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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手足情深
| 作者﹕洪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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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始皇歷??二十七年??潁川郡（故韓新鄭） 兩､三個月後﹐姬敏突然出現在相府門口﹐徘徊不敢進門。 記得那日全城籠罩烏雲﹐得知秦將內史勝帶領大批兵馬襲來﹐街道巷弄哀泣驚涕遍佈﹐許多王族貴戚被秦軍拉至廣場斬首﹐婦女幼兒嚎哭不絕﹐此時仍在腦中嗡嗡作響﹐悽慘情境揮之不去。 眼前朱紅“姬府”門匾早已不知去向﹐大門深鎖﹐怎知父､母是否健在﹐子思､寅哥是否回來﹖ 原來三百多人口的相國府第﹐為何不聞絲毫聲息﹐只聽得不遠處大王榕樹下枯葉寂寥嗦嗦地拍舞著﹐一陣傷心﹐一陣難受﹐差點兒暈旋。 喃喃自問﹕“是不是已經換了人住﹖換了誰住﹖父相呢﹖娘親呢﹖去那兒了﹖﹗”凝神半晌﹐決定扣門詢問﹐心裏頭打了一個底﹐倘若知道家人不測又待如何﹖ 提起拳頭﹐不禁顫抖的無法扣門。 “這不大公子麼﹖你是姬敏﹐大公子﹖﹗”有位家丁從外頭扛米回來﹐揉一揉自己的眼睛不敢相信。 “是我﹐丘伯﹐是子房啊───”姬敏看到老家丁激動地向前擁抱﹐重新點燃希望。 “快來人啊﹗大公子回來了﹗大公子回來了﹗”家丁老淚縱橫﹐推著姬敏進門。 “真的是大公子﹐快叫夫人﹗”家眾們聽到嚷嚷﹐紛紛地圍繞過來。 夫人被幾個侍女攙扶﹐見到姬敏﹐顧不得整裝﹐母子二人相擁而泣﹐姬敏此時長高﹐已經超過母親﹐讓夫人看得高興極了。 “這些年﹐苦了你啦﹗娘想瘋了﹐子房﹐再也別離開娘。” “娘﹐我很好﹐倒是您還好嗎﹖父相和子思呢﹖大家都還好吧﹖” 夫人聽得子房問道父相﹐方才停止的淚水又潸潸滾下﹐牽著子房坐好﹕ “孩子﹐你父相一生剛正不阿﹐從不阿諛奉呈﹐也絕不會為虎作倀﹐秦王暴虐無道一再欺壓韓國﹐可恨我們韓人軟弱無能﹐以致為秦所佔﹐父相仇怨滿胸以致鬱卒牢中﹐你我要牢記在心﹐時刻不能或忘。” “娘﹐子房絕不會忘懷﹐此仇此恨銘刻腦海﹗” 夫人疼惜地再撫摸姬敏臉龐﹐又說﹕“幸好老天有眼能讓你我母子重聚。”然後叫喚姬敏在府中的貼身侍郎﹕“阿寅﹐叫奶娘煮些公子愛吃的膳食﹐別教子房餓瘦了。” 阿寅原本站在大廳外﹐聽到夫人吩咐﹐雀躍地擠進廳來應諾﹐轉身要奔到廚房。 “寅哥﹖” “是﹐公子你平安回來了﹗” 姬敏向前拍拍阿寅肩頭﹐有說不出的欣慰﹐知道阿寅回府﹐子思定然無事﹕“辛苦你了。” “為公子效勞﹐願乾腦涂··” “噓﹗平安就好﹐多作幾道菜﹐大家分著吃。”姬敏回頭問﹕“娘﹐子思呢﹖” 夫人眼光飄出大應門外﹐想著次子﹕ “子思與阿寅前年回夜深人靜﹐為娘正在思念你們哥兒二人﹐正巧就出現﹐看他一臉驚惶﹐娘以為已經失去你了﹐一直不願相信﹐一天盼過一天﹐一旬望過一旬﹐仍然沒有消息。” 