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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初遇知音
| 作者﹕洪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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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始皇歷二十八年 潁川郡 一個月來﹐夫人每天在房裏陪著姬敏﹐替孩子畫了幾張肖像。姬敏的意識逐漸由悲傷恢復﹐看到府裏顯然少了許多東西。 “娘﹐書房和武術廳﹐怎麼了﹖” “我們自動把書籍和鐵器繳出﹐可以減少與秦軍的衝突﹐聽說秦王後悔誤殺韓非公子﹐特別下令予韓人不必抄家充公﹐娘還藏了幾本你愛看的書。”從空蕩蕩書櫃底下﹐摸出了一卷“雅頌”交給姬敏。 姬敏心疼地吹了一吹灰塵﹐再抬頭看著牆上只留下兩尺長的巨筆痕跡﹐而巨筆已不知去向。 “國主禦賜的筆也不能留嗎﹖”那是一支青銅合金鑄造的大毛筆。 夫人點頭﹕“這些身外之物﹐娘不會在乎﹐娘只在乎你。” “娘親﹐孩兒恐怕沒辦法照您的想法……” “噓……你不用說﹐娘知道你心底在想什麼。”夫人拿起上色好的畫像﹐照著子房﹐栩栩如生再相似不過﹕“你看娘的畫工好不好﹖娘看著畫就會像看著子房﹐不會寂寞。你的父相常說﹐若不是子房身子骨弱﹐要當個將軍也是有的﹐你想做就只管放手去做。” 姬敏雙腿跪下﹐向母親叩首﹕“請原諒孩兒任性。” 夫人扶起姬敏笑了笑﹕“娘雖是女流之輩﹐也看不慣暴虐無道的秦賊﹐秦政覆亡只是遲早的事。” 姬敏牽住母親的手﹐兩人相視苦笑。 過了些時候﹐阿寅也從驪山逃奔回來﹐進見姬敏。 “幸好公子平安無事。” “你也是﹐寅哥平安真是太好了﹐子房需要你的幫忙﹐沒有你子房不能成事。” 阿寅全身打了一個悸﹐他太了解這位自小陪伴長大的姬敏﹐不知要做出什麼驚天動地的事情來。 “家破､人亡､國已毀滅﹐還留百數人的相府無益﹐子房打算刺殺秦始皇﹐以為如何﹖” “公子﹗”阿寅聽得臉色乍白﹐想要規勸﹐又不知如何說起。 “你去請楊喜兄弟過府﹐一同商議。”阿寅打從姬敏出世﹐既愛顧周到﹐又全心全意維護﹐無法違逆公子的意思﹐只是走一步﹐退兩步地踟躕不前。 “大哥﹐子房一人無法成事﹐麻煩你跑一趟了。” 阿寅才奮力前往﹐請來楊喜兄弟。 “當年燕太子丹僱用荊軻﹐以荊軻之力都未能成功﹐你﹐你別做傻事﹗”楊喜和阿寅想法相同。 “現在嬴政統一全國﹐正是興字當頭﹐且左右武士護衛嚴謹﹐一點機會也沒有哇﹗”楊武亦反對。 