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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陪我天涯海角（至節五）
| 作者﹕刺蛇X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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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休息三天後﹐我心情轉好。我們三人把有血影名字的衣物焚毀﹐剩下的統統變賣﹐換得八千六百白銀﹐替血影買了個豪華棺材﹐偷偷葬在偏遠的無名小山坡上。沒有給他立墓碑﹐因為﹐我知道﹐他一定不希望別人知道他死在無名小山村的無名小卒手上﹐他寧願別人以為他去遠行﹐或是退隱山林﹐但總比死在我手上強。 我決定上路﹐離開無名鎮。去尋找失去的記憶。從血影那裏知道﹐我的身份不簡單﹐現在這種平靜的生活對我來說只是奢望﹐因為今天來個血影﹐明天說不定又來個更厲害的呢。 有名兒喜歡我﹐所以她陪我上路。無名喜歡有名兒﹐所以他跟我上路﹐我也很感激他﹐他是一個真正有俠義心腸的人﹐不會因為嫉妒而至我於不顧。所以我們三人一起上路。 壬午年﹐小雪﹐天大風﹐不宜遠行。 鎮長在十裏長亭為我們送行﹐很多鄉親都來了﹐不過我知道不是送我。鎮長不希望兒子走得沒有面子。 他站在高臺上為我們念事先準備的頌詞──世人將會永久銘記這一刻﹐三位少年俠客﹐無名我的兒子､有名大俠遺孤､無空無名鎮英雄﹐他們今天離開無名鎮﹐踏出永載史冊的一步。孩子們﹐我為你們驕傲﹐無名鎮永遠為你們自豪。 於是﹐我們大踏步上路﹐心中豪氣萬千。我們來了﹗我們是無名鎮俠客﹗ 那裏的山都一個模樣﹐那裏的水都一個造型﹐所以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我們走過的路程﹐只好用童話的記敘手法。 翻過一座接一座的山﹐趟過一條連一條的河。七天後﹐饑腸轆轆的我們終於看見炊煙。終於有白米飯可以吃了﹐帶這這個幻想﹐我們三人連滾帶爬衝進鎮子。昨天還使性子不肯走路的有名兒此刻衝在最前面﹐她快活地叫喊著﹐我喜歡她的衝勁﹐連她邊跑邊叫的姿勢都覺得有型。 列位看官一定奇怪﹐山上多的是麋鹿野雞﹐天天吃野味不好嗎﹖咋會餓成這副德行﹖唉……說實話﹐起初我們也是這麼打算﹐所以根本沒有帶乾糧﹐誰知道﹐進了大山才後悔﹐鬼地方盡是蛤蟆､蠍子､毒蛇﹐連鹿屎都見不著一拓﹐更別說山雞……天天野菜涼水﹐淡得嘴裏都能生出鳥來﹗ 要說收獲﹐這七天最大的收獲就是﹐終於從無名故弄玄虛的敘述中知道他身世的大概。 古時候﹐有個賈寶玉﹐銜玉而生﹐寶玉天成。我的朋友則是銜鐵而生﹐寶刀後成。 