姬敏何嘗不是如此心思﹐牽著母親的手﹐溫柔地安撫著﹕“子房在秦將王翦軍中逃脫不得…… ……經年累月看過無數次的戰役。” “有一天﹐司馬家的公子楊武﹐帶來了你的消息。” “楊武﹐楊喜他們怎麼說﹖”姬敏對於那日十裏外涼亭失約﹐一直耿耿於懷﹐想到王翦手段牙切齒﹐卻不便說予母知曉。 “楊武說﹐本來與子房約好一齊回來﹐卻無縱影﹐只有一位官兵領了王翦徹銷通輯書令。楊喜公認為你是虛榮棄友﹐怨記在心所以不願到姬府來。” “楊喜誤會了﹐子房並非愛慕虛榮啊﹗” “是呀﹐子思立刻為你辯解﹐原來你們竟去行刺王翦﹐大子思將上谷城刺殺王賊的事﹐向楊公子詳細訴說﹐大家才能冰釋前嫌。” 姬敏噓嘆﹐幸好沒有鑄成大錯教楊喜誤解﹕“那麼﹐子思呢﹖” “子思聽得王翦大軍向秦中回師﹐急不得要去尋你﹐娘雖舍不得子思離家﹐卻關不住他怗念你的心﹐只差遣四名壯丁一齊出發﹐此時﹐恐怕已在咸陽了。” 姬敏全身發熱﹐焦急地站起身來﹕“在咸陽﹖” “是呀﹐秦都咸陽。” 姬敏翌日到楊喜､楊武兄弟府中拜訪﹐三人歡意無限。 “你…… ……你總算回來了﹗子房。” “子房當然要回到陽翟來的﹐如果不跟喜兄說個明白﹐ 恐怕你我一輩子怨懟不止。” 楊喜拍拍姬敏肩頭﹕“誤會一場﹐不必再談﹐說說你在王翦那兒學到了什麼罷﹖想不到短短時日秦王竟能伐平六國､一統中原啊﹗” “學的較少﹐折磨較多。”姬敏想起王翦蠻強手段﹐橫牙一咬不願多提﹐忙說﹕“子房除了探望喜兄､武兄﹐也想打聽子思的下落。” 楊喜､楊武你看我﹐我看你﹐一言不發﹐將剛才喜悅之情散渙無縱﹐眼神閃爍頗有難色。 “喜兄﹐司馬家向來交遊廣闊﹐四方人面也熟﹐子房想傾出家當﹐請人尋找子思﹐是否能夠為我介紹幾位俠義人士﹖” 楊喜咳了一聲﹐站起來說﹕“這裏人多咀雜﹐到我書房再說。” 姬敏點了點頭﹐留下阿寅與司馬府中家眾在客廳敘舊﹐跟著楊喜､楊武步進內苑書閣。 此閣三層樓高﹐無家丁看守﹐非常閒致﹐充滿書卷之氣。 姬敏一入書房﹐看楊武進門即隨手上閂﹐心裏頭已有沉淀淀的預感﹐盈盈揖禮﹕“喜兄莫不是子思到咸陽後﹐傳來什麼消息﹐不能給娘親知道﹖” 兩人連忙還禮﹐楊武請姬敏坐定﹐才說﹕ “其實我和阿喜陪同子思到過咸陽了﹐途中還遇到公子韓非。” “公子非﹖他為何上秦都﹐與你們又有何乾﹖” “公子非眼看韓國日益衰弱﹐即將成為秦國潘屬﹐懮心如焚﹐是以挺而走險要直接面對秦王﹐為韓人說情。你說此等忠義之事﹐我們與子思怎能袖手旁觀﹗” “不錯﹗” “再說﹐公子非雖飽讀詩書﹐又為法家立言立德﹐卻有口吃之懮﹐倘若言語不順冒犯秦王﹐豈不功虧一簣。” “喜兄說的有理﹐那麼你們是結伴到達咸陽的﹖” “是呀﹗我們到咸陽一面打聽你的下落﹐一面與宰相李斯周旋面會秦王的時機﹐那時王翦大軍已經疏散﹐人也回到故鄉頻陽去了。” “嗯﹐子房正是之前離開秦營的﹐你們後來如何﹖” “李斯是公子非的同門師兄﹐決定為我等穿針引線﹐子思帶著公子非的大著‘說難’大作﹐共五十六篇﹐約十萬餘言﹐面呈秦王。秦王拜讀三天三夜﹐心怡韓非學識﹐告訴子思要定期會見公子﹐互求治國之學的真理。” “沒想到這殺人魔王聽得進別人的諫言﹖”子房對嬴政不可一世態度略有轉變。 “然而李斯卻勸公子非不要輕意面奏。” “為什麼﹖” “李斯說他是公子的師兄﹐為了他好才這樣規勸﹕“秦王自視出眾﹐非凡人之身､凡人之思﹐今有人才智過甚﹐問我該當如何﹖’我是韓非師兄當然為他解圍。” “原來嬴政不是真的欣賞公子非的才乾﹗”子房心境又轉為厭惡秦王。 “又過了三天﹐子思忍耐不了驛館中空虛的等待﹐直闖禁宮要與秦王理論…… ……” “啊﹗子思太魯莽了﹐嬴政殺人的冷酷你們不知道嗎﹖怎麼沒有攔住他﹖﹗” “阿武跟去了﹐阿武告訴子房當時的事情罷。” 楊武點頭上前說﹕ “我與子思到了南書殿不敢走正門﹐翻越琉璃牆就聽到李斯正在朗讀文章﹐秦王則手握寶劍坐在龍楊上傾聽。這篇文章真教人膽顫心驚﹐秦王卻哈哈大笑﹐直拍椅板贊道﹕“妙極﹗妙極﹗這樣的自薦方式﹐天下少有﹐曠世難逢﹐果然是法家典範﹐李斯你的智謀不及師弟呀﹗’。” 姬敏與楊喜互瞧﹐楊喜早已聽過仍然驚奇﹐卻無子房來的震憾﹕“武兄﹐那內文寫些什麼﹖” “說﹕“秦國地廣､將足﹐紀律森嚴﹐賞罰公平﹐號令分明﹐天下無人可及。今韓非冒死求見﹐願貢獻合眾政策﹐使秦一統中原江山﹐若趙不降､韓不滅､楚魏不屈､齊燕不順﹐秦霸業不能建立﹐就請誅殺韓非﹗’” “韓非不會如此﹐他不是賣主求榮之人﹗”姬敏聽到這裏﹐怦然動容﹐跳起身來吶喊。 “我們也這麼認為。”楊喜､楊武異口同聲。 楊武再說﹕“子思衝動的想殺李斯被我制止了﹐因為阿房宮禁衛軍往來巡查的時刻﹐我們不敢拋頭露面﹐只好繼續藏身﹐只聽秦王說﹕“朕要現在接見韓非﹐傳令下去’。李斯沒有傳令還進言﹕“韓非是韓國王族公子﹐心在韓而不在秦﹐今王用非之策併吞天下﹐非豈能坐視盡忠﹐萬一韓王重用﹐豈不是成了我們的心腹大患。’秦王問﹕“你說如何﹖’李斯回答﹕“不如借口除掉’。” “這是李斯的陰謀﹐他怨妒公子非的才華﹗”子房握緊雙拳﹐此刻有如置身在阿房宮宮牆之外﹐親身竊聽一般。 楊武點頭同意﹐接著說﹕“我與子思已無心會見秦王﹐輾轉回到驛館﹐沒想到李斯手段毒辣比我們先到﹐並將公非逮捕下獄﹐混亂中子思被捕﹐只有我幸有阿喜接應﹐才逃回陽翟。” 姬敏聽到這裏﹐心神一蕩﹐險些暈倒﹐迷迷茫茫不知所以。 楊武連連捏他背脊經脈﹐過了良久﹐方悠悠清醒。 “如今﹐公子非如何﹖子思如何了﹖” “公子非他……被李斯在獄中毒殺。” “呀﹗··子·子思呢﹖”子房問到弟弟﹐吞吞吐吐語音不明﹐希望聽到的不是惡耗。 “子思發配驪山築陵﹐子房你要振作﹐你弟弟還活著啊﹗” 姬敏再難忍住滿腔傷痛﹐淚水奪眶而出﹕“子思還活著﹐子思還活著﹗” “是﹐既然你已回府﹐理所當然驪山這一趟我們定然相隨﹐無論如何要把子思救出來﹗” 姬敏重新打理絲緒﹐搖頭說﹕“驪山囚何止千萬只怕此去經年﹐也未能找到子思﹐況且司馬府亦不可一日無主。子房打算換散家財請人打聽再去營救。” “這樣也好﹐我有位朋友是個賭徒﹐經常遊手好閒﹐但 是他打聽消息的方法卻是頂尖的。” “此人在那﹐可為子房引薦﹖” 馬榮賭徒聽說相府公子姬敏願以百斤黃金打探弟弟行蹤﹐特別到姬府來。 “貴公子兄弟在驪山勞役﹐小的認識幾個兵頭或許能讓二位會面也說不定。” “可以會面嗎﹖”姬敏聽到可以與多年失散的弟弟見面﹐中心有說不出的激動。 “如果公子肯花些小錢﹐小的包能讓你們相會﹐說不定還能將他贖回﹐可這銀子是不能少的﹗” “如果真能救回子思﹐錢財不是問題﹐我同你前去咸陽接應。” “咸陽可不是說來便來﹐說去就去的﹐王城裏住的可都是秦王調動四方富貴人家﹐你看我身上穿的這一身﹐怎能進城﹖” 姬敏看了看馬上會意﹐命家丁送上十餘套全新衣飾﹐好好打扮一番。 果然佛要金裝﹐人要衣穿﹐馬榮由市井賭徒搖身一變﹐成了相國府中的貴客﹐服飾氣派而且豪華﹐每日吃最上等的魚肉﹐喝最陳年的美酒。 姬老夫人將子房拉到一旁問﹕ “你確定這男子能找到子思嗎﹖” “娘﹐咸陽不比陽翟﹐出入都需證件﹐孩兒雖不能肯定他知道子思去處﹐但馬榮身上掛的令牌﹐那是秦尉手令﹐恐怕是賭博嬴來的﹐有了手令就能進入咸陽﹐進入驪山方便找人了。” 姬夫人才點了點頭。 “近日孩兒便會帶他一道進秦都﹐相信不久就能接回子思﹐您不用擔心。” “子思是個個性剛強﹐心地溫和的孩子﹐而你卻是外貌柔弱､性情激烈﹐此次出門萬事小心﹐凡事都要忍耐﹐不要與人發生衝突﹐只要你們平安回來就好。” “咸陽來回路途遠﹐非一時半刻可以到達﹐您且寬心等待﹐孩兒一定將子思帶回家來。” “兒啊﹗讓阿寅一塊兒﹐他年紀大做事勤謹﹐多少幫得上忙。” 母子兩人相互安慰﹐互為支柱﹐以千金為馬榮治裝﹐具善馬十匹﹐車乘數輛﹐與家丁十員同向秦都出發。 楊喜､楊武隨行相送﹐淒然若有所失﹐直至不見人影。 進入咸陽城﹐在一處酒店打尖﹐姬敏交付馬榮百斤黃金﹐讓他自由運用﹐果然打通管道。 “公子﹐你現在可去探望令弟姬翼。” “在那裏﹖”姬敏沒想到消息來的這麼快速﹐金錢果然能使鬼推磨。 “驪山囚牢﹐我帶你去﹐可是··” “可是什麼﹖” “可是兵頭們各各好賭﹐愛金如命﹐先前百斤我是一個子兒也沒剩下了。”馬榮搓搓手指﹐顯然是輸掉而非花掉的。 “你確定那個人是子思﹖” “公子﹐那位當然是令弟了﹐普天下有幾個人姓姬﹐尤其在秦國更是少之又少﹐錯不了的﹐你不去看看怎知不是呢﹖” 姬敏喘了口氣﹕“說的也是﹐不去看怎知是不是﹖寅哥再提百斤黃金﹐我要即刻到囚牢探看。” 阿寅拉住姬敏﹕“公子等等﹐先讓我去確認﹐果真是二公子你再去不遲。” “那也好哇﹗”馬榮好似可以多賭一把﹐高興地贊同。 “果真他是子思﹐為兄的怎能置於事外﹐我一天都不忍他在牢中受苦。” 阿寅與家丁們商量一陣﹐決定陪同公子前往囚牢。 沒料﹐到了驪山監牢全被阻擋在外﹐只許姬敏一人進入。 牢頭要求他須換穿牢卒衣飾﹐從頭到腳全是黑掛﹐還得罩上木刻面具﹐以免牢內囚犯向巡查官員密告﹐尤其是眼前這位公子出落非常､文麗俊秀﹐怎能不引人側目﹖ 牢頭正是看在亮晃晃的黃金面子﹐才答應他們相會的。 牢獄大門一開﹐外面雖已黃昏﹐裏面卻是昏暗異常﹐若不是牢頭拿著火把﹐真是不知身處何地﹖ 姬敏跟在牢頭身後﹐一步一步向內踏去﹐除了牆上發出淡黃油光﹐再看不到外邊絲微光線﹐每隔一丈才有一盞油燈﹐有些個油燈已熄更為漆黑﹐不禁令人毛骨悚然。 姬敏彷佛呼吸不順﹐牆面､足底愈感濕滑﹐只覺教人住在這種不見天日之處﹐當真非人所為﹐而此地竟是弟弟子思被囚之所﹐想到這裏連眼眶也濕了。 再前行數丈﹐囚道突然擴大﹐裏面原先是靜得可以聽到水滴之聲﹐等到牢頭火把靠近﹐所照耀之處皆是密密麻麻的水珠子。 