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行 正傳

第二十六章 花開金殿

  作者﹕水中人

　　殿前此刻已然是笙歌細細﹐數丈見方的紅氆氌上﹐行著的不是歌姬舞女﹐竟然是十數匹裝飾華貴的馬。那馬通體一色的雪白﹐形貌神駿﹐鞍轡卻是純金打就﹐馬身彩綾圍裹﹐極是奢華。令人稱奇的是﹐隨著音樂節奏的悠揚起伏﹐那馬或進或退﹐或仰頭對視﹐或碎步前行﹐不斷變化著步伐隊列﹐極是整齊﹐竟如隨著樂聲翩翩起舞。一曲終了﹐只聽馬奴??哨一聲﹐那馬兒排成一隊﹐前腿彎曲﹐向著唐玄宗所在的方向跪了下去﹐紛紛低頭﹐象是在叩拜皇帝。玄宗見此﹐不覺鼓掌稱妙。

　　一旁的戶部侍郎楊暄面上露出得意之色﹐躬身道﹕“這些馬兒雖是臣令人馴養﹐然而在臣府中﹐卻也不曾有過叩拜之舉。想是聖德無限﹐故此感動得萬獸來朝。”他知皇帝喜歡這些新巧之物﹐特地想了這個方法來討得唐玄宗的歡喜﹐自然這些言語也是阿諛奉承居多。玄宗頷首﹐道﹕“難得你將這些馬馴得如此通靈﹐可有名目﹖”楊暄連忙叩首﹐道﹕“正要請陛下品題。”玄宗道﹕“我見它們適才狀如舞蹈﹐便稱作舞馬吧。”眾人連聲附和。玄宗微覺得意﹐忽抬首﹐見一旁的李輕塵漠然無語﹐笑道﹕“輕塵何以一人向隅﹖難道這舞馬﹐尚不足以娛你耳目﹖”

　　他這一問﹐眾人都望向李輕塵。楊暄暗自得意﹐他是楊國忠的長子﹐且一向自負風流名士﹐卻常在玄宗面前輸給李輕塵﹐心中頗多不服。此次用心訓練舞馬﹐也是為了出這個風頭﹐笑道﹕“想是輕塵公子新奇物事見得多了﹐故此看不上這些。”此言一出﹐玄宗面上也略有不快之色。李輕塵從容道﹕“楊侍郎所馴的馬﹐自然是進退中節﹐舉止得宜。今日觀之﹐足廣見聞。”他這“進退中節､舉止得宜”八個字﹐似贊似諷﹐明裏說馬﹐暗中卻小小地刺了一下楊暄﹐殿上眾人有些聽了出來﹐不覺暗暗好笑。

　　楊暄兀自未覺﹐得意洋洋地道﹕“哪裏哪裏﹐公子謬贊﹐不過訓練起來也殊為不易﹐著實費了一番功夫。”李輕塵微微一笑﹐不再答話。玄宗道﹕“既有興緻﹐輕塵何不題詩一首﹖朕久未見你的詩作了。”李輕塵道﹕“輕塵所作﹐較陛下氣象上差了何止萬千﹐怎敢獻醜﹖”玄宗一向自負風流天子﹐文才武略出色當行﹐聽他如此贊譽﹐頗為高興﹐道﹕“朕不事此道久矣﹐筆硯也生疏了。”李輕塵道﹕“不然。臣還記得陛下那首祭夫子的詩﹐開篇便是‘夫子何為者﹖棲棲一代中。地猶鄹氏邑﹐宅即魯王宮。’如此氣魄襟懷﹐非帝王不能有。”這首詩乃是唐玄宗得意之作﹐大意是孔子生前不為世所重﹐死後方得哀榮﹐主題頗庸俗﹐然而這四句開篇倒確是不錯﹐文風樸質凝重﹐一洗香奩之風。此時聽李輕塵朗聲而誦﹐不禁怡然自得﹐笑道﹕“你的記性倒好﹐多年前的舊作﹐朕也記不太清了。唉﹐終究是老了。”向李輕塵略一注目﹐只見他豐神俊朗﹐神採飛揚﹐依稀便是自己當年的影子﹐感慨之中又有些嫉羨﹐嘆道﹕“世間尊榮﹐終敵不過無常二字﹐千金難買少年時。輕塵﹐朕擊一曲羯鼓﹐聊解暮歲頹唐之氣﹐你可為朕吹笛相和。”李輕塵躬身道﹕“謹從聖命。”

　　當下早有內侍執了鼓槌遞過﹐玄宗高踞牙床盤膝凝神而坐﹐忽聽一縷笛聲如金線一般高拋入雲﹐左手鼓槌隨之擊下。他最喜羯鼓之樂﹐浸淫日久﹐練習敲斷的鼓槌足裝了四箱﹐堪稱此中高手。此時隨樂而動﹐緩急相間﹐一種高亢悠遠令人入耳動心﹐仿佛置身天風海月之中﹐身化虛無。笛聲漸趨明快﹐如春雲乍展﹐百鳥和鳴﹐鶯生花樹﹐柳動清池﹐瞬息間麗日晴空﹐和風撲面﹐而鼓聲也隨之清脆繁復﹐變化多端﹐聞者直欲翩然起舞﹐忽驟響﹐如急雨﹐由輕而重﹐由簡而繁﹐嗆地一聲﹐戛然而止。眾人這才醒覺﹐紛紛鼓掌稱妙﹐點頭拜服。李輕塵微笑﹐望向殿外﹐放下竹笛徑直走了出去﹐眾人一怔﹐卻見他手執一支初綻的花枝﹐笑容滿面地折回殿上﹐將那花枝恭敬交於玄宗之手﹐隨即整衣下拜﹐道﹕“昔日天後一紙詔書﹐令上林花發。我主神技﹐更奪造化之奇﹐這一曲《春光好》﹐催得殿前花開。願我大唐國運亦似此花﹐歲歲常開如錦﹐永無盡時。”玄宗低頭看那花枝﹐含苞微坼﹐鮮妍如笑黶﹐果然已開放。此時正是二月初的天氣﹐極是難得。群臣也自嘖嘖稱奇﹐玄宗心中大喜﹐哈哈笑道﹕“說得好﹗”親下階來﹐挽起了李輕塵﹐一面傳令高力士﹐將此花供於案頭。楊暄見了﹐心中老大不快﹕今日之會自己費盡心機調教的舞馬﹐意欲邀寵於皇帝﹐卻為李輕塵三兩句言語搶盡了風頭﹐又不好說得﹐只暗暗切齒。