姬敏搖頭﹕“未必﹐荊軻刺秦王時﹐子房正好親眼目睹﹐並不是不能成功﹐而是絕對不能心軟﹐稍慢一步就前功盡棄﹔我擔心的是周圍的武將們武藝超高﹐以子房之力當然不能﹔但是﹐如能找到武功好﹐膽識大的……” “再加上百來斤大的鐵鎚││”陳東送姬敏回穎川後一直留在相府中﹐此時想為姬翼報仇﹐正是站出來提供意見的好時機。 “對了﹐一鎚就要他的命﹗東哥﹖”姬敏目光閃亮。 “以公子姬的號召﹐加上相國府中的財力﹐難說不能聘請到異師奇人。” “說得好﹐東哥﹐你可有人選﹖小弟定當竭誠邀請。” “俺是東北人﹐東北人大多高壯﹐且孔武有力﹗俺隨你遊赴東海､長白山一帶尋覓高人。” “好﹗我們兩人也算上一腳﹐秦始皇開始巡遊全國﹐我們就盯著他的腳步﹐找一處最好下手﹐最能成功的地方。”楊喜､楊武改變了主意。 於是分配行程﹐開始了謀刺始皇的計畫。 …… 街市中､巷坊間流傳著﹕ “聽說韓相公子姬君要為亡國復仇﹐求力士﹐準備作燕太子之事﹗” “他的父相病死牢獄﹐兄弟又死在驪山不能下葬﹐真是令人同情。秦始皇日以繼夜鞭策人民﹐修築長城､阿房宮﹐被無辜抓去的苦役都是有去無回﹐這樣為了自己的權利﹐貪圖的榮華﹐真是死一萬次都難以平息眾怨啊﹗何不幫助姬君復仇呢﹖” “說不定那天換我上驪山作苦役了” “這是應該﹐我來傳遞消息﹐看看可有能人可以助一臂之力﹖” 小道消息﹐如火苗般在私談間竄遊…… 臨淄之東岸 有一倉海君聽到這件事﹐使得平靜的心海沸沸浮騰。 倉海君對妹妹說﹕“為兄雖然沒有見過這位韓國公子﹐然而像他這般堅定的毅志﹐早已打動了我的心﹐為兄想請他東來一同研討謀刺始皇的行動。” “不是妹妹多嘴﹐齊國亡國日遠﹐現在的生活當稱安逸﹐難能避開秦王的暴政﹐你何苦自尋麻煩﹐把刀刃往自己脖頸上搭﹖” “妹妹有所不知﹐為兄日夜都想著這個問題而苦惱﹐只是不敢出口﹐懦弱的性格﹐使我怨恨著自己。我決定為公子姬出力﹐將賀順連夫介紹給他﹐希望能有用處。” “先見識他的心意再下結論﹐不遲嘛﹗” 姬敏聽到東方的倉海君能夠提供力士﹐與陳東､阿寅一行數名﹐一路馬不停蹄地來訪。 大雨追著他們的蹄印跑著……來到臨淄﹐忽突冒出陽光。 “好個大雨出晴﹐這回必然有好消息等著我們﹐駕﹗”姬敏揮動馬鞭﹐五､六個人個個湯雨如雞﹐走走問問終於找到故齊國王府倉海君的門第。 “這位大爺﹐這兒可是倉海君府第﹖”陳東向守門人員打探。 “是﹐你是﹖” “韓國公子姬特來拜見﹐麻煩你向君爺通報一聲。” 守門忙不迭地小快步跑入通告。不一會兒﹐倉海君就親自領著侍衛﹐打開中門迎接。 第一眼映入眼瞼的就是陳東﹐威武的身軀﹐懾人的眼神﹐中了君爺的意﹐雙手親切地拉著陳東稱呼﹕“姬公子裏面請……” “來人﹐快幫幾位壯士換上乾爽的衣裳﹗” 陳東來不及解釋﹐就已被簇擁至大廳。 “你真是與傳說中﹐一般無二﹐我就知道壯士有廣闊的胸襟﹐田某願意傾全力支助你啊﹗” 陳東咳了一聲﹐退後一步﹐向倉海君鄭重介紹﹕“君爺﹐這位才是故韓相國公子﹐姬敏先生。” 姬敏向倉海君微笑作揖。 倉海君眼､耳赤紅﹕“這､這簡直不敢相信﹖”現在所見到的是一位貌美如少女般的青年﹐身高七尺略﹐透著俊逸而帶著知性的臉龐﹐看不出是曾經殺人的凶犯。 “聽說倉海君認識一位力士﹐可否為子房引薦﹖”姬敏拱手向前。 “嗯﹐當然﹐能冒昧地問﹐公子今年貴庚﹐我的意思是……”倉海君一時不能適應﹐態度大轉﹐正在盤算這位青年的能力。 “壹拾柒歲寒。”姬敏坦誠正直地回答。 “先讓田某款待各位﹐別淋了雨﹐著了涼才好。”趕緊轉開話題﹐備了豐富的膳食招待。 妹妹香妃特別為姬敏設置在舒適的林臺花榭之室﹐每日歌舞､美食侍候。 過了三､四日姬敏一直沒能見到其他兄弟﹐向香妃詢問。 “你的兄弟們正個個忙於酒､樂､春風之中﹐公子何必擔心。” “子房不是來尋求快活的﹐相信他們也沒有忘記約定﹔請小姐讓我與倉海君見上一面。” “老哥有意將你留下﹐讓你享受人間快樂﹐忘卻煩懮﹐你何必苦苦追求血腥﹐徒然虛擲寶貴性命﹐你這麼年輕﹐這樣的才資聰穎難能可貴﹐若不嫌棄﹐我……” “小姐﹐我深負國仇､家恨﹐不能完成﹐沒有資格談論享樂﹐也不是貪圖名聲﹐才要做荊軻之事﹐請別再像燕太子一般奉侍酒肉﹐快快還我弟兄﹐不能道同﹐子房立刻走人﹗” 香妃深深受到這股正義感動﹐向兄長倉海君說﹕“哥哥﹐我看公子姬意志篤定﹐不能以貌取人﹐還是快快推薦賀順給他﹐別擔擱時日才是。” “怎麼﹖換你為他說情啦﹐你不怕這位白面書生一去無返嗎﹖這可是滿門抄斬的事﹐還是從長計議的好。” “既然這樣﹐那妹妹就偷偷放走姬君﹐不能讓他與你一般過著懦弱虛浮的生活﹐或許……我會跟他走﹗”香妃兩頰透紅﹐夾著微怒﹐站起身來。 倉海君對妹妹的大改變感到吃驚﹕“別衝動﹐老哥先向賀順連夫打聲招呼﹐不能倚仗我們的救濟之恩﹐而任意驅使人家。” “這個有理。” …… 倉海君帶著姬敏一行人到達山麓﹐遠遠就望見山崖中一間堅固大石堆砌的房舍﹐房舍旁疊著一壘壘的木材﹐有位男子正專心地在劈木材。 等這群人一進入山麓﹐那男子即抬頭向正確方向直視﹐有著相當敏銳的警覺性。 倉海君喊著﹕“賀順兄﹐我是田橫啦﹗” 賀順連夫高舉雙手揮動﹐表示歡迎﹐等姬敏面對面與賀順連夫相見時﹐彼此都感詫意。 賀順身長九尺有餘﹐滿面黑胡﹐壯得可以用犁牛來形容。 “賀順先生﹐子房想先向你說明來意﹐並且聽聽你個人的意思﹐互相了解､溝通。” “俺聽不懂﹖”賀順看向倉海君。 倉海君立刻會意﹕“哦﹗對不起﹐公子﹐他是東北胡人﹐語言上需要翻譯﹐我解釋給他聽。”依照姬敏的意示轉達。 陳東向姬敏說﹕“胡人的話﹐俺略懂一些﹐也可以替他傳話。”姬敏點頭。 賀順連夫隨手數了一數人數﹐兩手臂抱著正好的木頭就放在樹蔭下﹐讓姬敏兄弟幾位坐下﹐自己則坐在草皮上。 “俺從倉海君的通報中﹐知道諸位要來﹐也了解了姬公子要除掉暴政國王的事情﹐希望你能重用我。”田橫轉譯著。 “這是一件非常危險的事﹐就像是把你送到老虎的口中﹔子房解散家僕三百人﹐兌換了全家的財產﹐能夠得到一位力士﹐是第一要務﹐你儘管開出要求。”再由田橫解釋。 “俺的族人﹐住在山麓一直過著十分窮苦的生活﹐數年間又被秦帝國征調全屯的青年去築長城﹐更為困苦﹐還好倉海君經常往來行商﹐送了多次的糧食﹐俺能夠請求供給家人十年無缺的糧食嗎﹖” “族人共有多少﹖一人口糧多少﹖一年口糧多少﹖往來運輸路程幾裏﹖” 賀順一一仔細計算﹐回答。 姬敏屈指﹐用枝桿在沙地數數﹐說﹕ “沒問題﹐你的家人與族人﹐子房一併供養﹐明天就請寅哥在市集銀庫兌換銀票﹐使你沒有後顧之懮﹐如何﹖” 賀順聽了這麼龐大的錢財往來﹐卻只是出自位似若少年之口﹐豪爽指揮若定﹐稍稍對他的印象改觀。 “子房想見識先生的功夫。” 賀順拿起斧頭﹐帶著大家向森林裏﹐找一株千年紅槐下手。紅槐木質堅韌﹐不夠鋒利的刀﹐無法砍下﹔不夠力量砍下的刀﹐無法順利拔出﹔不夠勁道的力量﹐刀口不會漂亮。 賀順對著大家說﹕“袉一直是俺不忍心下手的好材﹐活了數千年﹐看過千百人生的變化﹐今天為姬君﹐俺將結束袉的生命﹐俺會把袉用來雕刻神像﹐永遠留存。” 說完﹐大喝兩聲﹐兩個刀口﹐就使千年槐木應聲落地。 砍的又直又平﹐沒有一絲紊亂。 大家連連叫好。只有姬敏若有所思。 倉海君告別姬敏和賀順連夫回到平地去。 翌日 阿寅帶著三人下山打點銀錢､糧食的事。 “公子昨日為何愁眉不展﹖”賀順連夫問陳東。 陳東解釋給姬敏知道。 “你知道秦始皇身邊的大將﹐王翦麼﹖”姬敏問陳東。 “略有所聞。” “數年前子房曾經服侍過他﹐他的武功蓋世無人能敵﹐如果遇上他保護秦始皇﹐以賀順砍木的功夫是不能成功的﹗” 陳東轉達﹐賀順連夫問﹕“那該如何﹖” “請先生用箭獵獸﹐讓我看看。” 於是賀順連夫帶著兩人﹐進入廣大的草原﹐準備狩獵。以賀順連夫矯捷的身手﹐一下子就獵到兔子﹐還有花鹿。 姬敏不滿意﹐直接告訴賀順連夫﹐以枝桿在地上作畫﹕“請將箭﹐射穿獸物而出。” 賀順連夫的獵技﹐可稱得上是胡人中數一數二的高手﹐卻被一黃毛小娃﹐如此這般指點﹐並不高興﹔但是一向無生動表情的他﹐也讓姬敏看不出來。 賀順連夫見一龐大麓鹿正在溪澗喝水﹐立刻搭起弓追逐﹐跨下雄健的黑馬﹐不稍一刻就超到前方﹐一放箭﹐整枝箭沒入麓鹿腹部﹐仍在奔馳。 姬敏搖頭﹐嘆息。 賀順連夫的怒氣﹐使得鬍鬚賁張直矗﹐再搭箭﹐用勁道發射﹐箭身如同流星一般﹐穿越麓鹿胸膛﹐直釘在灌木乾上。 姬敏前去察看﹐箭頭入木三分﹐臉上稍露喜色。 賀順扛起止息的麓鹿﹐來到姬敏面前﹐高高舉起﹐向公子示威。 姬敏不懼﹐反而牽動滿意的笑容。 賀順連夫對姬敏的印象完全改觀。 …… 阿寅運送第一批食糧到屯中發放﹐然後回到賀順的房舍。 賀順連夫打心裏對這批中原人的行動力﹐逐漸產生好感。 又隔一天 姬敏吩咐阿寅﹐到遼東打制百二十斤的大鐵鎚﹕“一切要秘密進行﹐別讓秦兵聽到一絲風吹草動。” 在秦始皇統一全國後﹐下令把天下武器全收集到咸陽﹐熔化後鑄成巨鐘與鐘架﹐又鑄了十二個銅人像﹐銅人每尊都有千石重。現在﹐阿寅出去尋找銅､鐵那裏找的到﹖ 姬敏告訴賀順﹕“子房的計畫是以大鐵鎚襲擊秦始皇﹐我們應該用類似的武器練習。” 