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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羊入虎穴
| 作者﹕洪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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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嬴政自從兼並六國﹐認為阿房宮人口眾多﹐而宮殿狹小﹐有失帝王之居﹐分別征調遭到宮刑與七十萬名苦役､囚徒前往勞動。 非要北山之石和蜀､荊之木架設﹐才能顯現帝王尊貴﹐並在渭水南岸設立禦花園﹐搬動秦嶺的石柱豎立華表。 果然是建築了輝煌行宮﹐和華麗的花園﹐卻因此傷害了三十萬條的人命﹐引起無以平息的眾怒人怨。 一群在驪山築陵的囚徒﹐由年長者乘機率領死黨﹐殺了數十名牢頭逃向南來﹐己經逃出秦都領域﹐現在在九江郡的土地上。 囚徒們個個身穿褐衣褐褲﹐臉上多少都受過刺字﹐加上苦役多年憤恨在胸﹐改變了容貌﹐一眼看去﹐有如百鬼出巡﹐令人望而生懼。 由於躲避秦國追兵﹐逃亡途中很少進食﹐大夥都已經餓的前胸貼後背﹐心情焦燥､恐懼﹐又是群龍無首的情況﹐隨時都可能發生互相群毆､械鬥的場面。 四､五個較為年輕的囚徒﹐莫名其妙吵起架來﹐一語不合﹐大打出手﹐只聽得“嗤”地一聲﹐個子矮小的肩頭﹐已經很破的衣服又被扯去一大片﹐肩膀鮮血淋漓﹐露出五條鮮紅的指痕。 矮個子身形圓胖﹐受了傷更為猙獰惡猛﹐嘴上嘶吼﹕“我胖可不是偷食﹗”拳頭已擊到對方下陰。 對手閃避不及差點兒抓破子孫袋﹐痛的大呼小叫滾到一旁﹐但見其他四人越鬥越狠﹐竟無收手之意。 五､六百人的集團就如烈日下的螻蟻﹐一個個心底麻癢癢﹐手裏火辣辣地﹐都想跳起來活動筋骨。 只有一位坐在岩石上休息﹐臉上黥字已刺到脖子﹐頭上裹著黑布巾的醜漢子﹐一下､一下､又一下﹐慢慢地磨動他手上的短劍﹐彷佛不是置身同一群體中的人。 其中一個老者沉穩地站起來說﹕ “好了﹐到此為止﹐不準再鬥了﹗” 但是青年們火氣正旺﹐都在氣頭上﹐那是一句話可以叫停的﹐兀自酣鬥﹐不理會老者。 想不到那醜漢子大姆指試了一下劍刃﹐舉劍直刺﹐左腳尖踏出大岩﹐才到四人面前﹐各人忽才頓住﹐全沒了聲息﹐手腳有如木頭打釘都不動了。 這下來的好快﹐五､六百名喧噪的聲音﹐霎那停止﹐只聞樹林間微風吹動葉片而已。 吵架的四位青年﹐各自摸著脖子﹐都只是一劍﹐劃破了喉嚨﹐若不是用手去摸﹐或許可以活命﹐可是眼前有如四道血柱﹐同時洩洪﹐一發不可收拾﹐全都烏乎哀哉﹐再也不能吵架。 “番君﹐他們已經不吵了。”醜漢將劍刃上的血用衣擺拭去﹐才收劍入鞘。 