說是無名剛出生﹐手上便抱著一拓娘胎裏帶來的神鐵﹐後來又有神仙托夢給鎮長﹐說那塊神鐵是上天降給下世降妖服魔的寶物﹐八年後有無名大師來幫他兒子打造一把玄天神器﹐讓他好好保存。八年後真來了個無名大師﹐了卻鎮長的心願。 可我估摸著不是那麼回事﹐根據先前收集的小道消息﹐和我的意想猜測﹐我看實情應該是這樣的。 無名自小頑皮﹐在娘胎裏便已如此。別人都是十月懷胎﹐可是無名他娘受不了了﹐想早些弄他出來﹐可是無名死活不乾﹐賴在娘胎不肯出來。產婆急了﹐可不能讓產婦不死不活的撐著﹐出人命可就麻煩了﹐所以一咬牙﹐下了狠心﹐拖住無名的小腿就拉﹐無名更不樂意﹐撲騰著小腿往裏爬﹐產婆一狠心﹐手勁稍大﹐把無名扯到床下。恰好床下有塊隕鐵﹐鎮長不知道那是隕鐵啊﹐被他用做劈柴墊子﹐無名心裏狠死產婆﹐一出娘胎﹐抓到那塊鐵就以為是產婆的手﹐所以就死命抱著不肯放﹐產婆為了掩蓋自己野蠻的助產行為﹐就謊稱無名是銜鐵而出﹐而無名的母親早暈過去﹐對此一無所知﹐鎮長當然樂意自己兒子與眾不同﹐所以也沒有深究。 無名體質奇佳﹐三歲能走﹐四歲能奔﹐最喜歡就是拿著那塊鐵到處晃蕩﹐五歲學劍﹐六歲學刀﹐可以算是除小三子以外的第二個學武奇才了。無名本不叫無名﹐他原名寶鐵﹐八歲那年鎮上來了個流浪鐵匠﹐為討口飯吃﹐和鎮上鐵匠打起擂臺﹐一較高下。正好無名拎著隕鐵去看熱鬧﹐那流浪鐵匠一見隕鐵﹐眼睛就放出光亮﹐執意要為無名打口刀﹐無名早就覺得鎮上鐵匠打的刀不夠沉﹐不趁手。於是就同意下來。兩人說乾就乾﹐鐵匠運足神氣﹐全力打鐵﹐小無名則在旁邊搧風點火﹐苦乾三天三夜﹐寶刀終成。 本來鐵匠還答應用打刀的邊角廢料給無名打一對鐵佩﹐只是打完刀他已經是神形俱疲。無名只好揀塊稍微圓形的鐵塊掛在身上。 鎮長聽說兒子要把寶鐵打掉﹐慌慌張張趕來。無奈鐵以成刀﹐只好把鐵匠請到家裏好生款待﹐又請鐵匠為到銘文。鐵匠說﹐“我無名﹐刀亦無名。只是打刀已經耗盡真元﹐十年內已經提不起打鐵鎚。”說罷﹐拿了盤纏匆匆上路。鎮長說既然寶刀無名那兒子也就無名。從此﹐改叫無名。不過我卻在無名的夢話裏探得真情﹐其實無名八歲起就已經喜歡有名﹐他有意把自己名字改成與有名相對﹐無非是想吸引有名兒的注意力﹐他要無名鐵匠打的一對鐵佩原也是想要贈給有名兒﹐只可惜﹐鐵匠力盡。 我想﹐這就是人們所說的緣分吧﹐這方緣滅﹐那方緣起。天意弄人﹐造化弄人…… 二､ 話說我們三人﹐一路口水直奔青州大酒店。點下八人份的自助大餐﹐一同湖吃海喝﹐吃掉買棺材省下的三千中的兩千﹐才算完事。 吃完飯﹐精神大振﹐有名兒更是興奮異常。畢竟是小地方來的姑娘﹐進了大城市﹐啥都覺得新鮮﹐非拉我們去逛市集﹐無名老大不樂意﹐唧唧磨磨落在後面。有名兒興緻勃勃拉著我在前面走。 十一月的青州﹐繁華無邊﹐車水馬龍人聲喧鬧﹐絲毫沒有冬天蕭瑟的感覺﹐大街上人潮洶湧摩肩接踵﹐有名兒幾時見過這等場面﹐嬌嬌怯怯跟在我身後﹐由我為她阻擋那滾滾人流。正走著﹐突然前面人潮湧動﹐不知誰喊了一嗓子──青州府尹喜得貴子﹐正在派送紅包哩﹐大家快去領啊﹗ 頓時﹐黑壓壓人潮直逼我們而來。