﹐皺眉道﹕“難怪如此﹗” 班超奇道﹕“究竟何事﹖” 李言搖頭嘆道﹕“就是鄯善王冷待班兄一事啊﹗” 班超心中一驚﹐疑道﹕“言少此話怎講﹖” 李言笑道﹕“班兄數日前才到鄯善﹐此時應在扦泥與鄯善王商討國事﹐怎會有空來這樓蘭城閒逛呢﹖” 班超肅容道﹕“言少要說的恐怕不是這個吧﹗” 李言雙目精光閃現﹐緊盯著班超﹐一言不發。 班超巍然不動﹐雙目凜然﹐沉聲道﹕“言少該給班某一個解釋吧﹗” 李言收回目光﹐露出了讚許的神色﹐笑道﹕“好﹐那小弟也就不再隱瞞了。班兄可知先前那些人的身份﹖” 班超心中一動﹐卻皺眉道﹕“他們不是馬賊嗎﹖” 李言冷哼道﹕“不錯﹐他們的確是絲路上的馬賊﹐與班兄交手的那人正是這群馬賊的首領之一﹐‘西海三狼’中的老二‘貪狼’阿答裏布。不過現在這夥馬賊還有另外一個身份﹐就是匈奴的使者。據我所知他們在三年前就已暗自歸附匈奴呼衍部﹐而此時前來鄯善的目的應該是和班兄一樣。” 班超雙目大亮﹐難怪李言能看出自己受到鄯善王的冷待﹐口中則低聲自語道﹕“西海三狼……” “另外二人則是老大‘獨狼’伊達以及老三‘魔狼’寧默天。”李言冷恨道﹕“絲路上最凶殘的馬賊便是他們了。” 班超流露出感激的神色﹐點頭道﹕“多謝言少相告﹐班某知曉了。” 此時菜餚也擺上了臺面﹐二人遂入座邊吃邊談。一時間天空海闊﹐兩人聊得甚是投機。 “言少學識淵博､談吐高遠﹐班某佩服啊﹗”班超長笑一聲﹐舉杯敬酒﹐口中不住贊嘆﹐卻又不經意道﹕“言少是何方人士﹖” 李言搖頭長嘆道﹕“祖上原為隴西人氏﹐後因避禍才遁入這西域廣漠之地﹐其間也已有百多年了。唉﹗” 班超也婉嘆了一聲﹐跟隨著李言的神情一同沉浮進了昔日的往事中。 抹去了回憶的神色﹐李言忽然轉題道﹕“班兄若要成事就先得立威。” 班超心中一震﹐凝視李言﹐似有所悟。 李言又道﹕“其實班兄此次西來﹐這絲路上不知有多少有志之士正準備和班兄一起大乾一番啊﹗” “是嗎﹖”班超奇道﹕“為何如此呢﹖” “這個當然﹐小弟不也是其中一個嗎﹖”李言微笑道﹕“自始建國五年西域都護但欽被殺後﹐漢朝在西域的勢力便正式瓦解﹐其聲望更是跌到了谷底。絲路上匈奴暴逆﹐動輒便殺人掠城﹐諸國無不是戰戰兢兢﹐望其臉色行事。此次漢朝出兵攻伐匈奴﹐對那些被匈奴壓迫的各族來說﹐無疑是一個天大的喜訊﹐其中尤以漢人為著。” 班超展顏道﹕“若真是如此﹐何愁大事不成啊﹗” “不過這其中也有一個重要的原因。” 李言起身繼續道﹕“所謂士農工商﹐商人雖然富庶﹐能享榮華富貴﹐但卻地位低下。武帝時還曾實行”七科謫“﹐商人和有罪之吏､無籍之人同等﹐就連父母祖先曾做過商人的也如此﹐由此可見一斑。” 長籲一聲﹐李言搖頭無奈道﹕“那些富商﹐尤其是靠絲路富庶起來的沒有京城背景或是中土家族勢力支撐的漢商當然想趁此機會來擺脫自己的低下身份﹐期望能夠攀上班兄﹐榮歸故裏啊﹗” 班超恍然道﹕“原來如此。” 李言隨即朗聲道﹕“能在絲路上立足的商人無不是精明奸滑之輩﹐其中更有勢力強大的地方豪族﹐班兄若能得他們相助﹐小則消息靈通﹐大則送人送馬。