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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初試啼聲
| 作者﹕洪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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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國七雄韓悼惠王二十三年 韓國首都新鄭 歲月匆匆﹐一去數載…… 回想子房少年時期…… 另有弟弟子思﹐少他一歲。 “哥哥﹐你穿這麼整齊要去那裏﹖” 子房從書櫃中捧下一具雕滿菊花圖紋的梨木盒﹐打開來看有一白玉樸實無華﹐並不特別光彩﹐拿到手中讓十歲的孩童還握不攏手﹐厚度約有食指第一節﹔用口鼻呵氣﹐再以袖肘輕輕擦拭﹐忽然間讓整個書房亮了起來。子房靈動雙眸仔細瞧著白玉﹐並問子思﹕ “聽說有秦王的使節要來﹐哥哥想去看看﹐如何﹖” 去年﹐秦王出動大軍攻擊趙國﹐大將桓齡連陷宜安､平陽､武城﹐連戰皆捷各國震動。 韓國與趙領土相連﹐悼惠王驚慌失措﹐唯恐秦王下一個目標便是韓地﹐無論文治､武力都不是嬴政對手﹐為求險中生存只好決定割讓南陽（河南省修武縣以西﹐介於黃河與太行山之間區域）向秦王稱臣。 秦軍隊駐紮韓地﹐神將王翦上將親自到陽翟來接收割地﹔韓悼惠王派相國獻貢﹐兩國暫時仍保持友好。 “父相說要乖乖待在家中﹐這次秦將儀陣非同小可﹐不能出外惹事﹐免得秦國對韓印象不佳。” “呵呵﹐那是父相對小孩子說的話﹐哥哥已約好司馬家楊喜､楊武兄弟﹐你乖乖待在家中等著吧。”子房說著﹐將白玉揣入懷中﹐逕開書房的門。 子思探手拉住子房腰帶﹐子房早知到弟弟不甘寂寞﹐定來攪局﹐腰力一扭﹐脫手而出。 子思一抓不得﹐整個人撲上了身﹐擐緊哥哥的肩背﹐子房跨穩馬步﹐雙手扣住子思﹐下腰側挺﹐把個三十來斤重的弟弟﹐倒甩在地﹐嘻嘻笑著﹕“疼不疼呀﹖哥哥去去就回﹐你別再擔擱時辰。” “你不讓我去﹐我就大聲嚷嚷﹐你也沒得去﹗”子思坐在地上直跺腳。 “聽說秦將王翦殺人不眨眼﹐而且討厭像你這樣頑皮的孩童。”子房不過大弟弟一歲﹐卻經常以大人自居﹐思考方式和語氣就如爹爹一般﹐把子思當做小頑童。 子思聽了﹐兩個眼眶漸紅起來﹐子房看了有些不忍﹐用力揉搓弟弟的頭﹔論身材﹐子思要比自己壯實﹐能將他過肩甩倒﹐全憑一股勁道和武術訣竅﹐真要纏打﹐可沒把握嬴得了。 “好罷﹐哥哥是考慮﹐官道四周都有禁衛軍封鎖﹐孩童無法進入﹐你真要跟去﹐就得聽我的話。” “全聽哥哥的﹗”子思以袖拭淚﹐一笑而起。 