我怕有名兒走丟﹐連忙拉住她的小手﹐一時溫香暖玉盡在掌握。她緊緊依在後背﹐任由我替她遮風擋雨﹐完全依靠著我﹐男子漢氣概油然而生﹐豪邁之氣直衝雲霄。無奈人潮洶湧﹐即便佳人助陣也只是堪堪維持不倒﹐好幾次險被衝散﹐我都把她拽回身邊。經過一番奮力拼搏﹐終於殺出人流﹐來到廟會大街。 我回頭看她﹐她臉上帶著詭異的笑容﹐順手給我一計清脆的耳光﹗我想起來了﹐那是一種洋洋自得﹐就像作弊被老師當差抓到是老師臉是行的那種﹔又像坐共車時你的手無意間碰到某位MM的MIMI﹐她揚手賞你耳光時臉上的笑意。被打得尷尬不堪。我卻是莫名其妙﹐她是我的女朋友啊﹗ 我撫正被打歪的臉﹐正想問她﹐她看到我的臉﹐臉色瞬間煞白﹐倒抽一口涼氣﹐“花十三少﹗”語音近乎絕望。被我捏著的手柔若無骨﹐像條冰冷的小蛇。 “你叫我什麼﹖”我的臉色並沒有因為挨打而變壞﹐只是充滿疑惑。 “十三少爺。”瞬間的驚懼過後﹐她換做一副恭順柔媚的神色﹐給我行禮﹐順勢想抽回被我緊緊攥住的小手﹐可是沒有成功﹐小手被我攥得更緊。 她不是有名兒﹗她一說話我便察覺了﹐只是我不相信世間還有如此相象的人﹐都一樣美到及至。如果說有名兒的聲音是清幽平靜的湖面﹐總是純真無邪﹐只在偶爾蕩起漣漪﹔而她的聲音卻是春風微撫的湖面﹐總是蕩漾著溫柔妖嬈的波紋﹐總在無形間撥弄你的心弦﹐如果她唱歌﹐那定是天籟之音﹔如果她說話﹐那一定能饒耳三日﹔如果她呻吟﹐直怕天下眾生都要為之痛心。 在我怔怔出神的時候﹐她又試著想把手抽回﹐但捏得實在太緊沒有成功﹐“少爺﹐痛……”她輕聲嚶嚀。 我連忙鬆開手。她認識我﹐我叫花十三少﹖難道我從前是那麼可怕的人嗎﹖我從前究竟是什麼樣子﹐我突然充滿恐懼﹐有名兒驚懼的目光久久在我腦海中回蕩。在她那美麗清醇的大眼睛裏縈繞著恐懼是多麼悲傷的一件事情﹐我突然明白我有多愛我的有名兒。 “少爺。”她輕聲喚我﹐看到失魂落魄的我﹐有些疑惑。 她的眼睛和有名兒一樣美麗﹐一樣的大﹐所以她努力想要隱藏的疑惑還是被我找到﹐“恩。”我擺出一副冰冷的面孔。心中暗付﹐這個女人不簡單﹐對自己的情緒控制自如﹐如果知道我已經失憶必然不會把我的身份如實相告。 所以我假裝逛廟會﹐心裏卻在思索如何能套得口風。 她就溫順地伴在身側﹐謙微而不失幽雅﹐步履斯文卻又和我的步伐緊密和諧﹐仿佛她始終就在你身體的某個部位﹐你身手就可觸及﹐但又那麼自然毫不突兀──她無時無刻不在挑逗你﹐等你愛上她離不開她時候﹐就是她反擊的時候。美麗的女人真是危險﹐我相信她那麼做一定有原因﹐所以小心地防衛她。 逛了一段﹐她突然開口﹐“少爺可是要選購禮物﹖” 禮物﹖我的腦袋突然靈光起來﹐“你真是善解人意。可是﹐你能猜出我這禮要送誰呢﹖” “少爺的事奴婢本不敢瞎猜﹐但既是少爺問﹐那我就放膽猜測一下﹐如果奴婢猜錯還望少爺不要笑話。”見我和顏悅色﹐她索性挽住我的胳膊。 “你說﹐猜對有獎。”她依在身旁﹐幽香襲人。 “能勞動少爺的﹐這青州城恐怕只有一人﹐而恰好此人喜得貴子﹐如果沒錯的話一定是青州府尹咯。”她故做清純﹐側身看我。 我正好順水推舟﹐“正是﹐卻不知送什麼才好﹖” “依我看送對祥雲童子玉佩最為妥帖﹐奴婢身上正好有一對。”她主動獻計。 原來是這個意思﹐我心中暗自好笑﹐就順她意思。 來到府尹門前﹐因為新禧﹐門口張燈結彩﹐高朋如雲。入門先上賀禮然後由門禁高聲通報﹐方可入門﹐這正是個顯露身份的好機會﹐得入門的顯貴個個得意洋洋意氣風發。 才走到門口﹐府尹的知客滿臉堆笑﹐迎過來﹐“驚鴻仙子親臨﹐府尹一定開心的不得了。”轉而對我道﹐“這位是……” 原來她就是派血影去殺我的驚鴻仙子﹐果然不簡單。 驚鴻仙子道個萬福﹐雅然道﹕“江湖上鼎鼎大名的花十三少﹐花公子。” “久仰大名﹐如雷貫耳。”那知客同我寒暄﹐眼睛卻始終不離驚鴻仙子﹐一邊引我們入廳。我聽到身旁議論紛紛。 “譁﹗那位美人就是名揚四海的江湖第一美女驚鴻仙子啊。果然名不虛傳﹐她旁邊那小子可豔福不淺啊﹗” “小聲點﹐你沒有聽說他是花十三少嗎﹖京城十三少﹐個個武藝超群﹐不單如此每個人身後都有極其厲害的後臺﹐花十三少更是了得﹐連當今皇上﹐都讓他三分﹐他們十三人為非作歹無人敢管啊﹗” “哼﹗該叫京城十三惡人才對﹗” 聽著這些議論﹐驚鴻仙子目不斜視﹐仿佛眼中只有一個我。 為了證實我所聽到的傳言﹐我朝說話的地方掃了一眼﹐頓時噤若寒蟬。原來我是如此惡人﹗ 三､ 席間﹐府尹刻意巴結﹐收了我的祥雲童子玉﹐又請我做幼子義父﹐更請我為其取名。我正是思潮澎湃神思不定﹐心道﹐似我如此惡人﹐連驚鴻仙子都如此憎我﹐只怕有名兒更是﹐我註定孑然終老﹐不由悲自心起﹐隨口道﹕“孤城﹐恍若漠夜孤城﹗” 恰好府尹姓葉﹐即刻喝彩之聲四起。葉孤城﹗好名﹗孤高富貴﹐將來也必然是一城之主啊﹗“多謝公子金口賜福﹗”葉府尹雖然不喜歡這名字﹐老大不樂意﹐也只好過來道謝。如果他能捱過百年﹐親眼目睹起子與西門吹雪兩位當世絕頂高手﹐在紫禁之顛做那名震千古萬世流傳的生死一搏時﹐他是否會感激我。 總之﹐宴罷歸來﹐我的心情跌落至極點﹐只覺得生死兩茫茫﹐於我已無任何意義。迎著長街人流﹐悵然前行。驚鴻仙子見我面容慘淡﹐驚疑不定﹐只是更加小心伴在身旁。 不知不覺竟然度回青州客棧﹐迎面正遇上我的有名兒和無名。我們四目相對﹐有名兒先是驚喜﹐隨後目光落在驚鴻仙子身上﹐驚鴻仙子依然優雅飴人地依在身側。有名兒眼中滿是委屈﹐淚水奔湧而出﹐她低著頭從我身邊跑開﹐“有名兒﹗”我試圖捉住她﹐卻被她掙脫﹐只有幾滴燙人的情淚落在我手背。無名也跟著追出去。 我到真希望她蠻橫一些﹐像往常一樣用她的小拳頭狠捶我幾下﹐或是撅著小嘴生幾天悶氣……可是不會了﹐我真的傷了她﹐深深傷了她。 我心如刀割﹐天昏地暗栽倒在地上﹐在我還清醒的時候﹐我看到驚鴻仙子眼中閃過一絲快意。 迷迷糊糊﹐醒來﹐睡去…… 恍恍惚惚間我看見有名兒又回到我身邊﹐清澈的眼神﹐溫暖的笑意。“有名﹐有名……你回來了嗎﹖我生病了﹐我想你……”她默默點頭。 