以班兄的才能﹐若能善用這些深悉西域的商人﹐不出三年必能打通絲路南道。不過這些人也非簡單易與之輩﹐班兄應以行代言﹐先求立威西域﹐震懾人心﹐再趨之以利﹐投其所好﹐這樣才能令其依附﹐甘願為班兄助力啊﹗” 班超不住點頭﹐由衷贊道﹕“言少精妙之談﹐班某受教了。若他日班某完功返朝﹐定不忘今日言少醒思之論。大恩不言謝﹐來﹐班某敬言少一杯。” 李言哈哈一笑﹐舉杯相應道﹕“班兄不用客氣﹐來。” 二人起身痛飲﹐酣暢淋漓。 “當斷則斷……好。”班超抬頭微笑道﹕“那就請言少多費心了。” 李言點頭道﹕“這個當然﹐小弟自會擔待。這夥馬賊素來謹慎﹐我料他們一定是駐在城外的某處。不過班兄放心﹐兩天內小弟必能察出他們此行來的人數和居所。” “好﹐既然如此﹐那班某就先行告退了。” 班超起身拱手道﹕“望言少見諒﹐班某得回去準備了。” 李言微微一怔﹐匆忙起身還禮道﹕“這個小弟明白﹐班兄盡請自便。” 班超點頭示意後轉身就走﹐李言心中一頭霧水﹐連忙跟了上去。 不出數步﹐班超突然一頓﹐轉過一道炯亮的眼神直視李言而去﹐凜然威嚴的氣勢隨即升起﹐緊鎖住李言﹐一字一句道﹕“請問言少和那匈奴呼衍部有何乾系﹖” 李言顯然沒有料到會有這個突如其來的變化﹐不過他也絕非常人﹐一個眨眼間便已從容退開﹐而後又拂袖上前﹐正待開口回應﹐卻見班超嘴角泛出了一絲笑意。 “言少不必回答﹐”班超揮手道﹕“待班某破賊後﹐言少再說不遲。恕班某失禮了﹐言少不必多送﹐請回吧﹗” 班超說完後長笑一聲﹐下樓而去﹐留下了自忖莫名的李言。 忽然李言啞然失笑﹐好個班仲升﹐來這一手。好﹐那就再多幫他一回吧﹗ 天上月朗星稀﹐地上人影憧憧。 遠處塵土飛揚﹐馬蹄聲踏踏而來﹐黑夜下的草原上﹐一乾騎者正在追逐奔馳。 領前的青衣人策馬疾飛﹐後面則有一群漢子拍馬急追﹐其中領頭的正是“西海三狼”中的老二“貪狼”阿答裏布。與他並馳的還有一個青年﹐高鼻深目﹐長的頗為英俊。 阿答裏布此時怒極﹐這一路追來不但沒有沾到那漢狗半毫﹐還給他射傷了十幾兄弟。若不能將其生擒活剮﹐怎能消去心中的這口惡氣。 英俊青年一旁見狀﹐便勸道﹕“二哥﹐還是早點了結吧﹗若讓大哥知道了……” 阿答裏布臉色一沉﹐猶豫片刻後便揮手厲嘯一聲﹐一乾騎者隨即張弓搭箭﹐動作乾淨利落﹐而且整齊有序﹐盡顯大漠騎手的不凡身手。 阿答裏布怒喝道﹕“給我射死他。” “颼﹗颼﹗” 寒矢破空﹐眨眼間就已竄至青衣騎手的身後。 正當形勢危急之際﹐卻見青衣人縱馬飛躍﹐令人難以置信的躍出了六､七丈遠。阿答裏布等人臉色大變﹐這等禦術何曾見過﹐竟能躍出如此之遠。不過……阿答裏布嘴角逸出一絲陰笑。 雄駿的黑馬在空中長嘶一聲﹐還未落地﹐青衣人便雙足一蹬﹐騰馬背而起﹐扯出一根布帶﹐凌空飛舞﹐將那一道道寒光盡數卷了進去。 雄駿的馬兒剛一落下﹐便發力狂竄﹐而那青衣人此時也在翻身下落中。然而異變突起﹐他又聽到了激弦的破空聲﹐不妙的是他此時正在半空無處借力﹐更要命的是由於先前擋箭的消耗﹐內氣一時還沒能緩過來。 “颼﹗颼﹗” 兩道厲芒飛土逐來﹐其勁道遠勝先前的箭矢﹐而且時間把握的極為精準﹐這便是令絲路眾人膽寒的“群狼殺”。 