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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負縛之舞
| 作者﹕梧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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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簡兒呆立斷壁殘垣。 風﹐裹挾著煙塵拂過她的臉龐﹐帶起鬢邊散亂的縷縷青絲﹐殘火燎著衣袖﹐餘燼在她腳邊畢畢剝剝地輕響。 剛剛都打得霍霍生風﹐生死相逼── 修玄刀從未如此殘酷無情﹐從未如此變幻莫測﹐簡兒將手中利刃舞得如狂風驟雨﹐誰欲圖謀耿雲她砍誰﹐甚至對方才剛剛有出手之意﹐她的修玄刀已飛過去氣勢洶洶地將那意圖攔腰搗碎﹐刀風快得連她自己都吃驚──那飛濺的血呵﹐染透了女兒的衣衫﹗ 簡兒殺紅了眼。 有了簡兒的“瘋狂護駕”﹐耿雲得以脫開護衛們的糾纏﹐刀刀直取年羹堯。 但年羹堯的“文武雙絕”可不是浪得虛名﹐將軍鐵甲寒徹骨也不是誰都能承受的﹐大將軍就是大將軍﹐雖然中了微毒﹐仍是大將軍。耿雲的長刀不是被護衛截住就是被年羹堯閃躲騰挪巧妙避開﹐幾乎刀刀落空。可是以耿雲之力加簡兒之助﹐年羹堯急切間卻也難以脫身。 雙方你殺我砍﹐似拉鋸一般﹐糾纏不休。 糾纏一久﹐耿雲沉不住氣了﹐這時他竟意外地發現有侍衛乘亂故意消遣年羹堯的貼身護衛﹗耿雲精神陡漲﹐將年羹堯從院子裏逼到牆腳。簡兒的修玄刀越發快得幾乎連自己的判斷都跟不上﹐將護衛的攻勢擋死﹐終於讓師兄得著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手刃仇人﹗ 誰知就在這千鈞一發的時刻﹐竟冒出個陳惟鼓搗一根火柱當頭砸下來﹐簡兒不顧一切地奔向火柱﹐誰知那柱子卻擱淺在半空﹐一場虛驚。這還不夠﹐那廝竟還攪和進來一陣亂打﹐只這一轉眼間﹐師兄和年羹堯就都不見了﹗簡兒恍惚中只瞥見一道青光閃過﹐稍縱即逝。而侍衛們隨即四下裏疾奔而去。 簡兒呆了呆﹐一腔怒火直衝陳惟﹐“這廝找死﹗”遂抄了根大棒﹐趕上前去對準陳惟兜頭就打﹐一口氣將他打暈在地。 阿遷遲來一步﹐見狀趕緊衝過去﹐右手摟起陳惟﹐左手拖了藍玉霖﹐撒腿就跑。 藍玉霖轉頭一看﹐咦﹐阿遷你怎麼這個樣子﹖ 阿遷從頭到腳一片灰白﹐也不答話﹐只管拖著兩個書生飛跑﹐一路尋思﹐陳惟這一腳踹得可真夠倒霉的﹐牆內打擾了一幫子﹐牆外又得罪了一幫子。 簡兒扔了大棒﹐立在煙火間茫然四顧──人呢﹖人都哪兒去了﹖她只覺腦袋亂得一團糟﹕ 清風令有詐﹗鄂倫珠倒戈﹗火﹗黑嬤嬤﹐鶴頂紅﹗年羹堯﹐鄔老先生﹐兩江總督李衛﹐耿師兄﹐阿遷﹐藍玉霖﹐陳惟……還有﹐還有那一道青光…… 天色漸漸晚了﹐火勢也得到控制。 簡兒不敢逗留﹐飛馬跑過一個個巷口﹐一座座宅院﹐蒐尋著師兄可能藏身的每一個地方。當跑過北郊一座農家宅院前的時候﹐她的眼睛陡的一亮──那不是繡山師姊的小白馬麼﹖ 師姊喬繡山可是個美人坯子﹐被她娘黑嬤嬤管束得雪膚冰肌﹐舉止態度如秋水一般清冷﹐被師兄弟們私底下稱作“冰美人”。簡兒總愛打趣她﹐說繡山姊姊﹐拿床棉被來把你捂化了﹐我好喝冰水呀﹗ 這個時候看見喬繡山的小白馬﹐簡兒高興得差點兒叫出聲來﹐她捂住自己的嘴四周看看﹐壓抑著興奮之情﹐輕輕下馬﹐又衝自己的馬兒輕輕“噓”了一下﹐躡手躡腳往前走。 她忽然停下腳步﹐愣住了──她看見窗戶上映著繡山姊姊美麗清秀的倩影﹐旁邊還有一個熟悉的身影﹐卻是自己遍尋不見的師兄耿雲﹗ 簡兒呆呆地站在那兒﹐聽到了那熟悉的聲音。 “你來做什麼﹖”這是耿雲低沉的嗓音﹐“很危險的﹗” “你不危險麼﹖”喬繡山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望著耿雲﹐哀怨地說﹐“你們都瞞著我。瞞著我﹐便不危險了麼﹖這麼多年﹐難道你還不知道繡山的心麼﹖” “天哪﹗”簡兒在外面暗暗驚嘆﹐“繡山姊姊的聲音竟有這麼好聽的﹗怎麼說來著﹐如黃鶯出谷﹗我以前竟然都沒注意……” “師妹﹐對不起。”耿雲輕輕嘆了口氣﹐“耿雲早就不是耿雲了。” 簡兒又聽到喬繡山的婉轉清音﹐“繡山知道﹐等你報了仇﹐便又是耿雲了。唉﹐繡山真希望能借得觀音的淨瓶之水﹐把人間怨仇蕩滌一淨﹐好叫師兄早日恢復自然之身。” 其聲猶如幽谷清泉﹐輕撫頑石。 頑石耿雲卻淡淡一笑道﹕“師妹﹐你知道的。” 喬繡山道﹐“是﹐我知道﹐你是一定要報仇的。師兄﹐我只央你記著一句話﹕繡山要看到真正的耿雲﹐繡山不要耿雲有任何意外。” 耿雲沉默了。 他把眼睛望向一邊﹐不敢再看她。有那麼一刻﹐他甚至產生了放棄報仇的念頭﹐可是一株早已生根發芽﹐日日狂長的大樹﹐哪有那麼容易就能撼倒﹗ 這一株復仇之樹﹐耿雲終究沒能撼動。他悲涼地說﹐“師妹﹐只要你好好的﹐我就是死……” 喬繡山伸出纖手輕輕掩住他的脣﹐“你錯了。你若是去了﹐那個叫繡山的女子也不能活了──繡山自幼無父﹐只有一個傻哥哥和一個冷面的娘﹗娘不喜歡她﹐傻哥哥只知道練武。她被冷冷地管束著﹐成了一個霜封冰凍的人兒﹗ “那一年﹐是一個陝西的男子給這冰人兒帶來了溫暖的陽光﹐讓她漸漸地蘇生。有他在﹐才沒有人再敢欺侮繡山﹔有他在﹐繡山才不再淒惶哀傷﹔有他在﹐繡山甘願承受冷眼﹐甘願被砸爛竹笛﹐甘願在冰天雪地裏衣衫單薄﹐甘願在病重時忍受責罵﹐……只因為有他──那個男子﹐叫做耿雲﹗師兄﹐莫非﹐你忍心讓繡山重又冰凍霜封麼﹖” 繡山說著﹐兩行清淚已悄然滑落。 耿雲輕輕搖著頭﹐把一雙握慣刀柄的大手微微顫抖地握住了繡山溫潤雪白的纖纖玉手──美麗善良的繡山何嘗不是給予他溫暖和生機的陽光﹗良久﹐他緩緩舒開手指﹐輕輕抹去她臉上淚水﹐又幫她攏了攏青紗衣襟﹐“天寒了﹐仔細著涼。” 兩顆孤獨的心相依偎著淡淡地映在了窗櫺間。 唉…… 簡兒在窗外暗自仰天輕嘆﹕唉﹐原來繡山姊姊和師兄早是一對璧人兒了。往日裏我竟不知姊姊苦痛﹐真是該死﹗ 簡兒垂首擦了把淚﹐又看了看窗戶上映著的手握手的兩個身影﹐轉過身來慢慢往外走。 她此時才恍然想起﹐啊﹐是了﹐那一道稍縱即逝的青光就是繡山姊姊救走了師兄﹗天哪﹐繡山姊姊除了輕功﹐都不會打架的啊﹗難得她這麼冒死救師兄﹐足見愛他之深､惜他之切了…… 簡兒忽然覺得自己竟是個多餘的人兒﹐她牽著馬﹐獨自默默地走在郊外冷冷的月牙下。她抬起頭﹐看那天上的星子冷冷地睒眼﹐不知道該去往哪裏。 簡兒在茫茫夜色裏深一腳淺一腳､有一搭沒一搭地走著。 驀地﹐她發現鄂府管家鬼鬼祟祟地駕車趕路。簡兒想也沒想﹐便一路追蹤而去﹐一直瞧著那管家進了一座大宅子。 簡兒心底罵道﹕“也不過一個小京官﹐左一個宅子﹐右一個宅子﹐累姑奶奶跑來跑去的﹐趕明兒弄煩了﹐一把火統統都燒掉﹗” 鄂倫珠此番卻是受了點兒冤枉──這並不是鄂倫珠的宅子﹐而是雍正的三皇子弘時的私院。 那鄂府管家向弘時府上的執事太監王昌富畢恭畢敬地回完話﹐王昌富立刻拉了他跑向弘時的書房﹐一路壓低嗓音道﹕“三爺﹐好消息﹐好消息呀﹗” 簡兒潛身書房窗外﹐在窗戶紙上恨恨地淬一口﹐捅個洞﹐見裏面一個華服公子哥兒正喝茶。 “王公公﹐什麼好消息呀﹖” “三爺﹐一切順利﹗皇上也大動肝火呢﹗爺﹐虧了這一箭三雕的好計策喲﹗這麼大的事﹐主考肯定是脫不了乾系的﹐吏部尚書隆科多也夠戧﹔年某人雖然揀得性命﹐恐怕也捱不了多久﹔至於老八爺那兒……也不必擔心﹐只要抓住了耿雲﹐他們就全完兒完了﹗嘻嘻……” “砰﹗”的一聲﹐那小三爺將手中杯子摔得粉碎﹐“飯桶﹗為什麼沒有抓住他﹖那麼多侍衛﹐連一個臭小子都抓不住﹗” 王公公打個哆嗦﹐瞪向鄂府管家。 