六天後﹐我真正清醒過來﹐陪在身邊的是驚鴻仙子﹐她和有名兒的穿著氣質都不一樣﹐有名兒素面朝天﹐麗質天成﹔驚鴻仙子淡妝輕裘媚態自然。這些我一眼就能分辨。 “有名兒來過﹖”久病後我聲音微顫﹐充滿乞求。 她默默點頭。 “她在那裏﹖”我又問。真是她﹐她回來過。 她搖搖頭﹐我捉住她香肩﹐“她在那﹖”幾乎是朝她吼。 “天涯海角……”她無奈地說道。 天涯海角﹗世上真有那個地方嗎﹖我頹然跌坐床上。 驚鴻仙子欲言又止﹐但終於說道﹕“她說﹐明年立冬﹐她會去天涯海角……” 立冬﹐正是我和她初遇的日子。對於我來講﹐那就像一個春花爛漫﹐百草爭芳的美妙時刻﹐因為我們相遇。 “據說﹐在南方的南方﹐在大陸的最南端就是天涯海角……只是﹐沒有人去過那﹐也沒有人回來過……”驚鴻仙子繼續道。 “備馬﹗我要最快的馬﹐現在就起程﹗”我蹦下床。 “是﹐少爺。”她露出淡淡的笑容﹐很滿足。可是我不明白她為什麼要那樣笑。 四､ 大雪冬至﹐寒風蕭瑟﹐似淒如訴﹐若百鬼齊嚎﹐又似萬魂痛哭。說不盡的淒涼﹐道不完的相思苦。 古道﹐西風﹐瘦馬。 斜陽下﹐驚鴻仙子伴我同行﹐她始終帶著那抹神秘的微笑。 穿過茫茫無邊草原﹐趟過咆哮奔騰的大河﹐翻過雲遮霧繞幽深晦暗的森林﹐涉過危機四伏的沼澤﹐日見荒涼。終於我們來到號稱大陸最南邊的天一客棧。 在旅途中﹐陸陸續續知道一些我從前的事情。 京城十少中﹐以我的身份最為神秘﹐對此即便是其他十二少也不態清楚。其他人要麼是達官顯貴的公子﹐要麼是豪富巨賈的子弟﹐他們要麼聞達朝野﹐要麼富可敵國。是以能在京城呼風喚雨﹐興風作浪無非是做些公子哥兒風花雪月﹐爭勇鬥狠的勾當﹐只不過世人嫉妒所以惡名遠揚。十三少中以我的武功最強﹐而且身世神秘﹐所以江湖傳言我是江湖豪門的私生子﹐得多位高人指點﹐所以武功奇高﹐同時也能與十二少交好。 一年前﹐十三少應天竺國王之邀﹐前往昆崙參加該國舉辦的﹐天外飛仙解剖大會。途徑沙漠的時候突然集體失蹤。對此﹐江湖傳言紛紜﹐有的說十三少樹大招風﹐早就被沙漠群賊盯上﹐遭數千悍匪圍擊而死﹔又說天竺解剖天外飛仙是假﹐誆騙十三少前去是真﹐十三少現被囚於天竺大牢……為此皇帝還差點和天竺開戰﹐天竺國王無奈將後宮美女數百人送與中原皇帝做抵押﹐方才了事。一年間兩國各自派遣人馬四處打探仍然毫無消息﹐於是又有一種傳言興起﹐說是十三少路遇海市蜃樓﹐疑是人間仙境﹐結果被引入大漠﹐窮困而亡……等等﹐眾說紛紜﹐不一而足。 而我與驚鴻仙子的過節卻未能探出虛實﹐而我也不在乎了。 卻說這天一客棧﹐由於地處邊陲﹐雖然號稱最南端的第一客棧﹐其實直是一棟二層小樓而已。老板娘是個尖刻女人﹐正叉著腰罵街﹐被罵的是她丈夫﹐一個形容枯槁的瘦弱男人﹐佝僂著立在一邊﹐完全沒有男人的尊嚴。只聽老板娘罵道﹕“你道還是當初你風光之時﹐成天只知道遊手好閒﹐若沒有老娘撐著﹐你早餓死街頭……”雲雲﹐污言穢語不堪入耳。