西域地廣人稀﹐多重馬力﹐因此騎射顯得尤為重要。“西海三狼”這夥馬賊人數不多﹐武技也並不十分出眾﹐但卻能縱橫絲路多年﹐其原因就是他們的騎射天下無雙﹐“群狼殺”便是他們看家本領之一。群狼擾敵﹐狼王伺隙斃敵﹐這就是“群狼殺”的精要﹐“西海三狼”憑此射法狙殺不少武藝精深的名家﹐威震西域﹐令絲路上的眾多高手為之怯步。試想若無此精狠射法﹐那“西海三狼”則早就被人剿滅或是被其他的馬賊給吞並了﹐怎能橫行絲路十數年﹗ 阿答裏布閉目收弓﹐甚是得意。 卻聽英俊青年驚詫道﹕“二哥﹐你看。” 阿答裏布連忙睜眼望去﹐見那青衣人突然憑空蹦出了老遠﹐眨眼間就已落回了馬背上﹐而那兩道厲芒只是從他的上空掠了過去。 阿答裏布心中劇震﹐轉頭向英俊青年望去﹐“老三﹐那是怎麼回事﹖” 寧默天勒馬止步﹐目送青衣騎手遁進了樹林﹐舉手喝停。 “是馬韁。那人先前縱身擋箭時﹐就伸腳勾住了馬韁﹐剛才他就是借馬兒前衝的勁道將自己扯了回去。” 阿答裏布聞後一呆﹐驚道﹕“難道他……” 寧默天和阿答裏布默然對視。 滿月的柔光波映流轉﹐黑夜下的草原絢爛多姿。 高坡上班超駐馬卓立﹐涼風襲來﹐吹散了一身的慵懶。 一片雲彩飄去﹐月光重回人間。班超臨高遠望﹐忽然發覺原本平淡無奇的草原上竟然同時浮起了無數圓月﹐一時華光流逸﹐嘆為奇觀。 班超疑是自己酒醉未醒﹐便定神再看﹐天上依然是明月當空﹐地上卻還是千月流轉﹐原來是那湖泊倒映天上明月所致。 草原地闊﹐更鑲嵌著無數的大小湖泊﹐每一個湖泊中都浮映著一個圓月。輕風掠過﹐波光流轉﹐水月蕩漾。 “俯身流波轉﹐一月幻千月﹔舉頭皓空晴﹐千月還一月。”班超觸景生情﹐一時動容至極﹐忍不住便低聲輕吟了幾句。 一月幻千月﹐千月還一月……班超忽然心中一震﹐像是把握住了什麼﹐卻又說不上來。 地上千月為虛﹐天上一月為實﹐這虛實之相……班超垂首凝思。 五年前自己出家遠遊﹐觀大河之奔騰雄偉﹐遂自創一法﹐名為“奔流九曲”。大河東歸入海﹐沿途不乏有曲折彎延之段﹐然大河每過一曲便更添一分氣勢﹐每繞一彎便更增一分雄闊﹐有感與此遂悟出“奔流九曲”這套行功心法。 然而這套心法卻無法與自己修練的“書香正氣”融合貫通﹐不能不說是個遺憾。其原因就在於“書香正氣”乃太史公所創﹐為凝神靜心之功﹐與之相配的法也是一步一印､工整嚴謹。但自己卻是好機變之人﹐自創的“奔流九曲”乃率性之法﹐講究的是變化無常､奔騰激昂﹐這自然就與“書香正氣”大相徑庭。若強行此二功法﹐不但不能融會二者各自的境意﹐反而是功澀勢弱､不成氣象﹐自己也受困於此﹐五年來未有寸進。 水映明月……班超渾身劇震﹐遂落馬踏前﹐舉刀望月。 對啦﹗這“書香正氣”就有如天上明月﹐而“奔流九曲”就那倒映明月的水。明月在天水在地﹐這兩者又怎能連在一起呢﹖自己先前便是受困於此﹐硬是要將二者連在一起﹐遂才無法突破。 一月幻千月就在於倒映出了水月﹐而千月還一月則在於明月還是明月﹐水還是水。水月雖是虛相﹐但卻由兩個實相而生﹐以書香正氣功為月﹐奔流九曲法為水﹐凝神與心﹐變化與行﹐心便是月﹐行便是水﹐以行映心﹐則水映月﹐然水月自生亦。 