那管家忙道﹕“三爺息怒﹗本想等他乾掉年羹堯以後再抓他﹐誰知道……您放心﹐我們已經幫順天府請出了老捕頭‘崔一眼’。這崔一眼的名頭是有講究的﹐再隱蔽的人犯﹐他只消一眼就能辨認出來﹐只要他一出馬﹐那耿雲遲早收監入獄﹗三爺﹐其､其實別的都好說﹐只是有個考生叫做陳惟的﹐今天乘亂闖進了密室﹐您看……” 那三爺道﹕“我看﹖看我做什麼﹖能乾掉的統統都乾掉﹗” 窗外﹐簡兒吃驚不小﹐義父擔心得不錯﹐這果然是個圈套﹗可設套人究竟是誰﹖這個年紀輕輕卻有如此大派頭的三爺又是什麼人呢﹖更讓她感到意外的是﹐他們竟要殺陳惟滅口。 簡兒尋思到﹐“陳惟﹖不就是那個以肩膀托書生們逃生的小子麼﹖他若被殺豈不冤枉﹗也不知他住哪家客棧﹖” 十二 悅來客棧。 藍玉霖收拾好簡單的行李﹐對推門而入的阿遷說﹕“你也收拾收拾﹐等會兒辭別了陳惟﹐我們就上路吧。” 阿遷詫異道﹕“去哪兒﹖會試要重考﹐公子難道不參加了嗎﹖” 藍玉霖微微笑笑﹐“我不想考了﹐還是回去的好。” 阿遷過去散開他的行李﹐道﹕“公子﹐你別騙我﹐一定是店家狗眼看人低﹐又來攆你走了﹗我這就去和他算帳。你放心﹐我不會打他﹐也不會罵他。公子﹐我們有錢了﹗你看──” 阿遷說著﹐解開背上包袱﹐露出裏面的銀子﹐白花花的跳躍著﹐足有三四百兩﹗阿遷少年老成的臉上露出一絲少年應有的燦爛。 藍玉霖微微沉下臉道﹕“阿遷﹐你又……” 阿遷攔住他﹐笑道﹕“公子放心﹐阿遷並沒有做打家劫舍的事﹐這是前幾天替人家往安邱縣跑了一趟腿﹐得的幾個腳錢。” 這個阿遷﹐便是那日在清風堂外驚鴻一掠的“追風少年”。 藍玉霖聞言很是不忍﹕“又讓你勞累……” 阿遷道﹕“比起公子對阿遷的恩情﹐這算得什麼﹗公子不要推辭﹐別忘了你曾經答應過藍老夫人﹐要做一代良臣的﹗怎麼可以不參加會試科考呢﹖我這就去還帳﹐公子還是去看看那姓陳的書生吧。” 陳惟躺在床上﹐忽然睜開眼﹐晃晃尚有些微疼痛的腦袋﹐一翻身跳起來道﹕“咦﹐那個小白臉呢﹖小二﹐小二﹗” 店小二應聲進來﹐後面還跟著個清秀的書生藍玉霖。 藍玉霖一路拱手問道﹕“兄臺醒了﹖可覺得好些﹖” 陳惟認出藍玉霖正是在失火現場維持秩序､後來又扶自己脫身的考生﹐連連抱拳拱手道﹕“多謝多謝﹗慚愧慚愧﹗” 小二嚷嚷道﹕“爺可是救了上千條人命哪﹗爺還慚愧﹐那些考生考官怕是要把臉皮丟到爪哇國去啦﹗這縱火的還真是膽子不小﹐燒到貢院來了﹗” 藍玉霖道﹕“多虧兄臺力挽狂瀾﹐才使我等不致生靈涂炭啊……” “哪裏哪裏﹐慚愧慚愧﹗我還多虧了你哩﹗”陳惟想再說下去怕有互相吹捧之嫌了﹐連連擺手道﹐“嗨﹐不說了﹐不說了﹗啊﹖” 藍玉霖含笑點點頭。 煙火之中相攜而過﹐何需更多言語﹖ 藍玉霖略一沉吟﹐道﹕“兄臺﹐小弟有個不情之請……” 不成想那陳惟才聽了個開頭就喜形於色﹐也不待他說完﹐便一揚手道﹕“好哇好哇﹗我正要說吶﹗小二﹐給我和我兄弟搞一桌好酒菜﹗” 藍玉霖愣了愣﹐陪笑道﹕“兄臺﹐不是酒菜﹐我是說……” 小二笑嘻嘻地對陳惟道﹕“爺﹐要置酒菜不難﹐只是這銀子……” 陳惟一瞪眼睛﹐“呸﹗爺幾時欠過你銀子﹖去﹐把我那匹烏騅馬的馬鞍子拿到集市上賣了﹐再買些香燭﹐我好與我兄弟結拜﹗” “??﹗”小二答應一聲﹐抹布往肩上一搭﹐如飛而去。 藍玉霖聽陳惟說結拜﹐這才知他叫酒菜原來也是有意結拜﹐於是點點頭笑了﹕人都說心有靈犀一點通﹐我這還沒點呢﹐他倒先通了﹐看來我與他﹐是真該結拜金蘭。 陳惟轉頭道﹕“說了半天﹐我還不知道你貴姓吶﹗” 藍玉霖忙整整衣冠﹐深深一揖道﹕“小可免貴姓藍。” “咿喲喲﹗”陳惟掰著手指頭道﹐“小､可､免､貴､姓､藍﹐六個字﹗乖乖﹐你這姓也忒長了些﹗哥哥我姓陳､叫惟﹐陳年老酒的陳﹐惟我獨尊的惟﹐呵呵﹐湖廣武昌人氏。” 