賀順連夫搬動河岸中的大石塊﹐看來的確有百來斤的力量。用斧頭把菱角削去﹐就像個圓球﹐玩耍起來﹐虎虎生風。讓姬敏看得引起了童心﹐也很想把玩一下。 兩人相處的日子一久﹐有時候不必用語言﹐就能會意對方的想法。 賀順連夫用雙手捧著石頭﹐給姬敏舉在頭上。兩人玩得高興極了﹐偶而放在地面﹐姬敏用全身力量去推擠﹐也未動分毫﹐所以非常欽羨大力士賀順連夫的力量。 姬敏畫了一隻老虎﹐用小石頭丟它。 賀順連夫知道意思﹐讓姬敏騎在馬上﹐自己扛著大岩石﹐奔跑到林間﹐老虎經常出沒的的路徑埋伏。 老虎在清晨﹐腹肚最空﹐也最凶猛﹐聞到馬腥的味道警戒起來…… 姬敏騎在馬﹐深知賀順的能耐可以保護自己﹐然而面對真正的猛獸﹐額汗也不由得流了下來﹐一手握住韁繩﹐一手緊把住魚腸劍。 老虎已經盯上黑馬﹐擺好狩獵的姿態。黑馬稍後發現﹐逐漸焦燥起來。 當這只巨大的老虎﹐像箭一般地衝出來時﹐賀順連夫狂嗚著﹐舉著大岩石﹐攔在老虎面前﹐向它擲石﹐沒想到只鍘斷一條前腿﹐老虎跌了一下﹐還繼續向姬敏與馬狂奔而至。 黑馬甩下騎士﹐自己驚惶跑走﹔姬敏跳開馬蹄﹐卻又遇上惡虎﹐刷出魚腸劍﹐準備斬殺。 賀順連夫空手勒住老虎的脖子﹐用拳頭捶打虎頭﹐只一下﹐就讓它的頭殼碎裂迸出腦漿。血漿噴灑到姬敏﹐令人看了當場嘔吐。 老虎完全攤死﹔賀順連夫趕來看看姬敏的情況。只見他驚魂未定﹐握劍的手還在顫抖。 “公子﹐公子還好吧﹖”賀順連夫將劍刷入劍鞘 姬敏撲入賀順連夫的懷裏﹐心臟的起伏才緩緩慢下。 …… 這一天 姬敏無法嚥食。 賀順連夫則在大夥聚集﹐晚餐時﹐訴說著驚心動魄的故事。 陳東舉杯助興﹐其實姬敏也為大難不死而感慨。 賀順連夫遞給公子大碗酒﹐自己先乾了﹐再看著姬敏喝完﹔陳東來不及阻止﹐這碗酒就已經滑入姬敏口中。 賀順連夫大聲唱著塞北風光的歌謠││“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大有男子氣概。 坐在對面的姬敏卻被烈酒熏得全身通紅﹐伏在桌前不省人事。 “公子﹐再喝啊﹗”賀順連夫搖了搖姬敏肩膀 陳東走到身邊﹐已經知道﹐就說﹕“公子從沒有喝過烈酒﹐不能抵擋。” 賀順撥開陳東﹐翻起姬敏的臉瞧﹕“呀﹐頭一回宿醉﹐可痛苦了。”把姬敏整個人抱起來﹐讓他平躺﹐幫他蓋上毛皮。 這一晚﹐賀順連夫在床上輾轉反覆不能入睡﹐不時起來瞧瞧姬敏的狀況。 阿寅找了個把月﹐秘密聯絡﹐翻遍東北﹐就是擠不出半斤鐵塊來。（秦律制﹕凡私藏鐵器者﹐論罪。） 於是回到山中﹐再運了第二批食糧給屯族的人﹐而後向姬敏回報。 姬敏想了一想﹐認為在此地鑄鐵﹐也不方便﹔還沒決定行刺路逕﹐不知要運往何處﹐花多少時間﹐而且也太招搖。 “東哥﹐現在欠缺的只有‘大鐵鎚’﹐怎麼辦﹖”姬敏轉問陳東。 “以賀順先生的箭術就足以射殺秦王。” 