班超豁然而通﹐隨即轉念為行﹐揮刀運功﹐舞出一片天地。 水月千幻﹐不錯……對了﹐既然得此精妙幻術﹐那“書香正氣”也應該成“書香逸氣”才是。 哈﹐行逸氣奔流﹐舞水月千幻﹐飄逸激昂﹐渾然無間。好啊﹗ 班超撫刀傲立﹐逸氣飛揚﹐手中寶刀則光芒忽閃﹐似是通靈一般。 班超仰天長嘯﹐逸氣奔流大法遂攀升至頂點。 來﹐看我水月千幻最後一式“千月還一月”。 月影朦朧﹐輕姿颯然。 倏然一陣蕩漾波動﹐翩翩月光盡數散去。 班超縱身躍起﹐挺刀凌空斬月。 “轟隆﹗” 突然天際電光一閃﹐雷聲大作。 阿答裏布抬頭呢喃道﹕“嘿﹗還真見鬼了。這天還會打雷﹖” 和寧默天交換了一眼﹐兩人都感覺有些怪異。 馬兒正在小河邊喝水﹐一旁的青衣人也站起了身﹐望著那電光閃過的天際。 怪了﹐這等晴好的天氣也會閃雷﹖ 青衣人褪下了頭罩﹐露出了俊秀的面容﹐正是那四海樓的樓主李言。 好像先前還聽到一聲長嘯﹐難道這是人為﹖ “班某只知墨家工藝精湛﹐守城之術天下無雙﹐但沒想到業弟這繪圖之術竟也是如此傑出﹐班某敬佩啊﹗” 一旁的精瘦漢子只是淡淡道﹕“仲升兄過獎了。守城必先察地勢﹐這繪圖之術不過是其中的小技而已。據我觀察﹐馬賊有近二百人。” 大桌旁還站著二人﹐一個是面掛笑容的小胖子﹐另一個卻面容滄桑黃臉漢子﹐兩人均在察看地圖。 此三人皆為班超隨行中人﹐精瘦漢子朱業與那小胖子田征都是墨家門徒﹐其祖上也是“專趨人之急﹐甚己之私”的豪俠﹐因與班超私交甚好﹐遂率眾來助。那黃臉漢子則是中土有名的劍客﹐“北地八大名家”中的“搖風曳影”張卻﹐不單劍法出眾﹐更有一身追蹤匿形的奇術。其先祖張次公當年與匈奴交戰時﹐竟能隱身於匈奴軍中多日﹐接連刺殺十數名匈奴猛將﹐可見其家傳武技之卓絕。 此次隨班超來西域的三十六人中﹐朱備風與田征都帶了十名家客﹐皆是精通武藝､各擅其技之輩。另外十數人則是河西一帶的勇士以及與班超私交較好的劍客､遊俠兒﹐雖人數不多﹐但卻驍勇善戰﹐具能以一當十。 班超開口詢問道﹕“張兄怎麼看﹖” 張卻搖頭道﹕“難。” “那征弟有何見解﹖” 田征與朱業交換了一下眼神﹐晃頭道﹕“小弟確有一計﹐不過其中還欠缺不少﹐遂不敢定論。” 班超心中一動﹐點頭道﹕“征弟先說。” 田征油然道﹕“此戰只可智取而不能硬拼。我料各位都以知曉取勝之道在於攻其不備﹐小弟也是如此。不錯﹐只有攻其不備才有取勝的可能﹐小弟不才﹐以六字概之便是﹕火攻﹐鎖門﹐擊首。” 班超微微皺眉﹐不解道﹕“鎖門､擊首班某已明其意﹐但這火攻恐怕不行吧﹗敵營依天河而立﹐取水甚易﹐這火攻的作用不會太大吧﹖” 田征搖頭笑道﹕“仲升兄不然﹐所謂攻其不備就是要攻敵未曾防備的地方。馬賊以為在河邊建營就能防火攻﹐哈﹐我偏要反其道而行﹐以火攻亂其心志。” 一旁的朱業此時沉聲道﹕“還有敵營雖依水而立﹐但營內卻沒有築蓄水坑﹐一切用水皆是步行去取。” 田征指圖示意道﹕“各位請看……由此可見這夥馬賊在河水邊立營只是人之常性﹐並無防範他人火攻的準備﹐而火攻也並非不可行。” 