　　這一場樂舞盡歡而散﹐李輕塵緩步出宮﹐早有殿前侍衛殷勤牽過他的坐騎﹐笑道﹕“聖上對公子可是恩寵得緊﹐楊侍郎的舞馬雖也是個稀罕物事﹐巴巴地過來獻寶﹐卻落得好生無趣。”這侍衛是陳玄禮的心腹﹐平日裏最瞧不起楊國忠的﹐此時乘機奚落。李輕塵微微一笑﹐道﹕“在聖上眼中﹐我也與這舞馬無異。”那侍衛一愕﹐李輕塵已一躍上馬﹐凌空虛擊一鞭﹐那馬如飛一般絕塵而去。

　　玄宗獨自一人觀賞著庭前初開的花朵﹐心懷舒暢。四十四載的承平天子﹐大唐的國力已至巔峰。左藏內匯聚了天下的奇珍異寶﹐朝廷上網羅了各地的俊傑才士﹐邊關外駐守著無數的精兵強將。而四十四年以前呢﹖他的眉頭微皺﹐想起了那一場血雨腥風的宮廷鬥爭﹐在那一場爭鬥中﹐他親手殺了他的姑母﹕太平公主──一夜之間﹐從一個倜儻輕狂的少年郎變作了深宮裏喜怒莫測､人人敬畏的天子。

　　耳邊隱約聽見有人笑著叫道﹕“走﹐三郎﹐到上林苑打鹿去。”他一驚抬頭﹐卻什麼也沒看見﹐方知是幻覺﹐不禁搖了搖頭。忽地想起﹐那聲音是自己已故的兄長﹐寧王李憲。那時他還是臨淄王﹐一個無懮無慮﹐只知鬥雞走馬﹐奏樂習武的少年﹐寧王是他最親近的兄長﹐他也是寧王最寵愛的兄弟。兩個年輕不羈的王孫﹐象無拘無束的風一般﹐系馬高橋邊﹐醉飲胡姬酒﹐一刻也不能暫離。甚至夜間也要長枕大被﹐同臥同起﹐那是何等開心的一段日子。然而登基之後﹐自己的猜忌之心日重﹐宗室中人或被貶､或被逐﹐大多是他親手下的命令﹐這位兄長一生謙謹多才﹐卻仍不免為己所疑﹐只得放誕詩酒﹐鬱鬱而終。再沒有人能與他爭這個帝位﹐也再也沒有人能夠與自己對飲長談､閒話平生。處在這天下第一的高處﹐不知為何﹐此一刻的心中竟有說不出的惆悵和惘然。

　　想到此處﹐忽地醒覺﹐一抬頭﹐卻見階下尚且跪著一人﹐心中奇怪﹐道﹕“是誰﹖何以還不退下﹖”只見那人叩頭如搗蒜﹐道﹕“老奴該死﹐求陛下開恩﹗”再一細看﹐卻是梨園裏的班頭雷海清﹐不禁笑道﹕“來的正好﹐朕有些倦了﹐你陪朕說幾個笑話﹐彈幾個曲子﹐權作解悶。”雷海清卻不起身﹐連連叩首﹐忽地放聲哭道﹕“老奴求陛下饒我兄弟一命。”玄宗奇道﹕“你兄弟﹖”雷海清道﹕“那日放火燒宮的嫌犯﹐正是我多年不見的兄弟萬春子。他定是來投靠我﹐卻不知為何被當作犯人抓了起來。老奴兄弟緣分薄﹐只此一個兄弟﹐生小離家﹐家中尚有老娘待養。懇請聖上開恩﹐允我以這條賤命相抵﹐放兄弟回鄉吧。”

　　玄宗見他滿臉是淚﹐情真意切﹐心中忽地想起當年上林獵鹿的事。則天皇帝曾經頒過禁令﹐不可獵取上林苑的鹿。那時他正年輕氣盛﹐躍躍欲試﹐拉了寧王一起去打獵﹐被查到之後父親頗為震怒﹐要處罰於他﹐寧王便說是自己帶著弟弟去的﹐將罪責攬了過去。此情此景﹐事隔多年﹐此際卻依然清晰。心中微有所動﹐嘆道﹕“你且起來。”雷海清不敢不聽﹐站起身來。玄宗出了一會兒神﹐道﹕“天下間無論庶民天子﹐手足之情總是一般。非獨於你﹐朕亦然。朕便允你﹐俟刑部問清情由之後﹐若果無罪﹐放他回鄉﹔若是他所為﹐也免他死罪。”雷海清大喜﹐重又跪倒﹐連連叩頭﹐道﹕“天子聖明﹐老奴粉身碎骨﹐也難報深恩。”玄宗微微一笑﹐正待開言﹐忽見一個小黃門走了過來﹐道﹕“稟聖上﹐日前燒宮的那個犯人中途被人劫走了﹐刑部未敢擅斷﹐特來稟告。”此言一出﹐雷海清大愕﹐玄宗也怔了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