藍玉霖笑了﹐又一揖道﹕“原來是楚地的陳兄﹗小弟姓藍名……” 陳惟是個急性子﹐“哎呀知道你姓藍不姓紅﹗” “哦﹐小弟藍玉霖﹐福建……” “好﹐就福建﹗說長了我記不住﹗福建的玉霖兄弟﹐來來來﹗”陳惟一把抓了藍玉霖的胳膊﹐徑往客棧後院大步走去﹐一邊朗聲叫道﹐“店家﹗擺香案﹗” 陳惟､藍玉霖兩個在院中焚香燃燭﹐各報了生辰姓氏﹐玉霖為長﹐陳惟認兄﹐一同念叨某某和某某義結金蘭雖說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願同年同月同日死之類﹐然後兩人並肩跪倒﹐就要下拜。 正當他們抱拳過頭堪堪下拜的時候﹐突然牆頭一聲斷喝﹐“哪個是陳惟﹖” 陳惟應聲道﹕“在下陳惟。請問閣下……” 牆頭那人長衫鬥笠﹐一柄鋼刀斜拖﹐歪了頭看著他們﹐傲然道﹕“昨日火場充英雄的可是你﹖” 陳惟哈哈笑道﹕“英雄不敢當﹐救了幾個無辜人──小兄弟﹐你這把刀不錯啊﹐比人硬朗﹗” “多管閒事﹗”來人拿刀一指陳惟﹐長衫隨風飄揚﹐“爺這把刀叫做‘修陳刀’﹐專門修理你這狂徒﹗有種的跟爺走一趟比試比試﹗贏了爺便饒你狗命﹐否則就給爺爺舔腳做龜孫為我兄弟報仇﹗”話音未落﹐一個鷂子翻身沒了影兒。 陳惟聞言﹐心頭火起﹐提了玄鳴劍跳將起來身形一縱疾追過去。 藍玉霖急道﹕“賢弟息怒﹗不要因小失大﹐後天還要進會試考場呢﹗”卻是怎麼喊他也喊不住﹐趕著出門繞過院牆﹐哪裏還找得到他﹗ 十三 那簡兒在牆頭斜拖鋼刀﹐一口一個“爺”﹐到底還是小姑娘﹐早把一張臉兒臊得緋紅﹐幸虧鬥笠遮著﹐不致露出窘相﹐罵完後也不管陳惟追不追出來﹐修玄刀一擺﹐逃也似地跑得飛快。 長衫鬥笠的簡兒﹐在牆頭飛前躍後﹐一路走走停停﹐對陳惟百般挑舋。陳惟自恃曾得“武當”真傳﹐輕功也學了一些﹐卻愣是追那鬥笠不上﹐於是越發狠勁追趕。 二人如影隨行﹐一路天上地下﹐繞城三匝﹐直追到京郊的一座斷橋邊﹐那鬥笠才不再飛上竄下﹐正式與陳惟盤桓起來。 清風明月下刀光劍影﹐樹葉飄舞似漫天飛花。 陳惟一招“鐵橋飛渡”﹐簡兒應對“鶴舞長虹”﹐不像對決﹐倒像對話。陳惟納悶﹐這人明明使刀﹐怎麼接起招來卻像武當劍法﹖再來一招“獨立落花”﹐簡兒應對“微雨雙飛”﹐這哪裏是比試武功﹐這簡直是在吟詩聯句啊﹗ 最後打著打著﹐簡兒跟變戲法似的﹐變出幾根樹杈﹐又變出一隻小乳豬來。陳惟這才覺得腹中飢餓﹐恨不能立刻將小乳豬搶來吃了。 可恨簡兒偏不讓﹗ 簡兒一邊讓香味時不時飄到陳惟身邊﹐一邊拿劍連進險招﹐逼迫陳惟招架。可巧陳惟每次招架都恰在地上戳一道槽﹐戳得土屑兒翻飛。 一劍一橫槽﹐一劍一豎槽﹐竟如彈琴一般﹕ 輕引疾格抹復挑﹐初為青龍後靈貓﹔橫劍嘈嘈如急雨﹐豎劍切切如私語﹔嘈嘈切切錯雜彈﹐螻蛄螞蟻落玉盤。噗﹗──這是一隻小臭屁蟲﹐被打擾了瞌睡﹐氣憤不過﹐跑之前放一點點煙幕以示抗議。 數十招下來﹐陳惟的劍就在地上挖了個大坑了﹗ 簡兒探頭看了看﹐滿意地笑笑﹐說﹕“小傻瓜﹐可以了﹗搭架子烤乳豬罷﹗”簡兒這句話露出了女兒聲。 陳惟這才意識到自己上了當﹐兩個甜蜜的當。 接下來﹐陳惟就主動大包大攬﹐搭架子生柴火烤乳豬。 烤好的第一塊自然遞給了簡兒。 簡兒也不客氣﹐接過來就吃﹐“餵﹐小傻瓜﹐以後有人問你失火的事﹐你就說挨了幾記悶棍﹐得了失心瘋﹐什麼都忘記了﹐聽見沒有﹖” “為什麼﹖”陳惟瞪圓一雙疑惑的眼﹐堂堂楚天少俠﹐文武雙全﹐怎麼能隨便得什麼“失心瘋”呢﹗ 簡兒卻不回答﹐轉而說﹕“給你講個故事。” 她嚼著香噴噴的烤乳豬道﹕“從前﹐有個傻瓜﹐抱著一隻烤乳豬﹐在街上看到官府貼的告示﹐問那是什麼﹖鄰居騙他說告示寫的是﹕“湖廣武昌府﹐不許烤乳豬﹐誰要烤乳豬﹐罰他二百五﹗’嚇得傻瓜趕緊把烤乳豬往別人手裏塞﹐還說別罰我二百五呀﹗鄰居得了烤乳豬﹐說算了﹐就把這只烤乳豬抵你這二百五吧﹗”簡兒說完哈哈大笑﹐張著兩只油乎乎的手﹐得意洋洋地昂頭看月亮。 