班超這才點頭稱是﹐微笑道﹕“好﹐二位同出墨門﹐難怪能心照不宣啊﹗” 隨即又收起笑容沉聲道﹕“不過馬賊未建蓄水坑可能還有一個原因﹐就是他們會在短期內遠離﹐由此推斷我們的處境不妙啊﹗” 三人聞後一怔﹐心中暗自敬服。 田征繼續道﹕“業哥與我帶來的門客都是精通器械的巧匠﹐只需二天我們就能制出幾臺簡易的投石器﹐用它來火攻威力更大。另外鎖門需良弓利弩﹐而我們的弓弩昨日都被收去了﹐這確是個難題啊﹗” 班超想到了樓蘭城的那家蒲氏店鋪﹐遂擺手道﹕“這個我來解決﹐無須多慮。攻敵時間就定在後日晚上﹐” 田征點頭道﹕“好﹐那我們現在確定一下各自的分工。業哥與我率自家門客佔東西二門﹐先用投石器火攻敵營﹐再用強弩鎖門﹐不讓馬賊有外出重新整備的機會。仲升兄則率精銳劍客突南門而入﹐不要過多糾纏﹐直取敵首﹐斬殺後務必縱聲高呼﹐以喪敵志。南門外再留數人﹐以射殺外逃的馬賊。北門臨水﹐為防萬一最好用火勢將其封堵﹐不能讓他們取水救火﹐這個就交給張兄﹐也只有張兄的‘搖風曳影’身法能迅速潛入完成這極為重要的一步。” “好。” 田征忽然皺眉道﹕“還有一事﹐小弟覺得只有張兄才有此能力﹐只是較為凶險……” “說。” 張卻聽了頗為受用﹐黃臉上也浮起了一絲淡笑。 田征贊嘆道﹕“好。其實就是讓張兄順手將馬賊的馬匹殺掉﹐若無馬匹﹐那馬賊的功夫就減退了一半。如此一來不但能打擊敵人的信心士氣﹐還能降低我方的傷亡。此舉雖不是關鍵﹐卻也是非常緊要啊﹗” “好。” 李言悠閑的步下馬車﹐對立在門外的班超使了一個眼色﹐左手微動指向馬車。 班超心領神會﹐“小英﹐把馬牽到後面去﹐好生照顧。” 李言隨班超入堂﹐拿出一卷絲帛遞了過去﹐“這是馬賊的駐營地圖﹐班兄請收下。” 班超作欣喜狀﹐連忙接過﹐“多謝言少﹐班某感激不盡。” 李言客氣道﹕“無須多謝﹐班兄為絲路除賊﹐我等應當為兄助力。不過馬賊有近二百人﹐班兄若實力不夠﹐小弟可為班兄招納一些豪勇志士一同除賊。” 班超確定地圖無誤後心中略定﹐搖手道﹕“隨班某西來的都是些武藝精深的劍客﹐人數不多但都能以一當十﹐言少放心吧。不過班某此時有一要事﹐請言少務必相助啊﹗” 李言微微一笑﹐低聲道﹕“班兄是不是缺少弓弩箭矢啊﹖” 班超看著李言﹐嘆道﹕“言少消息倒是靈通啊﹗的確如此﹐我想讓言少幫我弄些弓弩。” “班兄不用擔心﹐小弟早已辦妥﹐就藏在馬車裏。” “哦﹗那太好了﹐言少隨我來。” 班超望著廳內的一堆弓弩﹐略有感嘆。 “利弩五十具﹐良弓三十張﹐還有五百支箭﹐這些都是蒲家的精良制品。” 李言笑道﹕“前日班兄行俠仗義﹐今日就得其回報啊﹗蒲家的那個少年小慮一聽是班兄所需﹐立刻就拿出了這許多﹐不知班兄是否夠用﹖噢﹐對了﹐蒲家還準備了三千支箭矢﹐但小弟一時帶不了那麼多﹐班兄只需派人去取便可。” 班超大喜道﹕“有此良弓利弩﹐大事可成矣。” 李言也應聲附和﹐而後又隨意道﹕“班兄何時攻賊﹖” 班超沉吟道﹕“今日先根據地圖定下攻賊計策﹐明日得派人取箭﹐那就後日晚上破賊。” 李言點頭道﹕“好﹐那小弟就靜候班兄佳音。