我實在看不下去﹐上前勸解﹐那男人感激抬頭看我﹐一時驚喜無比﹐顫聲道﹕“十三弟﹗你還活著﹗” 這委瑣男人竟然是赫赫有名的京城十三少之一﹗ 看見我驚疑的神色﹐他老淚縱橫﹐哭訴道﹕“十三弟﹗你不認得木十二哥了嗎﹖你還活著真好……” 他是京城巨賈木連城的長子﹐木十二﹗驚鴻仙子的震驚不在我之下﹐但更多的十擔懮﹐她懮慮什麼呢﹖ 那女人見我和驚鴻仙子都穿著不凡﹐當下也不敢怠慢﹐滿臉堆笑把我們請進客棧﹐完全沒有適才的潑辣勁。 然後我們談起當年輕裘肥馬﹐紙醉金迷的風月時光﹐他眼睛裏才又回復當年神採。他問我後來去了那裏﹐我簡略地把最近的經歷復述一遍﹐我說我醒來的時候發現失去一些記憶﹐只記得之前和之後的一些事情﹐然後又把我現在的打算告訴他。我這些話其實是說給驚鴻仙子聽的﹐我還記得你派人殺我呢﹗驚鴻仙子則略顯尷尬陪在一旁。我則問起當年變故。 木十二聽我問起當年變故﹐臉色驟變﹐連連搖頭﹐“我記不得了﹐我記不得了……”可我知道﹐他一定還清清楚楚記得當時的情況﹐只是那情形實在恐怖﹐他再也不願意回想﹐我也不想逼他。於是我決定在天一客棧住下﹐等木十三告訴我真相。 而驚鴻仙子自從見到木十三後﹐對我更是體貼入微﹐時刻陪伴在我左右﹐我知道她怕木十三告訴我一些對她不利的事情。雖然我已經洗心革面全無害她之心﹐可是在她心裏我仍然使她恐懼。而我的有名兒呢﹖她現在那裏﹐過的好嗎﹖是否依然無法原諒我呢﹖我對她的思念是與日俱增。 在我悲傷的時候我會想﹐無名請替我好好照顧有名兒吧﹗ 或許正應了那句話──這方緣滅﹐那方緣起。天意弄人﹐造化弄人…… 五､ 癸未年﹐大寒過後正月。 我們的到來給木十二的新年帶來幾絲歡樂﹐木十二興起﹐幾杯酒下肚﹐終於向我們道出當年變故。 當年我們十三人連同奴僕小廝數百人﹐浩浩蕩蕩開赴昆崙﹐觀賞所謂的天外飛仙解剖大會。本來以我們的武功和在江湖上的聲勢﹐幾乎沒有什麼人敢惹我們。所以也沒有做什麼防備﹐一路也算平安。出了幽州﹐行至戈壁﹐在一處無名峽谷遭到伏擊。 伏擊十三少的只有一個人﹐說到他的時候﹐木十二眼中充滿恐懼。 那人從天而降﹐帶著霹靂和烈火﹐周身被鬥者九字箴言環繞──臨､兵､鬥､者､皆､陣､列､在､前﹗ 數百家將拼死護主﹐也只不過拖延一時﹐一道霹靂過後﹐頃刻全軍覆沒。十三少分頭逃散﹐木十三憑著家傳內功﹐護住真元勉強捱得一招不死﹐然而也武功盡失。雖然勉強逃出來也已經是個廢人﹐經歷如此變故﹐心中萬念俱灰﹐不願再回中原﹐只想找個偏遠山村終老此生。和其他兄弟再無聯繫。然而最終還是遇到了我。 “來人恐怕是江湖傳說中的巫師﹐雖然誰都沒見過﹐但江湖中人都相信。”驚鴻仙子面容慘淡道。 是天意﹗我心中暗自嘆息﹐難道世事皆是天意早早註定﹐那世人又為何苦苦掙扎﹖ 新年過後﹐我們再次上路﹐木十二把家傳內功心法傳與我﹐“十三弟﹐為兄心灰意賴﹐這心法你早就想要的﹐就傳與你吧。”我想我本也心灰意賴但木十二一片好心﹐也就收下。誰知正是這心法救我數命。 一路向南﹐行得月餘﹐誤入一片陰雲密布的原始森林﹐在其中穿行數月才得以重見天日。