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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花開堪折
| 作者﹕水中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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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摯與王守仁押著雷萬春﹐行出驪山﹐走入後山林中。這裏雖無守衛﹐仍然是皇家囿苑所在﹐道路頗寬闊平整﹐行人卻少。雷萬春尚不絕於耳地叫罵﹐然而口中有物﹐只能聽見含糊不清的聲音。王守仁叱道﹕“給老爺住嘴﹐不然便打斷你這廝的賊骨﹗”秦摯方待要勸﹐忽地四面風起﹐嗖嗖之聲不絕﹐心中一驚﹐不及細想﹐一把拉倒王守仁﹐自己也仰面倒下﹐只覺鼻尖一涼﹐數根尖頭木棍從面上掠了過去。兵士叫罵驚呼四起﹐連忙一個鯉魚打挺站了起來﹐喝道﹕“大家莫慌﹐各持兵刃﹐站成圓圈﹐守住犯人﹗”一面拔出了自己的斷玉刀。王守仁懵裏懵懂﹐逃命的事情卻還記得﹐連滾帶爬地往人圈中鑽去。 正在此時﹐一個黑影當頭撲下﹐身形矯健﹐巾帕蒙面。秦摯大喝﹐刀光如匹練﹐直向那人斬去。他的時機拿捏得極準﹐正是那人身在半空﹐無從借力之時。這一刀下去﹐直奔那人的腰間。眼見已是避無可避﹐那人猛一收腹﹐身體借勢在空中翻了一個筋鬥﹐輕飄飄落下﹐早有幾柄樸刀指向了他的背脊。他著地一滾﹐手中忽地寒芒大盛﹐數十柄小箭從袖中飛出。一個士兵躲閃不及﹐“啊”了一聲﹐隨即倒下﹐心口中插了一柄羽箭。秦摯大驚﹐轉瞬間又是幾個士兵紛紛摔倒﹐但見又是幾個黑衣蒙面人從林中躍出﹐直撲人圈中的雷萬春﹐其中一人呼哨一聲﹐抖開一個布袋迎風一揚﹐猛然間四面都是白粉﹐嗆得人睜不開眼。秦摯大駭﹐顧不得別的﹐閉著眼舞起刀花將全身護住了﹐待得睜眼時﹐那群黑衣蒙面人均已不見﹐地上只留了幾段繩索﹐雷萬春早不知去向﹐不禁暗暗叫苦。王守仁一把扯住他﹐手足無措地道﹕“秦兄弟﹐這……這可怎生是好﹖”秦摯也自驚惶﹐但見王守仁嚇得渾身發抖﹐只得道﹕“大哥莫慌﹐賊人此時想必去得不遠。你先火速遣人去刑部通報一聲﹐我去看看有些什麼線索。”叫上兩個驚魂未定的兵士﹐直追了下去。 ※????????????????※????????????????※????????????????※????????????????※ 雲天浩此刻正在李輕塵的府中焦急等待﹐忽見一個清新可喜的臉龐從簾後探出﹐“咭”地一笑﹐恍如春花乍放﹐正是憨兒﹐不覺心中一喜﹐連忙大踏步走過去﹐道﹕“你家公子回來了﹖”憨兒道﹕“公子沒回來﹐跟隨公子的阿霓倒回來了。他說公子自己到城中閒遊﹐囑咐他不必跟著。”雲天浩皺眉道﹕“去了哪裏﹖”憨兒道﹕“既然說是閒遊﹐可沒有定準的。”雲天浩不覺搖頭笑道﹕“風流公子﹐難免處處留情。若有了主母﹐你家公子豈能如此自在﹖”憨兒抿嘴笑道﹕“雲爺可是想念夫人了﹖”雲天浩與李輕塵極為相熟﹐平日裏頗喜愛這個侍婢的慧黠玲瓏﹐二人間甚是熟諗﹐不拘行跡。