子房取出懷中白璧﹐掛在弟弟胸前﹐說道﹕“這是國主禦賜的寶玉﹐恩準哥哥自由進出王宮﹐現在戴在你身上﹐禁衛不會攔你﹐你可得好保護著它。” 子思興高採烈﹐翻了兩､三個筋鬥﹐打了一套拳法給哥哥看﹐表示自己會認真跟從。姬府雖是相國世家﹐除了詩､書､琴､畫要專﹐這學武強身也是必要課業。 兩孩童﹐騎一匹馬就往官道而馳﹐果然被禁軍攔下。 子房跳下馬背道﹕“我有國主恩賜的璧環一隻﹐特許自由往來王殿﹐我們兄弟倆想來見識秦使的儀陣﹐希望早早來﹐沒壞了禁衛的規矩﹐請你帶領。” “哦﹐你是相國公子吧﹐沒有被邀請﹐是不能入殿的﹐但是﹐可以遠遠的看﹐就請到石柱下等待罷。” “太好了﹗哥哥。” 子房並不滿意道﹕“當初蘇秦先生為了打擊齊國軍力﹐遊說齊王加蓋王宮寶殿､擴張禦花園､豢養大匹珍禽異獸﹐而先王（韓桓惠王）卻讓水利師假意逃亡秦國﹐教導秦人開山引水﹐竟使民利百倍﹐國富民強﹔如果現在以為割地獻貢就能安撫嬴政﹐我們不看也罷﹗” 禁軍想了想﹐感到不可思議﹐一位十歲孩童﹐對朝政的思路﹐竟能如此敏捷﹐分析如此透徹。 “等等……姬公子﹐韓內早就聞名公子才､藝出眾﹐今果能幸見﹐就讓末將破例一次﹐請兩位隨我到禦殿下座。” “那真是太好了。” 兄弟兩人下馬跟著進殿。 相國姬平遠遠看到子房､子思兩兄弟來到王宮﹐一張剛正的臉﹐忍不住皺起眉頭﹔但看禁衛對子房態度甚是恭謹﹐心下不禁欣慰。 辜且不論子房娟秀嬌弱的模樣﹐骨氣和見識絕不下王廷客卿﹐只是……現在並非回顧孩子的時侯── 金鼓擂起數十聲﹐秦國使節﹐百匹戰馬列隊馳入官道﹐得得作響﹐好似踏在姬平和每個韓國軍民的頭頂上﹐教人又痛又愧。 帶頭的正是秦將王翦﹐王翦將軍年近六旬﹐仍然黑發長髯面有紅光﹐腰背粗廣﹐馬上一柄長槍竟有九尺長﹐足足長過身高一尺有餘﹐然而配上他英挺的氣度﹐一點也不嫌長。 王翦領了印信和圖騰﹐喝過善媾之酒﹐轉身就離開。而相國姬平及陪同官員﹐全都起身相送。 韓國大將軍姬雄心裏很嘔﹕‘沒想到得割地賠上﹐還受這等輕蔑的回報﹐韓國亡矣﹗’ 王翦經過大將軍面前﹐對他看了一眼﹐好似看穿了他的心事﹐不由得令姬雄打了一個冷嗦。然而﹐這並沒有讓王翦多作停留﹐反而被一對目光影響﹐順著感覺尋視過去﹐竟是一位嬌小的少年。 子房拉著弟弟與王翦的軍隊平行在皇道上﹐看著。 等王翦跨上馬鞍﹐子房也上馬直跟到城門。臨出城門前﹐王翦回過馬頭﹐撥開隨行的兵馬﹐來到少年跟前﹕“你叫什麼名字﹖” “姓姬﹐單名敏﹐字子房。” “想從軍嗎﹖” “你的軍隊雖然壯大﹐你的馬戎雖然威武﹐可惜做的卻是雞鳴狗盜之事﹐不能以仁義之師收歸人心﹐武力不能勝天。” 王翦冷笑﹕“沒有人敢這樣對我說話﹐你有膽量﹐本將在城外等你﹗” 說著調回馬頭﹐朝城外營地而去。 