天上的月亮﹐既清且麗﹐真美啊﹗ 陳惟嚥一口唾沫﹐撇撇嘴道﹕“謝字都沒有一個﹐還編派別人。” “謝你﹖哼──”簡兒翹翹的小鼻子打個皺﹐一雙大眼睛忽閃忽閃﹐“我救了你的命﹐你還沒謝我呢﹗” 陳惟詫異道﹕“你救了我﹖就你﹖呵呵﹗” “怎麼﹐不信麼﹖”簡兒冷笑道﹐“此刻就有人到悅來客棧取你性命﹐信不信由你──真是不識好賴的南蠻子……” “啊﹖”陳惟愣住了﹐取我性命﹖這是怎麼說起﹖ “貢院失火那天你是不是闖了‘至公堂’﹖哼﹐那裏豈是你能去的地方﹖這都不知道﹐真是個傻瓜﹗好了﹐我去附近看看情況。”簡兒指指旁邊的一棵大樹道﹐“你今兒就呆柳樹上吧。”說罷提了刀﹐身形一晃就不見了。 陳惟呆了半晌﹐想區區柳樹怎麼承得起我陳少俠﹖回頭看那柳樹時﹐卻只看見粗粗的一大段樹桿﹐他一雙眼睛順著樹桿往上､往上､再往上﹐啊呀﹗脖子都仰酸了── 乖乖﹐北方的柳樹這麼壯實的﹖ “天哪﹐那他們姑娘的‘楊柳腰’……呵呵﹐呵呵……”陳惟想一回笑一回﹐哼著江漢船夫調兒﹐“楊柳細腰輕輕擺呀﹐櫻桃小口一點點啊……”去砍了許多軟藤來﹐在小河邊的土包上揀一棵大柳樹纏來繞去編了一張軟藤床。 等簡兒回來﹐陳惟便指著軟藤床道﹕“上去看看﹐怎麼樣﹖” 簡兒跳上樹椏一看﹐笑道﹕“這兒好﹗我就住這兒﹗” 陳惟又抱了些軟葉兒﹐在樹底下鋪著﹐眼睛又瞟到了粗大的樹桿﹐便想﹐這個姑娘倒是小細腰﹐不知該不該算作楊柳腰啊﹖ “小傻瓜﹐你住哪兒呢﹖”簡兒在上面拍著軟藤床問。 陳惟正想著楊柳腰好笑呢﹐隨口道﹕“我也睡這兒啊。” 就聽“呼”的一聲﹐簡兒飛身下樹﹐“唰”的一下鋼刀直逼陳惟的脖子。陳惟嚇得朝後一仰﹐誰知他方才砍了軟藤回來﹐隨手就把玄鳴寶劍插地上了﹐此時正在他的身後閃著寒光。“嗤啦”一下﹐劍鋒在他左肩劃開一道深深的口子﹐他下意識地望前一閃﹐正撞上簡兒的修玄刀﹐差點兒沒把胳膊給卸下來。 簡兒看那裂開的地方一片慘白﹐鮮血轉瞬之間狂湧而出﹐又看見樹邊鋪好的草床﹐知道錯怪他了﹐一時又是心疼又是內疚﹐忙過去捂那傷口。鮮血汩汩而出﹐哪裏捂得住﹖ 簡兒一著急﹐眼淚就跟著下來了。 陳惟右手運氣點指封住穴道﹐衝她笑笑﹐“沒事兒﹗我是傳說中的陳少俠嘛﹐哪那麼容易受傷﹖嘿嘿──可惜沒帶金瘡藥。” 這最後一句雖然說得洩盡了英雄氣﹐卻提醒了簡兒﹐她忙抹抹淚﹐取出金瘡藥來給他敷上﹐又扯了布巾子給他包紮好。 陳惟笑道﹕“這一下可是想上去都不能了。勞煩你到上面放哨﹐我一疼了﹐就嚷嚷你下來﹗呵呵﹐我開玩笑呢﹐你放心睡吧﹐有我在﹐沒人敢欺負你的﹗” 簡兒勉強笑笑﹐跳上軟藤床﹐半倚著樹枝﹐想心事。 “有我在﹐沒人敢欺負你……”師兄對繡山姊姊也說過這話麼﹖今天一大早已經給他們投書示警了﹐不知師兄會不會碰上那什麼“崔一眼”﹖還會不會來斷橋這裏“就縛”呢﹖ “有我在﹐沒人敢欺負你……”一個小書生也敢說這話。哼﹐您保住自己不被欺負就不錯了﹗簡兒想起誘他以劍挖灶﹐覺得他那傻樣兒怪有趣的。還傳說中的那什麼少俠呢﹐正經是傳說中的小傻瓜﹗ 陳惟在草床上﹐正看見坡下的小河映著月光﹐輕輕地隨風晃著。 哎呀﹐此情此景﹐恰是“半溪明月﹐一枕清風”﹐還有佳人相伴﹐真是愜意呀﹗若能天天這麼著﹐就是真的得個回把兩回的“失心瘋”也不錯啊﹗ 他愜意得把什麼會試啊金榜啊﹐統統都忘了﹐不一會兒﹐眼皮就昏昏沉沉地打起架來…… “半溪明月”漸漸地變為縷縷霞光。 陳惟失血過多﹐仍睡得很沉､很平靜。但這個世界可不平靜。 金色陽光映照著小河﹐就在那千變萬化的粼粼波光閃爍的當兒﹐“崔一眼”早已布下了天羅地網。 “崔一眼”的譜大﹐指明要八個大內高手及順天府所有人等通力協助﹐鄂府也都一一打通關節應了他。當他得知耿雲消失前曾有青光一閃而過的時候﹐便做出了令同伴詫異搖頭但卻是非常正確的推測。 按照他的推測和安排﹐助手們將無色無味的“軟筋散”拌在饅頭裏賣給了身著青紗衣的喬繡山…… 這一日﹐城內城外被“軟筋散”放倒的百姓計三百六十五人。 崔一眼聽了手下匯總的對這些人的描述﹐帶了人馬直奔北郊。 繡山去小河邊洗衣的時候﹐崔一眼帶著八大高手出其不意闖進了那座農家宅院。