在那段時間裏﹐閒來無事便修行木十二傳我的內功心法《易筋經》﹐然後為了穿越怪石密布的叢林又向驚鴻仙子學得《凌波仙步》﹐苦加練習﹐終於也有所成。這套步法飄忽幽雅﹐往往於無形處逃逸﹐練成後能上天入地神出鬼沒﹐這點我深信不疑﹐要不驚鴻仙子怎能逃脫無數追求者的圍追呢﹖ 走出原始森林﹐又南行月餘﹐終於見到茫茫連天的大海﹐可是天涯海角又在那裏呢﹖ 沿著海岸繼續南行﹐鳥獸漸少﹐更不要說人影。天底下只剩下我們兩人﹐相互依靠。當茫茫海洋無邊的荒漠把人與世隔絕的時候﹐人本生同類的感覺就會把兩個彼此互無好感的人緊緊聯繫在一起﹐那是多麼奇怪的一件事情啊。漸漸驚鴻仙子對我的關心變得真誠﹐而我漸漸分不清楚有名兒與她。是否我的有名兒也如此﹐想到無名我感到一絲寬慰﹐然而更多是痛楚﹐我仍然無時無刻不思念她。 漸漸﹐我們再看不到飛鳥﹐天底下只剩我們兩個活物﹐但是即便我們緊緊偎依﹐我仍然孤獨。奇怪的是﹐漸漸走著﹐身體也失去知覺﹐沒有飢餓﹐沒有疲勞﹐也沒有時間的流逝﹐仿佛即將走進那恆古不變的空間。或許立冬已經過去﹐或許仍然沒有……但我只是走著﹐想著﹐有名兒請一定等我。 終於﹐我想我們找到了──海天相連的地方﹐一座高聳入雲的石碑﹐上書“天涯海角”﹗我們狂呼著奔過去﹐其實它還很遙遠﹐它在海的中央﹐那裏天空､海洋､雲彩都變了顏色﹐它們逐漸混在一起﹐最終變位一體﹐海既是天﹐天既是海﹗海水空氣也混在一起﹐沙灘開始虛浮﹐仿佛大地也不在是大地﹐仿佛海天地三這俱是一體。那我們又是什麼呢﹖我們是闖入者﹐我們最終也要被同化﹐和那海灘一樣虛無。 驚鴻仙子停在岸邊﹐不願前行﹐她懮傷看著我﹐我從來沒有見過她有那種悲傷神色﹐她一向都是幽雅而淡泊﹐她為什麼要懮傷。 “不要去﹗少爺﹐我不要你死在那邊……”她哭起來。 “仙子﹐你回去吧﹐謝謝你陪我到這裏﹐其實我已經不是原來的我﹐我從來沒有恨過你﹐真的沒有﹐你是好女孩﹐我要你好好活著﹗”我溫柔地說﹐眼睛也滿是悲傷﹐如果我的有名兒在那裏﹐那麼我也要去那裏﹐我要和她在一起﹐永遠在一起。 我慢慢踱進水裏﹐沒有一絲水的感覺﹐我向她揮手﹐臉上堆滿微笑﹐就向我來的時候﹐一樣斯文溫柔。我不是花十三少﹐我是書生無空﹐有名兒的書生無空…… 身體虛浮﹐原來死就是這樣。飛在空中﹐我的眼睛再看不見自己﹐自然也聽不到驚鴻仙子在身後哭喊﹐聲嘶力竭﹕“花十三﹗你回來……有名並沒有來天涯海角﹐都是我騙你的﹗我曾經發誓要陪你到天涯海角﹐可是我現在不要你走﹐我要永遠陪著你……” 可惜我再也聽不到。我殘存的感觸到達那塊石碑﹐那裏什麼都沒有﹐只有虛無﹐無盡虛無。天涯海角下面有一行小字﹕“獨孤求敗葬於此﹗”還好我不孤獨。 我﹐也歸於虛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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