‘西海三狼’有一套合擊之術﹐甚為了得﹐班兄務必小心啊﹗” “多謝言少提醒﹐班某知曉了。” 李言遲疑了一下﹐又開口道﹕“還有一事班兄也需留意﹐小弟打聽到昨日馬賊中又來了一個匈奴高手﹐‘雪山銀練’管始。此人小弟略有所聞﹐武技不在班兄之下﹐擅使長鞭﹐班兄留意啊。” 班超臉色動容﹐微皺雙眉道﹕“嗯﹐知道了﹐多謝言少相告。” “那班兄就準備去吧﹐小弟先告辭了。” 二人施禮相辭﹐李言緩緩退去。 “哦﹐對了﹐小弟還想起一事。”李言轉身道﹕“小弟有一建議﹐不知班兄……” 班超不悅道﹕“你我兄弟相稱﹐有什麼不能說的﹐快快說來。” 二人相視一笑﹐心照不宣。 李言走了回來﹐低聲道﹕“小弟觀此圖後有一感﹐就是可用火攻。這裏也就不多說了﹐班兄看後自會明了。” 班超心中一震﹐望著李言的背影﹐難以言語。 小英推門而入﹐“班大人﹐行遠大師來了。” 班超聞後一喜一呆﹐歎氣道﹕“在哪裏﹖” 小英抓頭道﹕“就在外堂。不過行遠大師今日穿的頗為怪異。” “是嗎﹖”班超喜上心來﹐“快請。” 行遠閒步踱來﹐一身儒服﹐光頭上卻圍了一條白布﹐看上去的確怪異。 班超故作驚訝﹐嘻道﹕“先生﹖大師﹖道長﹖” “不是行遠﹐也不是張道陵﹐小弟乃是張陵。” 二人相視一笑﹐握手把歡﹐盡在不言中。 班超將張陵引見給朱業三人後﹐五人便在房內議事。 “好﹐我明白了﹐不過小弟該做何事呢﹖” 班超拍了拍張陵的肩頭﹐笑道﹕“陵弟可是身負重責噢﹗是這樣的﹐陵弟待會兒就趕回樓蘭城去取另外的二千五百支箭。” 班超又指著地圖道﹕“陵弟取箭後不要回來了﹐我們在這裏匯合。” 張陵點頭道﹕“好﹐那開戰時小弟該做何事呢﹖” “哈哈﹐陵弟莫不是手癢了﹖”班超大笑道﹕“好﹐那就給陵弟找一個﹐‘雪山銀練’管始如何﹖” 朱業､田征則互望一眼應聲附和﹐田征更是贊嘆不已。不過張卻卻是沉著黃臉﹐不見動靜。 班超望見﹐便問道﹕“張兄有何見解﹖” “此人﹐高手﹐小心。” 班超點頭道﹕“張兄在西域多年﹐此言定不會差﹐陵弟切莫大意啊﹗” 張陵微微點頭﹐雙目逸彩﹐淡然笑許。 日漸西落﹐大堂中﹐秉燭輝煌。 班超與三十六人盡在堂中﹐捧酒圍聚﹐一乾樓蘭的士兵皆被綑綁在一旁。 班超先一飲而盡﹐怒道﹕“卿曹與我俱在西域﹐欲立大功﹐以求富貴。今虜使到才數日﹐而鄯善禮敬即廢﹔如令鄯善收吾屬送匈奴﹐骸骨長為豺狼食矣。為之奈何﹖” 田征趁勢喝道﹕“今在危亡之地﹐死生從司馬。” 眾人也附聲高喝﹕“今在危亡之地﹐死生從司馬。” 班超環視一周﹐厲聲道﹕“不入虎穴﹐不得虎子。當今之計﹐獨有因夜以火攻虜﹐使彼不知我多少﹐必大震怖﹐可殄盡也。滅此虜﹐則鄯善破膽﹐功成事立矣。” 田征故作疑問道﹕“此事當與從事議之。” 班超故作震怒道﹕﹕“吉凶決於今日。從事文俗吏﹐聞此必恐而謀洩﹐死無所名﹐非壯士也﹗” “大丈夫為人處世﹐當斷則斷。來﹐欲從班某者將酒飲盡﹐我等摔碗立誓﹐今夜定將斬盡匈奴使臣。” 田征起身痛飲﹐高聲道﹕“善。我等定隨司馬斬盡匈奴使臣﹐以立大功。” “叮﹗”的一聲﹐酒盡碗碎。 眾人豪氣奮發﹐皆飲酒摔碗﹐齊聲喝道﹕“我等定隨司馬斬盡匈奴使臣﹐以立大功。” “即刻起程。” 