手腳酸軟的耿雲雖然如一頭暴怒的獅子﹐到底不敵崔一眼帶的大內高手﹐終被制服､秘密捆走。 另有兩個受命捆喬繡山的順天府衙役﹐埋伏在河邊剛準備動手﹐就被莫名其妙點了穴道﹐眼睜睜看著繡山驚慌中扔了衣服﹐上下翻飛﹐卻處處被一張小銅牌擋回﹐她似乎非常害怕那張小銅牌﹐但又竭力反抗著﹐終於招架不住被人劫持。竹籃被掀翻﹐衣服撒了一地﹐一方手帕順著小河流水緩緩飄零。 劫繡山的人頃刻即返﹐向衙役追問耿雲下落。辦差衙役哪裏知道﹐咬牙切齒大罵“強盜”﹐可憐一人吃了一刀﹐命赴黃泉。 半個時辰後﹐簡兒到北郊那戶農家宅院探師兄師姊的消息﹐沒有看見一個人影﹐倒是在附近的小河邊發現了兩具屍體。 屍身上有順天府衙門腰牌﹐致命傷是刀傷。 簡兒想一想﹐應該是被師兄師姊乾掉的吧﹐然後師兄師姊呢﹐迅速轉移了吧﹖如此甚好﹐我還是先回東郊看看那傻瓜再做計較。 十四 當小河的粼粼波光由朝霞轉為晚霞的時候﹐陳惟被肩上的疼痛給弄醒了。他睜開眼睛﹐循著淡淡香味望去﹐發現旁邊一堆殘火上架著一隻烤豬腿﹐地上以利刃劃了三個大字﹕不許走﹗ 字寫得很霸氣﹐觸目驚心﹐但卻透著一股子天真純稚。 寫字的簡兒卻已不知去向。 陳惟笑了﹕“走﹖有烤豬腿吃我還走什麼﹖” 他忍了傷痛﹐捱到河邊去喝水﹐遠遠地看見一個東西飄過來﹐漸漸的近了﹐拾起來看時﹐卻是一大方雪緞刺繡手帕。奇怪的是﹐手帕的中心有一顆美麗的珍珠﹐周圍繡著雲彩﹐仿佛輕雲托月﹐四周是精緻的牙邊﹐一方角上繡著個“喬”字。 “不知道是哪位姑娘的東西﹐這麼精巧﹐一會兒或許會來找吧。”陳惟想著﹐把手帕抖抖水﹐揀一個小樹枝晾上。 “小傻瓜﹐你不會剛起來吧﹖”簡兒遠遠地叫陳惟。 陳惟一聽那聲音﹐高興得牽扯動了胳膊上的傷﹐一陣鑽心的疼﹐卻仍開心地嚷嚷道﹕“姑娘﹗姑娘﹐你若再不回來﹐我都……” “都怎樣啊﹐小傻瓜﹖”簡兒卸下馬上掛的一罈酒和半只乳豬﹐點燃柴火堆﹐將乳豬架上去烤。 “又叫我傻瓜……呵呵﹐姑娘﹐在你面前﹐我是個苕??﹗” “苕﹖你是說紅薯麼﹖”簡兒聽義父和黑嬤嬤管紅薯叫苕來著﹐湖廣人都這麼叫﹐她不屑地哼一聲﹐“紅薯那麼好吃﹐你卻拿來自比﹐可見你們漢人的盲目驕傲﹐的確是不可救藥了。” 陳惟哭笑不得﹐轉而道﹕“好聰明的姑娘﹗我的確不該把自己比作‘苕’。這‘苕’啊﹐在湖廣話裏就是英雄的意思。像姑娘你呀﹐可以算是巾幗英雄﹐女中豪傑﹐是苕中的極品咧──那叫‘紅心苕’﹗” “我哪裏算什麼英雄﹐你才是英雄呢。”簡兒哪裏知道“苕”在湖廣話裏竟是“呆､傻､笨”的集大成者﹐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味謙遜道﹐“你救了那麼多人﹐你才是真正的英雄﹐你才是苕啊﹗” 陳惟抱著酒壇樂呵呵地聽著前面的話很受用﹐剛剛猛喝了一大口酒﹐聽到最後一句﹐“噗”的一聲﹐全噴了出來。 簡兒笑了﹐“才說你是苕﹐就樂成這個樣子﹐要是叫你紅心苕﹐豈不是要飛到天上去了﹖不過你也可以算是紅心苕吧……” 陳惟趕忙做手勢打住﹐“行行行了﹗我不是苕﹐你也不是苕。”他看簡兒疑惑的樣子﹐覺得實在不好推翻解釋﹐只好說﹕“好好都是苕﹗哎呀苕﹐苕啊苕﹐我是一隻小紅苕……” 這倆“苕英雄”竟都沒有發現﹐危險正在一步一步地逼近。 簡兒兀自笑道﹕“在我們滿語裏﹐英雄叫做巴圖呢。‘巴圖’念起來可比‘苕’威風多了﹗” “那是自然﹗”陳惟想還是趕緊換個話題吧﹐“呃﹐我還不知道姑娘怎麼稱呼呢﹖” “我叫愛……你就叫我丁簡兒好了﹗”簡兒想﹐愛新覺羅這個姓可不能告訴他﹐就跟義父姓丁吧﹐又掩飾道﹐“我娘姓艾﹐草頭艾﹐所以我又叫艾簡兒。” “哦。”陳惟笑笑﹐“我還以為姑娘姓清呢。昨天比武的時候﹐我不慎……看到姑娘的一塊銅牌﹐恰看到一個‘清’字。” 簡兒勃然變色﹐臉漲得紅紅的﹐想一想卻又不便發作﹐便道﹕“那是清……清淨會﹐家父是清淨會的幫主。你可不許告訴別人﹗”義父總是說想清清淨淨的﹐就說是清淨會吧。 “哦。”陳惟可不關心是什麼幫什麼派﹐他只想著好好看看這位姑娘﹐可又怕冒犯了人家﹐便趁著翻火架上的烤乳豬﹐偷偷地瞟一眼簡兒﹐又趕緊挪開視線望望曠野﹐仰頭看看天空﹐忍不住又瞟一瞟她﹐微微笑了。 簡兒問﹕“小傻瓜﹐笑什麼﹖” 陳惟道﹕“我在想﹐以前﹐只知道‘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是再好不過的意境了﹐今天才知道還有更好的。” “更好的﹖” “是啊﹐”他迅速地狠看一眼簡兒﹐朗聲道﹐“想那‘紅泥小火爐’哪裏比得上我與簡兒姑娘‘碧野烤乳豬’啊﹗” 簡兒也笑了。 是啊﹐好開心呢﹐曠野疏棘﹐乳豬飄香﹐小河如練﹐青藤結床。什麼江湖､什麼姓氏､什麼清風令﹐統統不管…… 可是不多會兒她就抿了脣﹐白了他一眼。這時﹐她忽然發現林中一道珠光流轉﹐不禁愣住了。 陳惟回頭看時﹐原來是自己晾在小樹枝上的那方手帕中間嵌的珍珠﹐熒熒地閃著光。陳惟笑了﹐“還真是天上掉餡餅啊﹐小河裏頭也會飄寶貝過來﹗” 簡兒的神色卻越來越沉﹐她陰沉著臉看了半晌﹐奔過去抓了手帕仔細一瞧﹐不錯﹐正是繡山姊姊的東珠﹗ 這是喬繡山惟一擁有的她父親的東西。 繡山的娘黑嬤嬤從不提她的父親﹐對他送的這顆稀世東珠也視若無物。繡山悄悄拾起這一縷與父親的關聯﹐悉心繡在一方手帕上﹐時時帶在身邊。所以這東珠﹐簡兒是認得的。 連這個都掉了﹐難道……﹖不會的﹐順天府那幫小子哪裏就能把耿雲師兄怎麼樣﹗可是這顆東珠怎麼會在這裏呢﹖ 簡兒一把扯了陳惟﹐急問﹕“這是哪裏來的﹖什麼時候﹖怎麼來的﹖”陳惟見她急成這樣﹐不免吃驚﹐忙指著小河道﹕“是﹐是……” 就在這時﹐他們聽到了一聲清嘯。 陳惟仔細辨著那劃破長空的清音﹐失聲贊道﹕“好劍﹗” 簡兒卻是大驚。 她猛地回身點了陳惟穴位﹐提起修玄刀﹐繞著陳惟在地上結結實實畫了一個大圈﹐將一面清風小旗噌地插在旁邊﹐對他道﹕“不許出這圓圈半步﹗否則丟了性命我可不管﹗”說罷飛縱而去。 陳惟暗暗叫苦﹐即便你是孫猴子﹐我也不是唐僧啊﹐這是怎麼說﹖ 十五 清嘯來自楚天名劍“玄殷劍”﹐把劍人是清風鏢局丁一鶴。 丁一鶴坐在輪椅上﹐兩個童子侍立左右。 簡兒跪在輪椅前﹐垂著頭不敢看義父。 良久﹐丁一鶴鐵青著臉﹐冷哼一聲道﹕“怪我糊涂﹐竟會讓你來阻止耿雲﹐我是自斷股肱啊﹗”頓了頓﹐他沉聲問道﹐“是什麼人引起了官兵的興趣﹖” 簡兒這才注意到﹐旁邊還有幾具屍體﹐顯然是方才“玄殷劍”動清音時乾掉的。看樣子﹐是從小河邊拖過來的。好險﹗方才只顧說笑﹐竟連這個都沒有發覺﹗ 簡兒小聲道﹕“大概､大概是簡兒不小心引來……” 丁一鶴直截了當地問﹕“你不必遮掩﹐那個小子是誰﹖” 簡兒一驚﹐知道萬難瞞過義父﹐支吾道﹕“是一個湖廣考生﹐壞了我們殺年羹堯的大事──簡兒這就……這就去把他殺掉﹗”說著真個提了修玄刀作勢要去殺陳惟。 丁一鶴“嗯”了一聲﹐看著她。簡兒一瞧這架勢﹐只好回頭往斷橋邊跑﹐一邊跑心裏一邊念叨﹐快叫住我呀﹗快叫住我呀﹗可丁一鶴就是不做聲﹐就那麼瞅著她緊一步慢一步地跑。 簡兒跑啊跑啊﹐跑到半路終於又折回來道﹕“義父啊﹐簡兒力氣太小﹐怕是殺他不死喔﹗簡兒想借您的玄殷劍壯壯膽。呃﹐那個……簡兒的武功好像也不如他呢……” “住口﹗”丁一鶴厲聲喝道﹐“我白疼了你﹗你阿瑪白疼了你﹗難道你還擔心大家不知道縱火犯的背景﹐還要四處去宣揚麼﹖虧你清風令在手﹐還有閒心去管閒事﹗還快意江湖──你懂個屁的江湖﹗格格怎麼樣﹖格格就該嬌生慣養､自命不凡､自以為是﹐就該沒出息到連一個被點了穴位絲毫都不能動彈的人也對付不了嗎﹖虧你說得出口﹗哼﹗……那個陳惟﹐念在他救人的份上﹐可以留條小命。可是你必須立刻離開他﹗聽見沒有﹖﹗” 簡兒張了張嘴﹐欲辯難辯。 