姬敏搖頭﹕“嬴政身邊﹐不論王翦､蒙恬､蒙毅､章邯﹐都有著神射手般的才能﹐可能中途攔截﹐只有連夫一人的箭﹐行不通﹔然而百多大斤的鎚擊﹐就是發射神箭﹐也無法阻擋﹐才有成功的可能﹐我們要做萬全準備﹐否則就如同把大家的性命奉送給鬼魔了。” “俺知道這些年﹐黃河沿岸﹐有人抗暴﹐看過銅､鐵之類的武器﹐不如我去打聽﹐收集起來。” 陳東到驪山築陵之前﹐是位任俠好義的遊士﹐向來獨來獨往﹐不追求名﹐亦不追求利﹐只要是俠義之事﹐無不趨之若鶩﹐眼前跟隨姬敏﹐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深受感動﹐兩人雖無主僕之名﹐一顆心早已被緊緊牽住。 “很好﹗寅哥你將銀票兌換給東哥。”再對陳東說﹕“無論花費多少﹐請東哥盡力幫忙。用買的､用租的､用借的﹐設法結集﹐等告一段落後﹐我自會與你連繫﹐就先暫訂在武陽等候吧。” 陳東立刻起程前往黃河流域。 姬敏眼光看著連夫。 連夫了解姬敏的想法﹐說﹕“內山中有一巨熊﹐站起來有廿尺之高﹐每年必有一回突襲屯人﹐抓牛､羊以填食﹐我大概知道出沒路程﹐想不想用來試煉。” “好啊﹗如果我們連一隻大熊都殺不死﹐那麼又怎能刺殺嬴政﹖”這時候兩人對談已經不再需要翻譯了。 馬匹､乾糧､睡帳都已齊備。 出發前﹐連夫走到姬敏面前說﹐“以前﹐曾經要追擊大熊的獵人﹐從來沒有人回到屯莊﹐這就像是把性命送給了大自然﹐回歸到大地了﹔俺生來卅有五載﹐希望能留給世人一點記憶﹔但是﹐並非俺所能預料的事﹔然而俺想留給自己一份最珍貴的記憶﹐請你答應俺。” “只要辦得到﹐請儘管說﹗” “請伸出手。” 姬敏毫不考慮﹐伸出右手。 連夫雙手捧著姬敏的手掌﹐蹲下來﹐舉到鼻尖聞著氣味﹐然後讓指尖撫過臉上的大胡﹐最後翻開手心親吻。 姬敏無法拒絕﹐閉上雙眸等候。 阿寅似乎能夠體會到賀順連夫的心情﹐“如果是我﹐也會這樣要求吧﹖” 他們清楚﹐誰是心目中真正的英雄﹐這是一種崇拜英雄的舉動﹐心目中的英雄並非只有衝鋒陷陣的武士。 賀順連夫帶領屯中大隊人馬﹐已在高山途中﹕ “去年﹐殺手（巨熊的別號）襲擊過這屯﹐現在這裏已經沒有人落戶了。”連夫帶頭走在前面﹐一邊撥開檔在路前的雜草。 姬敏看了一些樵夫背著大的裝備﹐再往前看﹐全是爬登的山路﹐就說﹕“生病的､還有重裝備的就在這裏落腳﹐做為補給驛站。”再問﹕“連夫﹐何時會找到“殺手”﹐人這麼多﹐恐怕危險更大。” 連夫想了一想﹕“帶三天的糧食來回﹐武器和弓箭不可缺少﹐所以只帶睡帳減輕重量﹐追擊時才能快速､方便﹐如何﹖” “那就三人一組上山好了﹐可以輪流探勘﹐遇上殺手時﹐要立即聯絡。” 於是﹐一群人在雪白的山中巡回尋著“殺手”的蹤影。 這一天 山頂下起雪來﹐連夫終於看到“殺手”才走過的腳印。 姬敏､阿寅與賀順連夫三人一組﹐不願放過這種時機﹐一直跟蹤在後。可是﹐好像一直在一崖坡地來來回回繞著﹐沒有走出﹐而熊又未曾見到。 “唉呀﹗不好﹐它知道有人在跟蹤了。”連夫突然間吃驚起來。 三人一致向四周景物察望﹐好似有雙眼睛盯著似的。 “現在﹐怎辦﹖”阿寅問道。 “它會回穴﹐一定在山頂﹐我們則在它的背面紮營﹐別上了腳印的當。”直接向山頂繞路。 愈往高山﹐天氣愈寒﹐整座山像是被白雪封凍一般。 姬敏騎在馬上﹐不停咳嗽。 阿寅﹕“我們快找地方休息吧﹐公子染上風寒了。” “這裏不能紮營﹐風雪會吹走我們的帳篷﹐請公子再忍耐一下。”連夫將姬敏抱上自己的黑馬﹐坐在前面﹐用自己的大皮襖包住﹐溫暖公子的身體﹐咳嗽才稍稍停住。 找到一處崖洞﹐正好與對峰相望﹐距離不超過兩裏﹔這一邊是順向﹐風雪不會吹入。 賀順連夫與阿寅輪番守衛。 連夫﹕“洞口的火﹐絕不能熄。” 阿寅﹕“這不是擺明了告訴“殺手”我們在這裏嗎﹖” “是沒錯﹐然而一旦火燄熄滅﹐“殺手”對地形比我們還要了解百倍﹐在夜裏就能輕易攻擊﹐而我們卻只有在白天才可能戰勝。” “山中巨熊竟有如此高等的智慧﹖”姬敏坐在洞內稍能抑制風寒﹐這種情況也睡不著覺。 此時﹐一個白影站在昏黃的月下﹐從對峰高高地鳴叫﹐像是在對人示威著。 令三人不寒而慄﹗ “這狗娘養的﹐這麼囂張﹗看我明天宰了你﹗”連夫罵道﹐不停磨利短刀。 “我們的糧食﹐只到明天﹐就得回驛站。”阿寅檢視糧袋。 “連夫有計畫麼﹖”姬敏沒有絲毫退怯﹐反而更加堅定信心。 “機不可失﹐如果明天離開﹐要再找到它比登天還難﹐俺有主意﹐但是……”跪在姬敏腳前﹕“需要公子幫助﹗” “我們生死都在一起﹐不要這樣客套。”姬敏扶著連夫。 醜時才過 離天亮還有一個時辰﹐四個人就來到“殺手”會出沒飲水､捕食的溪流。把魚群趕盡或捕捉﹐選在一處斷崖下挖洞﹐放置大堆的活魚。 抬頭看﹐崖的高度大約在“殺手”之上﹐連夫搬動著兩個巨石﹐每個都超過一百斤。 連夫吩咐阿寅﹕“你看到“殺手”走到溪濱﹐就用箭射殺﹐主要是攻擊頭﹐千萬不可在背後放箭﹐不然引起它的惱怒更難克勝﹐盡量吸引它到崖下。” 阿寅答應﹐獨自騎馬到附近埋伏。 連夫再向姬敏說﹕“公子持劍在魚窪前﹐向“殺手”示威﹐俺知道這是十分危險的﹐但是﹐不能沒有你……” “三人之中﹐子房的武功最差﹐看起來也最為弱小﹐以殺手的智慧判斷﹐必定頭一個向我攻擊﹐這樣﹐你才有打擊它的機會﹐這是狩獵的勝計﹐當然應該如此﹐連夫不必歉疚。” “公子﹐千萬不要逞強出手﹐如果我們二人不能將它料倒﹐到時候﹐你快快騎馬離去……” 姬敏捂住連夫的嘴﹐搖頭﹔轉身就到魚窪備戰。 旭陽初升﹐陽光剛剛落在山頂。 “殺手”已經移動龐大的身軀﹐走到仍然結冰的溪畔﹐低頭喝水。看了看﹐走向上游﹐一會兒﹐又走到下游﹐就是不見魚群。它仔細聞著風中的空氣﹐向崖邊魚窪地走來。 阿寅立刻跑馬﹐射箭接近。 箭是射到“殺手”的臉､面了﹐可惜高度不夠﹐力道也不足﹐殺手輕鬆地撥開數箭。改射手､腳﹔“殺手”即向魚窪狂奔到來。 姬敏站在魚窪前﹐喊道﹕“想要吃魚﹐就先受刀斬﹗” 把魚腸劍亮在太陽下﹐讓光線刺著殺手的眼睛。心想﹕“真是沒見過這般高大的巨熊﹐比起老虎還教人生畏﹗”索性把心打橫。 