噢﹗不是﹐姬敏仔細瞧去竟是上百上千雙的眼珠﹐赤紅地看著自己﹐轟然大作的呼吸聲如潮浪般湧來﹐令人不寒而慄。 “豬狗酸貨﹗全給我安靜坐下﹐要不然餓你們三天﹐聽到了沒有﹗” 牢頭大發雄威﹐一條皮鞭狠狠地往牢籠抽去﹐籠裏面的囚犯試圖閃避﹐只因左右後方都是人身﹐倒退不得﹐硬生生地被鞭出幾道血痕來。 “大爺﹐看我面子﹐別折磨他們。”姬敏拉住牢頭手臂。 姬敏不出聲還好﹐一出聲﹐這群囚徒久未聽到輕柔動人的聲調﹐呼呼呼發出野獸似的聲響﹐一聲大過一聲﹐竟是齊聲響著﹐震得地牢嗡嗡連作﹐震得牢頭臉色慘白。 “我慘了﹐會被你害慘﹐快出去﹐快出去﹗”牢頭恐怕自己鎮壓不住囚眾﹐只得將姬敏往囚道外面推。 “還沒看到我弟弟啊﹗大爺你行行好﹐讓我見上一面罷﹗” 牢頭心腸可是鐵打銅鏈的﹐怎會聽得進姬敏的苦苦挨求﹐姬敏不得已只大喊子思的名字﹕“姬翼﹐姬翼﹐哥哥來了﹐快回答我呀﹗如你在﹐此大聲回答吧﹗” “子房﹗子房﹗我在這裏呀﹗”囚牢之中竟然有人呼出姬敏的字﹐雖然聲音是那麼陌生﹐語氣卻是熟悉的。 “是子思﹗果然在此。”姬敏肯定弟弟在此牢中﹐更不打話﹐兩手伸縮飄忽點在牢頭人身大穴上﹐牢頭傾刻軟倒在地。 姬敏轉折回到牢籠﹐面前千百人鴉雀無聲﹐子思由後方向前擠身而來﹐停在粗大的銅制柵欄前﹐寂靜地看著木刻面具的人。 姬敏取下面具﹐兄弟兩人盡濕眼眶﹐互相隔欄擁抱。子思年紀雖輕卻己滿臉胡渣﹐再仔細看﹐臉上還有青一塊紫一塊的。 姬敏用手去抹﹐竟是黥刑熾字﹐火紅的鐵塊烙印在子思臉上﹐早已生繭長肉抹不去了﹐兄弟二人此時不知用何言語傳達心意。 姬敏忍痛﹐拿了牢頭鑰匙在銅鎖上轉了幾轉﹐卻無法打開。 子思身旁一隻粗壯手臂伸手搶去了鑰匙﹐拚命地試著開啟﹐都無效果﹐這串鑰匙壓根沒有一把可以開啟囚籠鐵門。 “子思﹐你又高又壯了﹐娘親十分想念你呀﹗” “哥哥﹐能見到你﹐子思已無遺恨。” “噓··別說不吉利的話。父相認定你是姬家男兒﹐是我們姬家最優秀的壯丁﹐當負起相府職責﹐娘與為兄都盼你回去繼承家業。這次我來﹐無論如何要把你救出去﹐你且忍耐﹐免無情鞭打。” “有哥哥出面我就安心。”子思說著又哭了起來。 “抬起頭﹐子思。”姬敏看著比自己長得高大的弟弟﹐微帶笑容﹕ “你比小時候懂事多了﹐本來想讓你和寅哥逃回國就好﹐反而﹐讓你現在受這等苦﹐如果可能﹐希望讓我代你受勞﹔父相去逝﹐哥哥應負起職責照顧……” 子思停止哭泣﹐摟住子房的脖子﹕ “別看我老在你面前流淚﹐那也只有你看得到。在同牢中﹐大夥可當我是大老的﹐如果﹐不能協調﹐我也會……脫逃（細聲在子房耳邊說）你儘管放心。” 姬敏點了點頭。 子思看到哥哥心疼地流淚不止﹐舉手想為他拭淚﹐才發現自己雙手傷痕累累､手指粗黑污穢﹐囚牢兩年從未梳洗﹐如此齷齪身軀怎能沾污了子房細白的面皮﹐不由得縮回手臂﹐連腳也退後一步﹕ “哥哥﹐快離開這裏﹐巡查尉衛來可就不好了。” “子思··”姬敏舍不下弟弟。 “小白臉﹐你別急著走﹐不先料理那個牢頭﹐恐怕你再難見到姬翼。”原本立於子思身側那只粗壯手臂的主人開腔﹐打斷姬敏的話。 這倒是不錯﹐牢頭為他們牽線會面﹐原本只為百斤黃金﹐豈料會躺在地上﹐平常飛揚拔扈慣性﹐怎能忍受這種屈辱﹐姬翼是不會有好日子過的﹐更甭提將他救出此牢了。 “你的意思是··” “他若不死﹐你們無法脫身﹐看你溫文白弱﹐肯定乾不了這檔事﹐你把他拖過來﹐俺陳東幫你料理的乾脆﹗” 姬敏呼出一大口氣﹐雖然敢去謀刺王翦﹐對這毫無反擊之力的人﹐那裏下的了手。 “殺他﹗”“殺他﹗”“殺他﹗”囚眾又是一陣陣呼吼之聲﹐震得姬敏心亂如麻。 “小子﹐你不殺他﹐難道要他折磨你的弟弟嗎﹖” 姬敏看了蓬頭垢面､衣衫襤褸﹐被折磨的不成形人的子思﹐不再心軟﹐向前拖動牢頭身軀。 此時牢頭死不死﹐已漸甦醒﹐姬敏加了把勁將拖到陳東面前。 牢頭兩眼睜大﹐正好對上陳東虎目﹐沒命似地掙扎﹐陳東獨臂出牢籠向脖頸一扭﹐只聽“克克”地聲響﹐牢頭眼吊白睛已然氣絕。 姬敏雖非自己親手殺人﹐亦與殺人無異﹐只顫得無法說話。 陳東剛勒恐牢頭仍未停手﹐用力將屍首向鐵欄裏拉扯﹐左左右右的囚犯似恨之入骨﹐數十雙手搶來﹐勁力之大﹐竟將人體活生生的拆散﹐肢離臟出﹐沒一會功夫全進了數百名囚之口﹐連姬翼也搶得一隻手指啃食。 若非姬敏親眼目睹﹐絕無相信天下真有食人之說。 “快走﹐子房﹗這沒你的事了﹐千萬保重﹗”子思以袖拭去嘴角血跡﹐催促哥哥離開地牢﹐牢頭身軀已然屍毀跡滅﹐留下的白骨往牢裏頭堆放﹐秦軍無從查獲。 “子思﹐哥哥一定回來救你﹗”姬敏略微回神﹐握緊弟弟雙手﹐並轉向陳東作揖道﹕“壯士﹐你們這等義氣﹐子房定然圖報﹗” “小白臉﹐我們吃人是為了保命﹐你可別嚇著了。若要圖報﹐明日正午你到驪山帝陵工地向兵頭哀求放人﹐屆時我等便會響應﹐這是你救兄弟唯一的方法﹐也正好救了我們﹐切記別單槍匹馬而來。” “明日正午﹐子房一定到達﹗” 翌日﹐姬敏依照約定帶著馬榮､阿寅與十名家丁向帝陵工地前來。 帝陵放眼望去如同連綿無際的丘陵﹐比起阿房宮的佔地要大上十倍有餘﹐嬴政當真在人世做秦始皇還不滿足﹐等死後仍要在地下做個千載帝王不成。 想著歸想著﹐數人來到姬翼苦役的區域﹐能進入此地依然靠馬榮圓滑的手腕和金銀無窮的魅力。 “怎麼﹖又來看你弟弟了。”兵頭提起馬鞭指著姬敏。 “官爺﹐說好要放走姬翼﹐為何現在他卻還拿著箕簍﹐用著空手在烈日下搬石﹔請你高抬貴手﹐讓他隨我離開。” “什麼屁話﹐誰跟你說好的﹖﹗”兵頭甩了甩馬鞭﹐一副“你耐我何”的模樣。 姬敏看了看馬榮﹐馬榮立即上前說道﹕ “嘿嘿﹐官爺﹐昨兒晚上那些肯定是夠了的﹐你不也點頭了嗎﹖” 兵頭翻臉甩了馬榮腿上一鞭﹕“你的意思是本大爺收你賄賂了﹗你可要有憑有證才能說﹗在這裏工作的﹐全是皇上親自下令督導的罪犯﹐是你說來就來﹐說走就走的嗎﹖” 旁邊有幾個官差亦同時得了好處﹐卻裝著不知的嘴臉﹐他們才是群吃人不吐骨頭的魔頭。 姬敏為了兄弟﹐再次下腰懇求。 牢頭卻一把推倒姬敏﹕ “快快滾開﹐看你軟弱無力﹐否則連你一齊抓來做工﹐別再跟我套交情﹗” 子思站在崗上搬石塊﹐遠遠就看到老哥的情形。 姬敏倒在地上﹐抱住牢頭的腳﹐哭訴﹕“這位好大哥﹐我們是打潁川老遠來到咸陽尋親﹐被監吏莫名地架押來的﹐不是什麼罪犯﹐請你調查清楚﹐還給姬翼一個公道。” “誰有這閒功夫調查﹐去﹗”就要踢姬敏﹐抬起的腳已被子思握住﹕ “別傷我大哥﹗” 牢頭被抓著腳很不是滋味﹐一馬鞭就打在子思身上。 姬敏忍無可忍﹐翻身擎住兵頭衣領﹕“我苦口婆心､散盡金錢在你身上﹐為得就是要你好好對待子思﹔你竟然如此無賴﹗” “你們想造反啊﹗”幾個兵頭圍過來﹐亂鞭打在子思身上。 