不錯﹐簡兒是格格﹐可是從記事起﹐便隨著義父習文練武﹐跟著鏢隊風裏雨裏﹐一年中見不上父王幾回面﹐見面便教訓自己刻苦攻讀詩書﹐刻苦練習武功……寒來暑往這麼些年﹐又何嘗有過嬌生慣養﹐何嘗敢於自命不凡﹖簡兒忍著狂湧的委屈﹐答應道﹕“是。” 丁一鶴稍稍緩和了一下問﹕“還記得那把小銀梳子麼﹖” 簡兒想﹐不是已經被你捏得粉碎了麼﹐現在又提它做什麼﹖但又不敢流露﹐只輕輕道﹕“嗯﹐那是我額娘留給我的。” “是啊﹐是你額娘留下的……不過﹐它並不是你額娘的。從做工和成色上﹐你應該看得出來﹐那是天家的東西﹐來自紫禁城。” “哦﹐”簡兒想這不奇怪呀﹐阿瑪就是康熙帝的八皇子﹐被封為廉親王。她問﹕“小銀梳是我阿瑪送給額娘的﹐是嗎﹖” 丁一鶴不置可否﹐淡淡道﹕“簡兒﹐我知道以你的身份﹐視八旗為榮､小看漢人可以理解﹐但希望你以後能稱你已故的母親為‘娘’而不是額娘──你娘﹐她是漢人﹐來自滄浪水邊的‘飲露苑’﹐是名動楚天的美嬡﹐丁漪鴻。” 一番話令簡兒呆呆立定﹐不知今昔何夕。 “你娘為了你阿瑪﹐拋閃了骨肉﹐捨棄了家園。中原武林正義盟因為這個﹐滅了她全家。你娘為你難產而死﹐你阿瑪一直自責不已﹐這十多年來﹐他把你放在我這裏﹐一則你太像你死去的娘﹐日日見到難免傷心﹔二則也是對你寄予了厚望﹗你現在要做的﹐是助你的阿瑪得登大寶﹐不要讓這些代價白白的付諸東流﹗” 丁一鶴繼續道﹕“皇族間的傾軋爭鬥殘酷無情﹐康熙五十八年太子被廢﹐誰不認為賢能的八爺廉親王是當然的人選﹖誰知後來得登大寶的竟是人稱‘辦差阿哥’的老四雍親王呢﹗雍正詭計多端﹐即使現在不算年羹堯﹐尚且文有方苞､張庭玉﹐武有十三爺和隆科多﹐外加奇才探花劉墨林﹐布衣太傅鄔思道……” 說到這裏﹐丁一鶴望向靜靜夜空﹐他忽然覺得那個《青滕書屋圖》的夢境離自己竟是那麼遙遠﹗想清淨﹐難清淨﹗他嘆了口氣﹐道﹕“貢院的事情﹐我早就提醒過你﹐不會那麼簡單。什麼叫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你還沒有想明白﹗” 簡兒抬頭看看義父。 丁一鶴冷冷地瞥了她一眼﹐“耿雲被順天府抓走了。” “啊﹖”簡兒又是一驚﹐“我還以為……” “你以為﹗你以為順天府那幾個小東西哪裏就能抓得了耿雲﹗可順天府的後面還有人﹗你以為﹗你以為春風吹自然就百花開你不知道還有風狂雨驟﹗糊涂啊﹗”丁一鶴氣得青筋直暴﹐緩了緩﹐他皺皺眉頭﹐輕輕嘆息道﹐“怎麼都成了萬事不懂的小毛孩子了呢﹖唉﹐沒想到繡山那孩子竟也會……” 簡兒忙問﹕“繡山姊姊怎麼了﹖” “喬繡山已被帶回安邱。”丁一鶴將一隻小瓷瓶扔給簡兒﹐“這個是耿雲的。該怎麼做﹐不用我教你吧﹗‘清風令牌﹐令出即行﹐如有違者﹐格殺勿論’﹐你總不會忘了。我會著得力人手協助你。” 簡兒明白﹐事到如今﹐“協助”雲者﹐實為督促。 丁一鶴不再看她﹐道﹕“你的事﹐你自己看著辦吧。七日後的正午到大風堂領罪﹗”說罷一拍輪椅扶手﹐兩個童子擁著他如飛而去。 簡兒獨自呆立中宵。 半晌﹐她才慢慢地走到小河邊。陳惟見她回來﹐高興得很﹐卻是動也動不得﹐說也說不得﹐乾著急。 簡兒輕輕拔了地上的清風小旗﹐一點一點地蹭掉地上畫的圈﹐又轉身將草床理理好﹐把白天在城裏新買的金瘡藥放到上面﹐也不看陳惟﹐輕輕地說﹕“我該走了。一個時辰之後﹐你的穴位會自行解開。記著﹐你得了‘失心瘋’﹐從貢院挨打開始﹐不該記得的一切都不記得了﹐該忘掉的都忘掉吧……” 簡兒咬咬脣﹐將臉兒別向一邊﹐“從今後大家各自撂開再不相乾。陳公子﹐江湖難測﹐你雖然是紅心苕﹐也該小心保重……” 陳惟眼睜睜看她消失在夜色中﹐直覺得恍若做了一夢﹐家鄉一支遠古的歌謠在耳畔回響﹕ 樂莫樂兮新相知﹐ 悲莫悲兮生別離…… 一夢醒來﹐只有那一枕清風尚在､半溪明月依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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