老者被稱為番君﹐正是鄱陽人（江西省波陽縣）吳芮﹐只因為是贅婿（丈夫入贅）就被秦兵押去驪山築陵﹐真是千古奇聞。搖搖頭說﹕ “本來不必殺他們的﹐不過﹐現在各位又可以飽餐一頓了﹐起火吧。” 樹枝上突然落下幾片葉子﹐樹幹搖晃了一下。 醜漢縱身﹐兩個起落﹐把人從五丈遠的樹後抓到場中﹐冷冷地問﹕“你是何人﹖” 大家仔細一看﹐原來只是一個瘦弱的年輕小夥子﹐站在這片人海中﹐有如綿羊走進狼群。 “莫非﹐你們想吃人肉﹗”這位小夥子﹐自己說著胸口又是一陣劇震。 吳芮滿面皺紋的臉上﹐牽動一絲鬼異的笑容﹐伸手撫摸小夥子的雙頰﹐滿意地捏上一捏﹐好像看中一塊美味的鮮肉。小夥子因為肩膀被醜漢緊緊扣住﹐動彈不得﹐硬是被多摸了幾下。 “你想做什麼﹗” “‘你想做什麼’呵呵……‘你想做什麼’多麼斯文的話。番王﹐好久沒聽到這麼秀氣､斯文的話了吧﹖” 吳芮毫不在乎地跟醜漢聊起話來﹕“一共有五個人﹐起五口灶罷﹐今天的肉真是鮮美的令人垂涎呀﹗” 小夥子算了算﹐只有四具屍體﹐那第五個﹐莫非就是自己﹗掙扎時想著“我不能就死在這裏﹐這群人恐怕是餓的慌了﹐什麼都敢吃﹗” 其時﹐張良經過一片樹林﹐看到這群囚徒﹐有人正在打鬥﹐不便冒然出面﹐才躲在樹後觀察﹐直到吳芮說到“可以飽餐一頓”嚇了一跳﹐才忍不住暴露行跡。 “我不是故意要打聽你們的行跡﹐只是想在各位之中找一個人﹐若是找不到人﹐我死都不瞑目。”張良想起梅姐說過他的夫婿曾被捉到驪山築陵﹐臉上最多黥字﹐或許可以從這群人當中探知消息﹐並拉攏關係拖上一拖﹐再找機會逃走﹐從袖袋中拿出徐梅臨別時當作盤纏贈與的發簪。 “好罷﹐你說什麼人﹐幫你找上一找﹐免得死了肉變酸就難下口了。” 吳芮說的理所當然﹐張良可是聽的頭皮發麻。 “六邑人﹐英布。” 吳芮與醜漢互看了一下﹐醜漢此時正盯著小夥子手上精緻的發簪﹐瞧了一會兒。這簪顯然是女用﹐帶在這小夥子身上還挺相稱的。 “你就是英布了。” “不是﹗” “不是﹖為何看我的簪。” “你找他何事﹖”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誰之托﹖” “簪的主人。” “簪的主人不來﹐卻要托你﹖” “正是。” “等一等﹐番王﹐你別只顧著說話﹐壞了我的美食。”吳芮隔開番王﹐撕下一塊衣服塞在小夥子口裏。 這下完了﹐眼看五口炭火慢慢竄起了白煙﹐只等火燄燃起﹐就要身受火烤了。 番王皺緊眉頭﹐碎碎叨念﹕“難道她移情別戀﹐愛上這小白臉的﹐才把簪送給人家﹖” 張良用力搖頭﹐想掙開手﹐又緊握發簪。 火燄已經升起﹐吳芮要親自割下張良身上的肉來﹐張良哇哇大叫﹐卻不得其聲而出。 吳芮露出難得的笑容﹐小刀就離大腿不遠。 番王拉出小夥子口中布條問﹕“你是不是她的情人﹖” 這手來的急快﹐吳芮遽不及防。 “你要是愛梅姐﹐就把簪收起來﹐否則一輩子別想見她﹗” “我問你是不是她的情人﹖” “我若死了﹐你們也別想長相廝守﹗” “怎麼說﹖” “你先叫這老魔頭住手再說﹗” 番王突然發作﹐一手彈開吳芮的刀﹐一腳踏翻起好的第五口爐灶﹐吳芮跳起來噴火大吼﹐番王視而不見﹕“快說﹗” “梅姐在淮陰正等著英布﹐叫我先來接應﹐你卻疑心疑鬼﹐好沒良心。” “誰跟你說我是英布﹐我叫番王﹗” 張良側著頭想﹕這人怎麼如此三心二意﹖ 吳芮再也忍受不住﹕“廢話少說﹐先讓我吃了這小子﹐解解飢餓再說﹗”伸爪就向張良捉來。 張良一個側身﹐幸好閃過﹐心思急轉﹐這些人會向南逃﹐多半是江南人﹐現下最要緊的問題就是糧食﹐想到這裏﹐口中大喊﹕“有白米飯不吃﹐要吃鹹人肉﹐真是傻瓜﹗” “什麼白米飯﹐在那裏﹖”吳芮魔爪已到門面﹐拎起張良衣領。 張良一聽﹐果得要領﹐繼續說﹕“你們到達九江這個米鄉﹐不取白米﹐在等什麼﹖” “這倒是真話﹐大夥已經餓的發昏﹐竟然將這等要事忘了﹐不過先吃了你這塊鮮肉﹐再找白米不遲。”吳芮的刀滑向張良的脖頸。 “等等﹐你殺了我﹐可找不到白米﹐還會害了一群人。” “小子﹐別為了活命﹐亂放話﹗” 吳芮仍透著邪邪的笑意。 冰冷的刀刃抵在頸肉上﹐反而使張良愈趨冷靜﹐彷佛愈是棘手的事情愈能激發他的潛力與智慧。 “九江郡守是出了名的狡計多謀的人﹐隨過蒙恬南征北討﹐才能被秦始皇賜守此地﹐把守黃河以南﹐淮河以北的谷倉之處。” 吳芮聽到“谷倉”二字﹐心神動搖﹐看了一看六百位囚徒﹐企望飽餐的眼神﹐吞了一口唾沫﹕“狡猾多計跟谷倉有何乾系﹖” “就憑一群逃亡囚犯﹐雖然個個看來是凶神惡殺﹐一旦碰上訓練有素的軍隊﹐只要引你們到谷倉中﹐便能一網打盡﹐請教老伯（吳芮）可有對策﹖” 吳芮本來以看笑話的心情與他鬥嘴﹐卻聽來完全無法想像的恐怖陷阱﹐這是實情﹐不能不防﹗ 於是與番王呧呧咕咕﹐一陣討論後﹐番王說﹕“不如我們包圍郡守府﹐押九江郡守親屬作為人質﹐威脅開倉﹐若不打開谷倉﹐就放火燒﹗” “這是好法子。”吳芮專心討論﹐已然忘記張良﹐張良仍站在一旁卻不逃走﹐兩人回神都覺得不能以貌取人。 “你怎麼還在這兒﹐想當老夫的下酒菜嗎﹖” 張良取下發簪交給番王﹕“不管你承不承認就是英布﹐梅姐等了多年﹐就為與你團圓﹐你不應該辜負﹐我辦完此事自會離開。” “番王﹐怎麼不願相認﹖”吳芮也跟著起鬨。 只見番王臉上一紅﹐一句話也不說。 “難道你是擔心面貌已變﹐徐梅不要你嗎﹖要是這樣老夫就把寶貝女兒嫁給你﹐不必擔心啦﹗女人﹐這種生物為了愛情﹐不會在乎外表的﹗” 番王連脖子也紅了﹐臉上黥字﹐看起來更像是會爬動的毛蟲﹐愈形可怖﹕“梅兒她……好嗎﹖” 張良與吳芮終於露出親切的笑容﹐一時猶如家人。吳芮還拿著亮晃晃刀子﹐在張良腿上比劃﹕“哦﹗好想吃一塊鮮美的肉。” “你要吃了我﹐可沒人告訴你﹐怎麼攻佔谷倉了。” …… 九江郡守收到秦軍消息﹐知道囚徒已經南下﹐果然安排重兵﹐前前後後防守谷倉､糧道。 深夜一聲暴響﹐九江軍械庫硝煙衝天﹐一時殺聲搶奪喧囂大作。 “郡守﹐械庫被人放火﹐燒起來了﹗”衛兵來報。 郡守鎮守糧倉﹐想不到囚眾竟舍糧取械﹐要是奪下軍械庫﹐那九江不是完了嗎﹖立刻調撥精銳﹐火速趕往。 原來兩千名兵力﹐一下子分出了一半。 “郡守﹐郡守府已被囚徒闖入﹐十之八九都被擄掠﹗”又有衛兵來報。 “那還得了﹗夫人､公子､小姐們如何﹖”郡守跳起座位﹐扯著衛兵詢問。 “情況十分危急﹐大家四散奔逃﹐不見夫人､公子蹤影。” “立刻回去救人﹗”郡守自己又分出一半兵力﹐向郡守府裏直衝。 這時﹐糧倉附近哨音起處﹐衝出兩百名黥面大漢﹐全用布包石塊﹐點燃火種﹐由遠處砸向秦兵。秦兵的槍劍根本傷不到敵人。 軍械庫也嗚起哨聲﹐連同郡守府三處﹐哨音忽東忽西﹐忽南忽北﹐好似全城都陷在囚徒的掌握之中﹐令人聞聲喪膽。 原來張良早料到郡守要捉拿大批逃犯﹐這些人有拳無馬﹐必然針對糧倉﹐而不敢輕進軍械重地﹐所以來個聲東擊西﹐用上最多人力﹐四百名黥面夜襲械庫﹐果然一舉成功。 等郡守一離崗位﹐又趁虛攻佔糧倉。 郡守趕往郡守府上官道﹐遠看一位如鬼如魔壯漢﹐赤腳殺來﹐嚇的滾落馬下﹐被馬蹄活活踏死﹐也可以說是被番王活活嚇死的﹐囚徒們不再是逃犯﹐倒成了一群善戰的強盜啊﹗ 番王割下郡守人頭﹐回到軍械庫集合﹐手提尚未合目的人頭﹐向囚眾顯耀﹐大家歡欣擂動﹐異常興奮。 “想不到我們赤手空拳﹐可以打嬴兩千名官兵﹗你年紀輕輕就能善用兵法﹐真是了得﹗”番王將郡守人頭拋向火堆﹐視而不見﹐來到張良面前。 “子房只是記性好﹐不知什麼兵法。” “梅姐﹐人美不美﹖”番王拎起張良衣襟﹐完全不按牌理出牌。 張良愣了一會兒﹕“當然美了。”除了那些粗俗的話以外﹐這可不好意思說了。 番王又是喜悅又是吃味﹕“人﹐好不好﹖” “當然好啦﹗” “胸部還是那麼豐滿嗎﹖” 張良霎時臉紅﹐但想番王苦役多年﹐皆與囚徒相處﹐語言粗俗﹐倒與徐姐珠聯璧合。 “這﹐我可不知道。番王要問什麼﹐何必拐彎抹角﹖” “眼下我已成了眾人首腦﹐不能只為兒女私情﹐拋棄弟兄們﹐徐梅暫時托付給你。” “真要給我﹐子房得好好觀賞一下梅姐的胸部。” 張良說的非常靦腆﹐還有三分敬畏之心﹐若是遇到徐梅﹐恐怕抵受不住她那張利害的嘴。 “徐梅是我的女人﹐你膽敢誘拐的話﹐教你剝層皮﹗” 張良面對英布的怒目﹐回以微笑﹕“你大概不知梅姐以何為生﹐不快接回身邊﹐早晚離異。” “我當然知道﹐用不著你提醒﹐臭小子﹐自己當心。” 不遠走來的吳芮﹐牽起張良的手﹐揉了一揉﹐說﹕“好想吃上一口﹐不知是什麼滋味﹐你不想活時﹐別忘了通知老夫來收拾善後﹐一定將你打理的既美味又爽口﹐再下肚。” 這話當真是又好氣﹐又好笑﹐張良竟正經八百回答﹕“等你入土為安﹐子房自會為你上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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