這時候﹐白熊高站起來大吼﹐身高足足有姬敏的五倍。姬敏深信賀順連夫的能耐﹐一點也不退縮。 然而﹐站在高崖的賀順連夫﹐卻為姬敏的危險﹐大為心驚。趁著日光照射的同時﹐一拉弓﹐就把箭身射進了巨熊右眼﹐連續再拉一箭﹐就如同針穿豆腐般﹐射穿它的左眼。 白熊兩眼著箭淌血﹐變得異常狂暴﹐揮動雙掌﹐把崖石都剝了下來﹐姬敏就罩在巨熊的腳邊﹐還沒來得及躲開。 賀順連夫大喊﹕“快離開﹗”馬上用巨石砸向白熊頭部﹐竟被熊掌甩開。 姬敏避過它揮動的爪掌﹐卻躲不開龐大的身體﹐看著巨熊就要趴下﹐心臟就在頭頂上方﹐握緊劍柄向上直刺﹐用力地劃出一尺長的刀口。 剎時──血如噴泉﹐把姬敏全身染成血人。 白熊長鳴﹐一掌揮開了姬敏﹐淌入溪水。 賀順連夫奮不顧身﹐抱著大石直衝下“殺手”的頭顱﹐一聲暴裂﹐白熊當場倒地﹐自己則滾入雪堆。 謹慎來到“殺手”身邊﹐拔起魚腸劍﹐再向心臟刺下﹐可以看見剛才姬敏已將內部切開成半﹐又用劍割下左右兩掌﹐確定無法再傷害人了。 阿寅同時奔向姬敏﹐由冰水中撈起﹐脫下自己的皮毛裏住子房身體。 賀順連夫一回神﹐吹起口哨叫喚黑馬﹐把馬袋中的毛裘全拿出來﹐捆住姬敏﹐跳上馬背就向山下奔馳。 阿寅兩眼赤血﹐一顆心﹐像是被黑馬牽著走了一般﹐緊緊跟隨。 姬敏躺在床上﹐一個月都無法說話。 …… 賀順連夫打算把屯族的糧食還給公子﹐把鬍子理個精光﹐每餐親自餵食湯藥表示歉意。 “今天的月亮好美。”姬敏體力逐漸恢復﹐第一句開口說話。 連夫高興地叫阿寅快來﹐兩人坐在床邊不響﹐安靜地聽公子說話。 “現在﹐什麼時候﹖” “剛入亥時。”阿寅回答的很輕。 “我是問月﹖日﹖”姬敏笑了笑。 “呵﹐三月十五。” “子房改變主意了。” “……” “太好了就在這裏住下生活吧﹐大家都會歡迎你的﹗”連夫感到高興。 “不﹐不是的﹐經過幾次生､死來回﹐更能體會生命的可貴。子房也痛苦自己想要生存下去﹐卻要別人的性命﹐然而秦始皇視人命如螻蟻﹐為了個人的榮枯﹐大肆興建帝陵､皇宮､帝道﹐勞民傷財﹐涂毒百姓血汗﹐到達令人人怨恨的地步﹐我如何能忍受這種暴政﹐刺殺他﹐是我不變的宗旨。曾經想過﹐如果不能成功﹐就同歸於盡﹐或是自殺以謝韓國的想法改變了。你（賀順連夫）､我､寅哥､東哥都是人生､父母辛茹養育﹐怎能輕視自己的命呢﹖” 握住連夫和寅哥的手﹐又說﹕“如果﹐這回謀刺失敗﹐你､我都要想盡辦法脫身﹐再作二次､三次的行動﹐總有成功的機會﹔或許苟延偷生﹐也可能再立新主﹐推翻暴政。” 阿寅流淚點頭﹐感覺自小看著長大的公子﹐這回更加成熟了。 “中原人所謂‘士為知已者死’﹐沒有遇到公子﹐不能真正體會此意﹐為了你﹐我賀順連夫能夠從容赴死﹗” 姬敏纖指捂住賀順脣口﹕“為了我﹐你絕不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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