火勢衝天﹐箭雨飛揚﹐馬賊營中一片混亂。 “大哥﹐不好了﹐我們的馬……”阿答裏布慌亂奔來。 臉容陰鷙的大漢沉聲道﹕“敵人究竟有多少﹖” 阿答裏布搖頭不知﹐旁邊又奔來一人﹐高喊道﹕“老大﹐北門火勢太大﹐弟兄們衝不出去啊﹗” 伊達滿面猙獰﹐恨道﹕“這裏是保不住了﹐我們撤。” 寧默天急道﹕“東西二門沒有動靜﹐但出去的弟兄都沒有回應﹐南門則有一群敵人攻了進來﹐尹老頭和管始正在那裏。” “走南門﹐東西門外必有埋伏。”伊達斷然道﹕“挑幾個箭術好弟兄上崗樓﹐我們一起往南門衝。” 戰場不遠處的一個高坡上﹐李言正注視著下面的戰局﹐身前則放著兩個箭囊。 好個班超﹐果然是有勇有謀﹐差點就被他誆了。不過自己也是另有圖謀﹐就算扯平了﹐李言揚眉一笑﹐隨即開弓上箭…… 一精瘦馬賊攀上了崗樓﹐張弓搭箭﹐正待放箭時﹐突感頸部一涼﹐一道厲芒已穿頸而過﹐帶出一蓬血雨﹐重重的墜下了地面。 混亂的營地中﹐時不時的劃過幾道寒芒﹐每閃一次便有一馬賊應箭而亡﹐可見此箭的精準凶厲。 張陵刺劍疾進﹐舞出千瓣花紅﹐瞬間又點下了幾名馬賊。 突然眼前一團黑影蕩來﹐張陵身形一晃﹐便已退開。 黑影疊繞﹐如毒蛇吐信一般﹐映著紅光撲了過來。張陵心中微怔﹐隨即便已明了﹐原來是“雪山銀練”管始來了。 輔國侯尹毅此時心中大悔﹐在班超的強壓之下﹐他已是困獸猶鬥了。 班超見前方馬賊聲勢大盛而自己一方則有些抵擋不住﹐便猜到可能是“西海三狼”來了﹐情急之下便棄尹毅而去﹐縱身朝馬賊躍去。 尹毅得此驚喜﹐立刻提身遁去﹐不料還未跑幾步便聽到異響傳來。 “鐺﹗” 尹毅長劍脫手﹐渾身劇震。 “颼﹗颼﹗” 三箭幾乎同時而至﹐尹毅竭力也只擋下了一箭。 “轟﹗” 一箭穿頸而過﹐還有一箭則透胸而出﹐將尹毅帶了起來﹐撞上了一旁的帳篷﹐哄然倒塌。 正與張陵交手的管始瞥見了這驚人的箭法﹐心中大駭。 張陵振劍急抖﹐瞬間連點十八擊。 管始此時已鬥志全無﹐只想快些逃命﹐遂一咬牙﹐功貫鞭身﹐舉鞭成棍﹐硬擋張陵的鯤鵬十八擊。 “鐺﹗鐺﹗” 一時間響聲不絕﹐長鞭寸寸斷裂。管始勉強化去了由鞭身傳來的十三重勁力﹐卻被接踵而至的另外五重真氣侵入體內﹐隨即狂噴數口鮮血﹐蹌踉退下。 “大夥閃開。”班超凌空高喝。 一乾劍客聞言立即後退﹐馬賊則趁勢前衝。 “轟隆﹗” 電光急閃﹐鳴雷斷空。 下方的數十馬賊遭驚雷落擊﹐大都給震飛了出去﹐僅有少數幸免。 李言“呀”了一聲﹐露出不能置信的神情。 那天晚上的電閃雷鳴原來是他所為﹐那是什麼兵器﹐竟能引發天雷落地。 李言搖頭咋舌﹐暗自驚嘆。忽然他望見管始趁眾人分神之際逃出了南門﹐李言立刻收弓上馬﹐朝管始追去。 阿答裏布望著班超﹐驚聲道﹕“怎麼是你﹖” “不錯﹐就是我。” 班超斂神集氣﹐逸氣奔流大法瞬間運轉全身﹐挺刀斬去。 “無論你們是馬賊還是匈奴使者﹐今日都難逃一死﹐納命來吧﹗” 天邊明月當空﹐河上水月微漾。 眼前不遠處有一片茂林﹐管始心中大喜﹐忙奪路奔去。 張陵則在後追趕﹐不過卻落後一大段。 “颼﹗” 管始聞聲驚駭異常﹐連忙止步拔出隨身短刃舞作一團。 “叮叮叮﹗” 果然是一弦三箭﹐管始恨極。還有數十步就能入林﹐但想到那人的箭術﹐管始又猶豫了起來。 自己的傷勢嚴重﹐若不入林﹐定然逃脫不了。雖然他的箭術精準﹐但自己還是有所了解……管始狠一咬牙﹐縱身朝樹林躍去。 左腳點地﹐管始正待借力時﹐異響又來。 “叮叮叮﹗” 刀光片片﹐管始再次擊飛了破風而來的三支利箭。 身形迅速落下﹐管始心中大喜﹐還有一步就能竄入林內了。 然而破空聲又來。 “叮叮﹗” 奮力擋下了兩道厲芒﹐眼見另一支利箭就要插入胸口﹐管始暴喝一聲﹐強行將身體偏移了數寸。 “噗﹗”的一聲﹐利箭紮進了肩窩。 管始痛入心徹﹐卻又欣喜難當﹐自己已經閃入了林中。 突然管始感覺胸口一震﹐全身的勁力剎那間消失殆盡﹐勉強低頭一看﹐原來是一支黑色的勁箭射入了胸口﹐自己的身體則被其帶飛﹐朝後撞去。 一弦四箭﹗﹖ 管始瞪目恨逝。 “‘西海三狼’首級在此﹐誰還敢抵抗﹖” 班超大喝道﹕“降者不殺。” 眾劍客也附聲喝高喊﹕“降者不殺。” 天色漸亮﹐青藍的空中飄著幾縷灰煙﹐微風吹過﹐帶來了幾許清新。 “仲升兄﹐被我等斬殺射殺的馬賊大概有五六十人﹐有百多人被大火燒死﹐此外還有降者三十多名﹐而我方僅有十數人受傷。” “征弟可知此戰誰出力最多﹖” “不是仲升兄﹐那就是小弟了﹐哈。” “都不是﹐而是那張卻。” “‘搖風曳影’張卻﹖” “征弟啊﹐有近百馬賊被燒死﹗難道這些馬賊都是無能之輩﹖我能斷定其中的多數都是被那張卻擊殺。” “……嗯﹐這倒也是。” “上報奏功時要將他放在首位。” “好﹐那些降者……” “殺。這些馬賊平日無惡不作﹐不必留下他們。” 樓蘭城中﹐四海樓上。 三樓內賓客滿堂﹐眾人皆在飲酒慶功。 班超獨自上了四樓﹐手中還拿著一包東西。 李言長笑一聲﹐拱手道﹕“班兄行事果敢迅疾﹐小弟敬服有加啊﹗” 班超也不客氣﹐還禮道﹕“全仗言少消息靈通﹐班某特來敬謝啊﹗” 班超將包裹放上了桌面﹐舉茶輕抿。 李言奇道﹕“班兄﹐這是何物﹖” 班超微笑示意道﹕“言少打開便知。” “這……” 班超故作神秘道﹕“那日激戰中﹐出現了一位神秘人物﹐暗中助我幫著射殺了不少馬賊﹐而且言少所說的那個‘雪山銀練’管始也被他射殺。” 李言欣喜道﹕“是嗎﹖這不是好事嗎﹖班兄得道多助啊﹗” 班超又在一旁低聲道﹕“言少見識過人﹐班某特來請教﹐望能指明此箭的來歷出處﹐班某好登門拜謝。” 李言舉箭凝神細看﹐搖頭嘆道﹕“班兄見諒﹐小弟確實看不出來。” 班超也委婉長嘆﹕“可惜了﹐班某聽說這射殺管始的箭法乃飛將軍李廣之家傳絕技。唉﹗自李陵將軍被迫降虜之後﹐中土就再無此等精妙箭術了。一絕二沒三飛箭﹐鞭馬縱橫射天雕。不知班某能否見到這天下無雙的箭法啊﹗” 李言縱聲笑道﹕“班兄勿急﹐只要此人身在西域﹐那班兄就能見到。” 班超聞言一喜﹐緊盯李言﹐“真能得見﹖” 李言不動聲色﹐還視班超。“定能得見﹗” 二人仰天長笑﹐心照不宣。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