姬敏抽出暗藏身後的魚腸劍﹐一擊就刺倒兵頭﹐引起工地一陣恐慌﹐十幾名帶刀的衛兵發現﹐吆喝趕來。 陳東大喝一聲﹕“大夥還等什麼﹖你們還要繼續在這裏勞役嗎﹖” 聲音遠遠傳出﹐震盪著整座帝陵﹐同牢的數百名囚徒遠近響應﹐呼喊之音此起彼落﹐上萬民的苦役精神為之大振﹐紛紛拾起手邊大石攻擊衛兵。 衛兵手持軍械為了維持秩序﹐見到囚犯便亂殺亂砍﹐修建帝陵的驪山﹐一時成了激列戰場。 “公子快走﹗我來斷後。”阿寅跟在姬敏身邊﹐隨手殺了兩員衛兵﹐而帶來的幾名家丁也都衝散。 姬翼原本打算多殺幾個秦兵洩忿﹐但恐子房身受危險﹐奪了一把軍刀便牽緊子房逃亡要緊。 不久﹐驪山道口煙火衝起千丈﹐方圓百裏內都能見到煙﹐這是秦軍鎮壓囚徒的訊號。 緊接著東､南兩面哨聲連響﹐八千鐵騎有如潮水般湧進驪山﹐那些手無寸鐵的逃犯豈是敵手﹐一個個抱頭鼠竄﹐躲避不及的或逞強反擊的﹐多半成了刀下亡魂。 姬敏眼光迅速掠過戰場﹐雙芒閃動﹐知道厄運已迫在眉睫﹐無論如何也要讓子思平安脫逃。憐惜地看著從小至大﹐自己最為疼愛的弟弟﹐心中燃起戰火﹕“子思﹗” 姬翼全身一震﹐回頭看著哥哥﹐意識到子房即將做出的決擇﹐牽著哥哥的手臂發地緊﹕“同生共死﹗” “不﹗你得回家。”姬敏發出做兄長的威嚴與命令﹐堅定有力﹐毫無轉圜餘地。 姬翼滿面淚水卻沒有哭出聲音﹐點頭答應。他知道若是不應﹐子房不能安心﹐生死僅在一線﹐怎能婆婆媽媽﹖只覺子房脫臂離手﹐舉起魚腸劍回身猛刺軍衛鐵騎﹐誓必奪下馬匹好讓子思騁馬逃亡。 姬敏此擊得手﹐衛騎中劍滾下﹐才要翻身上鞍﹐左右鐵騎大戟襲來﹐即將刺穿姬敏胸膛。 子思眼看驚險萬狀﹐要攔下大戟已然不及﹐騰身躍起抱住子房滾開﹐鐵騎三尖兩刃刀正好插到子思腰腹﹐傾刻血如泉湧。 子思不但未有重傷之態﹐反而愈挫愈勇﹐直對鐵騎飛腳踢出﹐將敵手轟出老遠﹐暫時解除子房危機。 子房看弟弟面煞白､腰腹湧血仍拚命守護自己﹐悲慟難當﹐然而沙場無情秦軍人馬又已追來﹐腦中不由激起一死力拚之心﹐挑起魚腸劍重新殺入敵陣。儘管自己外貌嬌柔儒弱﹐在浴血奮戰中正好激發他的無限潛能﹐悲傷與驚惶隨著劇戰消失無蹤﹐堅決求生的意志與軔性使子房能在瞬間看出敵人的破綻﹐每每一劍擊倒對手。 然而赤手空拳的囚徒們一個一個哀豪躺下﹐十之一二逃亡﹐十之一二慘死﹐無脫身的只有聽天由命了。 鐵騎隊分做兩路包操殺來﹐姬敏體力透支﹐血液卻是沸騰的﹐只瞧子思眼角流淚﹐嘴脣顫抖﹐不知在說些什麼﹖ 忽然背後一道青光閃過﹐一隻斧刃揮將下來﹐目標便是姬敏頭顱。 未眨眼間已見鮮血噴灑藍藍晴空﹐一顆頭顱骨骨祿地滾到姬敏鞋邊﹐雙眼未閉﹐顯然不知自己已經死去。 “小白臉﹐上馬﹗”語調深沉帶著重重的喘息聲﹐原來陳東亦經數次激戰﹐奪得兩匹軍馬﹐路經此處﹐恰巧救了姬敏一命。 姬敏不敢遲疑﹐立刻扶起子思上馬﹐揮鞭奔離驪山。 陳東帶領姬敏､姬翼兩兄弟躲藏到一處荒郊﹐此地林木叢生﹐雜藤盤延﹐有一破舊傾斜的茅屋﹐看似獵戶的打尖之處。 陳東扶下子思﹐讓子房迅速拆下衣襟幫弟弟裹傷﹔沒有傷藥可敷﹐而裂口太大也無法止血。