聽她如此問﹐引動了心事﹐道﹕“來去匆忙﹐這一晃也有大半年不曾見她。孩兒想必已會行走了。”說及兒子﹐英毅方正的面上不自覺地露出微笑。憨兒道﹕“雲爺何時歸鄉﹖我猜雲夫人也想念你得緊。”雲天浩嘆道﹕“戎馬倥傯﹐身不由己啊。昨日接到邸報﹐太守有急事命我回去商議﹐家是回不了了。我今日來﹐就是為了向輕塵辭行﹐還有些要事與他商議。”憨兒轉了轉眼珠﹐道﹕“憨兒代你轉告﹐可好﹖”雲天浩道﹕“不必了﹐你告訴他﹐明日卯時﹐我在官道上的十裏亭等候。他若不來﹐我必不走。”言罷告辭出門。 金轡銀鞍﹐馬上人紫袍玉帶﹐氣度從容﹐這天子近臣､王室貴冑的輕塵公子﹐正意態悠閑地策馬行在長安城的街道上。如此風流年少﹐令過往行人忍不住要多看上兩眼。然而他的面上卻無驕矜之態﹐相反地﹐略帶了些悒鬱寡歡的神色。 馬在群芳閣前停住。李輕塵眉頭這才展開﹐將韁繩甩給門外的小廝﹐一徑向內走去。行至杜秋娘所居紅樓前﹐只見小菊笑臉相迎﹐道﹕“公子萬福。”李輕塵道﹕“你家小姐呢﹖”小菊道﹕“小姐昨夜出門﹐尚未回來。”李輕塵眉頭微蹙﹐道﹕“是去了誰的府上侍宴﹖我曾吩咐過張嬤﹐不可輕易令小姐陪客﹐她怎會如此糊涂﹖”小菊道﹕“並非陪客﹐是小姐自去尋一個故交。”李輕塵一怔﹐道﹕“故交﹖”小菊道﹕“以公子與小姐的交情﹐這件事﹐公子最好親自去問。我們做下人的﹐不敢多說。”此言一出﹐分明有蹊蹺﹐李輕塵微一沉吟﹐道﹕“既如此﹐我在此相候便了。”拋出一錠金子﹐道﹕“你辛苦了﹐這是賞你的。”小菊卻不伸手去接﹐道﹕“小菊要的不是公子的賞賜。只是小菊自小便跟著小姐﹐小姐的去處﹐便是小菊的去處。江湖上的人再好﹐也不是安身立命的計較。” 李輕塵正待細問﹐卻聽身後腳步聲細﹐回頭看時﹐卻是杜秋娘盈盈俏立﹐黑色連帽風氅下是一張清秀的面孔﹐風塵倦色掩不住眉宇間的喜意。杜秋娘見到他﹐微微一笑﹐道﹕“怠慢了﹐公子久候。”小菊面上一紅﹐低首道﹕“小姐回來了﹐我去烹茶。”悄無聲地退了出去。李輕塵道﹕“聽小菊說你昨夜孤身出門﹐令我頗為擔心。近日長安城中不甚安寧﹐你要小心才好。”杜秋娘笑道﹕“沒事的。我一個女子﹐身無長物﹐不怕劫奪。”一面引李輕塵上樓坐了﹐卸了風氅﹐道﹕“匆匆回來﹐未曾妝裹﹐公子見笑了。”李輕塵見她素面如玉﹐不施脂粉﹐仍是光彩照人﹐清麗難言﹐道﹕“如此正好﹐脂粉掩卻顏色﹐豈不聞‘清水出芙蓉’﹖”杜秋娘嫣然道﹕“公子說笑呢﹐秋娘一介庸脂俗粉﹐怎敢以芙蓉自擬﹖”微微嘆了一口氣﹐道﹕“浮萍飄梗﹐隨風而起﹐隨風而落﹐正是不知來處﹐不知去處。”望向窗外﹐苗條的身形似是弱不勝衣﹐令人忍不住地憐惜疼愛。 李輕塵心中微動﹐溫言道﹕“何以有如此感嘆﹖”杜秋娘抬起盈盈雙眸望向他﹐道﹕“公子可曾聽說過﹐覆巢之下無完卵﹖只怕到時候飄零的不止秋娘一人。”李輕塵皺眉道﹕“這是何意﹖”杜秋娘道﹕“妾是女流﹐本不該妄議朝政。但以公子慧眼﹐大唐國運如何﹖”李輕塵面色微變﹐隨即笑道﹕“自然是昌隆繁盛﹐四海和靖了。”杜秋娘道﹕“公子如此說﹐騙得了別人﹐卻騙不了自己。聖上這些年來﹐日漸疏於朝政﹐朝中奸佞橫行。於外﹐獨寵邊將﹐好大喜功﹐自以為天下無懮﹐豈不知人心不足﹐欲壑難填﹐養虎貽患﹐只怕變生肘腋而不自知。” 她這般侃侃而談﹐大出李輕塵意料。他呆了一呆﹐忽地笑道﹕“早春已至﹐正所謂良辰美景。對佳人而不談風月﹐未免有些煞風景。”竟是顧左右而言他。杜秋娘嘆道﹕“公子始終不肯對秋娘推心置腹﹐這般是我之過了。”李輕塵嘆道﹕“你可知我雖身處朝中﹐於國事朝政﹐無可作為﹐亦不能作為。”杜秋娘道﹕“公子難道只獨善其身﹐不虞他人﹖”李輕塵苦笑道﹕“只怕獨善也難。宮廷中是非紛爭﹐正不知何時是個了局。我既不能改變﹐何不做個局外人﹖”杜秋娘緊接著說道﹕“以公子身份﹐如何能置身局外﹖又如何忍置身局外﹖”此言一出﹐李輕塵默然。半晌方道﹕“你說的不錯。天涯海角﹐哪怕化骨揚灰﹐我也仍是李家的子孫。” 就在這一刻﹐杜秋娘心中忽地湧起憐惜之意。這名滿長安､文採風流的輕塵公子﹐此刻看起來﹐竟是如此疲倦憔悴。低叫了一聲﹕“公子……”接下來的話便不知該如何相勸。李輕塵抬起頭﹐望向她﹐目中漸漸露出暖意﹐緩緩道﹕“世事無常﹐榮華富貴不過一夢耳。此生所願﹐做一個嘯傲山林的閒人﹐與所愛的人晨看朝陽﹐暮賞夕霧。百年光陰﹐彈指即過。能得此一刻﹐再無憾了。”他頓了一頓﹐伸手握住了她的手﹐道﹕“你可願與我相伴﹖”眼中滿是希冀之色。杜秋娘心中一陣恍惚﹐避開他的眼神﹐輕聲道﹕“多謝公子如此看重﹐只是……秋娘心裏面﹐早已有另一個人。” 此言一出﹐李輕塵只覺得指尖一涼﹐呆了半晌﹐放開了她的手﹐道﹕“原來如此。”一時間如打翻了五味瓶﹐說不出的苦澀滋味。耳畔聽得杜秋娘道﹕“其實今日是有件事想要相求公子。安祿山與朝中近臣相勾結﹐有個朋友已找到了確鑿證據﹐卻苦於無法取信聖上。公子可否代為陳情轉達﹖社稷蒼生之福﹐系於公子一念間。”李輕塵哈哈大笑﹐道﹕“社稷蒼生﹗何以人人都道蒼生與我有關﹖倘我能救得﹐何不自救﹖蒼生自有天照應﹐何必要我來費神﹖” 杜秋娘見他大失常態﹐勸他的話便無法出口。李輕塵忽地恍然﹐道﹕“你說的這個朋友﹐便是他了﹖昨夜你是去見他﹖”杜秋娘點了點頭﹐道﹕“他一直不來見我﹐我只道他嫌棄我這風塵女子﹐心裏很是難過。昨夜相見我才知道﹐他對我的心思沒有變﹐我……我實在歡喜得很。”說至此處﹐蒼白的面上綻出一抹暈紅﹐目光溫柔﹐嘴角掛著一絲微笑。李輕塵從未見她如此神情﹐眉梢眼角蘊著的盡是無窮喜意﹐心中陡地一沉。耳畔聽得杜秋娘柔柔的聲音續道﹕“我是個命薄的人﹐自小便帶累爹娘。爹爹在朝廷為官﹐因與當權之人政見不合﹐被放逐塞外﹐卻遇上盜匪﹐殞了一家子的性命。若不是他救我﹐我……我也不會活到今日。他是草莽中人﹐比不得公子的富貴榮華﹐驚才絕豔。只是啊﹐秋娘自幼便有個拗性子﹐傻念頭﹐既許了他﹐若這一生跟不了他去﹐我也不會再許別人。身子原在風塵中﹐但這顆心若要交出去﹐卻還要完完整整､清清白白。” 李輕塵澀聲道﹕“不必說了﹐我明白。”伸手端起桌上酒杯﹐一飲而盡﹐道﹕“良辰美景﹐原足清賞。聚散之間﹐凋零不復昔時容顏。我卻妄想花常在﹐月常圓﹐亦是癡念。”驀地哈哈大笑﹐吟道﹕“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奈何﹐奈何﹗”推盞而起﹐行出門去﹐再不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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