姬敏哭了﹐好似自己受到戟傷一般地痛徹心頭…… 子思安慰著﹕“哥哥﹐這是我頭一回看見你流淚﹐想不到你有像姑娘家的一面﹐呵呵──咳﹗” “別說話﹐你挺著點﹐我這就去要點傷藥來﹗” 子思拉住子房的手﹕“不要離開我﹐我有話對你說﹕哥哥﹐往後娘親､姬家就請你一個人多費心了﹐子思很高興能做你的弟弟﹐我一生最欽服的﹐就是你。希望來生､來世也能做你的兄弟﹐別為我哭泣﹐這可不像你……”咳出血水。 “子思﹐子思﹐你不能拋下我呀﹐我的好弟弟﹗”姬敏頭一次殺死人﹐早已深受刺激﹐再經過連串的血腥搏鬥﹐使得精神異常緊綁﹐體力已到盡頭﹐此時見到子思咳出血灘﹐難以抑制心中的悲慟﹐竟然比子思先倒下。 “姬翼﹐你怎樣﹖”陳東嚇了一跳。 “當然是保住我老哥。我大量出血﹐已是回天乏術﹐請你務必護著子房回到潁川﹐這是我最後的願望﹗” “你們兄弟的情誼﹐實在令人感動。” “快走﹗否則追兵就要到了。”將子房推給陳東﹐腰腹又灘出血水。 “衝著這份友情﹐我答應幫你照顧老哥﹐你……”兩人都知道﹐這是後會無期了。 陳東帶姬敏上馬﹐一路回頭﹐直到看不見子思的身影···· 秦始皇歷二十八年潁川郡 陳東帶著子房回到翟陽姬府﹐宅院內外打掃的乾乾淨淨﹐樹叢修剪的整整齊齊﹐屋簷下綁著新鮮的彩掛﹐在在顯示老夫人多麼盼望兒子們回家。 子房在門前下馬﹐未進大門即雙腿跪下叩首﹐跪行三步再叩一首。 夫人坐在大廳遠遠看著熟悉的人影﹐忍不住向前走來。 子房沒有站起仍然跪步叩頭﹐二十丈長的門庭大道﹐似乎是遙不可及的兩岸﹐侍從童僕紛紛圍上前來﹐看到這副情 景﹐嗚咽之聲此起彼落。 夫人不忍孩子如此折磨自己﹐一邊快步跑著﹐一邊喊著﹕“起來﹐子房﹗起來﹐別拜了﹐別拜了﹗” 子房臉色慘淡﹐不發一言﹐也無法哭泣﹐膝前長掛已經磨損﹐灰土混血凝成泥塊﹐毫無痛覺。 “娘﹐孩兒不孝﹐無法帶著子思回來。” “起來再說。”夫人抱緊子房﹐緊緊地抱著。 “娘﹐我不甘心﹐子思他……他流落在外﹗”子房又連連叩頭。 “子房不要自責﹐一切都是天命﹐你們兄弟倆從小就感情好。有吃的﹐你讓子思先吃﹔有玩的﹐一定帶著他玩﹐要是闖了禍﹐也是周全維護﹔娘不是不知道﹐你比娘還疼愛子思﹐娘全都知道。” “娘﹐孩兒恨透了那些秦人﹐給子思上了黥刑﹐臉上熾了囚字﹐在烈日下受鞭打苦役﹐子房不甘心。” “噓……回來就好﹐別說這些。”夫人收起淚水打發家僕們﹕“大家都不許再哭﹐回去做自己的事。” 侍從散去﹐才發現多了一位陌生人﹕“這位是﹖” “他是子思的朋友﹐東哥﹐姓陳。” “陳東﹐謝謝你送子房回來。” “夫人不用謝俺﹐是陳東自願的。” 夫人一手牽著子房﹐一手牽著陳東﹐走進內堂。子房感覺母親有說不出的堅毅﹐這些年來戰禍把她磨練的﹐不是輕易可以擊倒。 內堂擺設姬氏歷代祖宗﹐包括姬平相國的牌位。夫人點燃香環﹐對著神牌上香說道﹕ “相公﹐子房回來了。子思流浪在外﹐你得記得去找他﹐保祐子思的魂魄早點回到家中。” 子房的雙目模糊了﹐明明看到母親的心在滴血﹐卻強忍著熱淚往肚裏吞﹔他不能倒下﹐在她老人家面前絕不能躺下﹐可是漫天旋轉的牌位﹐還是打敗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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