韓國國土緊緊接連秦地﹐所以能維持四十年不變的和平﹐不是得力於高明的武將及軍隊﹐而是全憑割地獻貢﹐不斷滿足嬴政的貪婪﹔嬴政深知韓人毫無對抗能力﹐正可以全心全意攻打其他五國。 “哥哥別去﹗”子思則急衝衝地跑來﹐拉住子房。 “不怕﹐你跟著楊喜先回府﹐哥要到秦營學習學習﹗”子房嘴上說著﹐腳亦不停﹐跨上馬背﹐驅馬追上王翦。 “王將軍﹐有個少年馳馬奔進﹐喊著您的大名﹐要不要把他綁下囚禁﹖” 〔真的來了﹐好小子﹗〕王翦戴上將軍冠帶﹐走出營帳﹕“本將軍就去會會他。” “你有什麼可以讓我信服的本領﹖” “臭小子﹐讓你見識﹐見識”王翦可是秦國大將﹐所經戰役﹐攻無不克﹐戰無不勝﹐從來不會理會別人的眼光﹐此時面對姬敏﹐不知為何特別在意﹕“中尉﹐吹號﹐分兩隊﹐上刺刀﹐練戰﹗” 秦軍發號整齊﹐行動一致絲毫不紊﹐兩隊人馬衝鋒﹐殺聲震天﹐一會兒又回歸隊型﹔這就是王翦所向無敵的“萬流歸宗八卦陣”﹐此陣的精妙在於敵人在外者無法入侵﹐敵人在內時﹐則無法突困陷之死地﹐直到投降為止。 子房站在王翦身側﹐這時才微微皺眉。 “怎麼﹐怕了罷﹖”王翦得意地髯髯鬍子。 “如何才能破這陣勢﹖” “沒有人能破的了﹗呵呵﹐這是我獨門兵陣。” “你比孫武如何﹖” “不同時代﹐難說﹐如果孫武生在此時﹐沒有秦國的支持﹐也比不上我。” “如何才能學會這套陣法﹖” 王翦向姬敏瞧了幾眼﹐見他一身清骨﹐並非練武之材﹐卻有雙晶黑透亮的眼眸﹐和智慧的耳根﹐若是詳加琢磨﹐必是塊瑰麗的寶玉。 為了確定自己的眼光﹐心下想時﹐心上血液已經點沸﹐雙掌翻飛﹐就朝姬敏門面襲來。 子房雖然吃驚﹐並不慌張﹐平時對這拳腳功夫也學得幾分﹐只是每招擋駕﹐必然使出全力﹐才能稍稍站穩。 打完一套戰國時期通行的‘國風拳’﹐已經喘息不已﹐王翦竟哈哈大笑說﹕“好精準的對招､拆招﹐絲毫沒有超前或落後﹐門風嚴謹沒有漏洞﹐讓我無隙可趁﹐妙極﹗妙極﹗”其實王翦亦是對招､拆招﹐完全不用內力﹐否則高手對打﹐一上來便見生死﹐那裏容得子房喘息。 “我便是年紀輕﹐力氣小﹐才會輸你﹐若比將棋﹐絕對嬴你﹗” “哼﹗你是頭一個敢對本將叫陣的人﹐衝著你這份膽識﹐咱們就來玩大的。要是你勝﹐老夫二話不說﹐教你這‘萬流歸宗八卦陣’﹐要是你敗的話﹖” “要是我敗了﹐幫你提鞋﹐做奴才﹗” “爽快﹗”王翦和姬敏各自有十足把握嬴得勝利﹐賭下大注﹐不肯罷手。 王翦以士兵為棋子﹐在地上畫棋盤﹐以黃色旌旗為秦﹐藍色旌旗為韓。王翦揮動黃旗﹐步步為營。 姬敏特別要求一位將領﹐為他揮旗﹐藍旗飛揚﹐士兵們笑的東倒西歪﹐合不攏嘴﹐都認為他沒本事﹐連旌旗都舉不起來﹐還想指揮作戰。 藍旗連揮左方三下﹐意思是要下三軍全按兵不動。 “這倒奇了﹐傻小子﹐你別怕認輸﹐先假裝讓出三軍棋子。”王翦對這方城之戰﹐再老道不過﹐從未看人用此棋法。 “下就下﹐老頭子話特別多﹐你想套我的布棋方法嗎﹖”子房知道要想戰勝經驗豐富的棋士﹐非出奇不意﹐使對方摸不著腦﹐才能克敵制勝﹐馬上端出自創棋法﹐誰也料想不到。 黃旗揮中一下﹐表示秦方主帥之棋向前出一步。王翦側頭看著姬敏﹐自認十年棋藝﹐未曾敗北﹐不信他有何能奈攻破此防。 姬敏看了棋﹐眉開眼笑﹐在將領耳畔呧呧咕咕幾聲﹐藍旗由左向右揚﹐門戶大開﹐顯有誘敵之勢。 王翦不予理會﹐揮出四﹐棋要一舉包圍‘韓將’﹐姬敏看中機會﹐大喊‘下三軍’､‘下三軍’。 王翦仔細一瞧﹐不得了﹗真是中計﹐原來姬敏‘下三軍’按兵不動﹐就是要讓門戶大開。此方城之戰﹐取勝之法定當圍死敵方‘將’‘帥’若非如此﹐當‘將’‘帥’正面衝撞﹐後者必算死棋。 此刻王翦四棋一出﹐‘秦帥’顯然後來撞上‘韓將’﹐正因棋局太大﹐兩主距離長達二十丈﹐不易發現。王翦哈哈大笑﹐笑自己竟然輸在自己安排的人形棋局上﹐忽略了‘大局’。 “老夫就教你這‘萬流歸宗八卦陣’的破解方法﹐你看那個小子﹐誤入棋陣。”王翦再度吹起號角﹐士們立即由棋陣轉換為兵陣。 其實﹐王翦心有不甘﹐並不教子房陣法排列﹐卻先叫他入陣破法﹐真是陰險的很。 子房向前細看﹕“那是子思﹐別傷他﹗” “你只要以金·木·水·火·土的順位進､退可以帶他出陣。” 子房沒想到弟弟竟跟到秦營來﹐顧不得嬴棋學陣﹐立刻奔入場中。 “真是出生之犢不畏虎﹐我要挫挫你的銳氣。”王翦揮動手臂﹐號鼓聲起﹐兵隊又再度演練﹐以兩個小鬼為對象。 子房雖然臨危不亂﹐終究只是個孩子﹐看到弟弟被追得慘哭嚎叫﹐也顧不得自己的安危﹐護著子思往來衝突。兄弟兩﹐被打的遍體麟傷﹔子房以背包住弟弟﹐在地上打滾。 秦軍半玩笑似的逗著他們﹐時間一長﹐也是疼痛難耐﹐這一棒下去﹐可就要了子房的命── “慢著﹗”王翦以皮鞭隔著軍棍﹕“這只是練習﹐不在打仗”命士兵退開﹐然後對子房說﹕“你要牢牢記住﹐不要反抗秦國。” 下令把子房換上軍中妓女的衣裳﹐架上馬背﹐在營區遊行﹐子思則牽住馬尾﹐一路哭著走完﹐全軍將士看得捧腹大笑﹐當它是一項有趣的餘興節目。 子房瞪著王翦﹕“你終有一天會老死﹐我等著﹗” “秀麗的臉龐﹐不適合說惡毒的話﹐好好回家吃奶反省吧﹗”王翦手指勾起子房下顎﹐親吻了乾躁的雙脣。 子思看到哥哥被欺負﹐奮不顧身﹐衝上來就給王翦一腳﹐士兵立刻把他拖住﹐不讓他再繼續掙札､撒野。 “我王翦是秦國大將軍﹐往來沙場數百回﹐所到之處不是使各國君王禮遇﹐就是令將領們嚇得屁滾尿流﹐從來沒有像你們兄弟倆這般大著膽與本將平騎觀戰的﹔現在就放你倆回去﹐但是﹐要記住今天的教訓﹐若讓王某聽到韓國的反抗﹐我即揮動大軍踏平韓地。” “放了他們──” 王翦目光送至營外﹐滿肚子仍回想﹐為什麼會輸棋的原因﹖ 一回到家﹐姬府上下彌漫不安的氣氛﹐看到馬童阿寅跪在地上﹐直打哆嗦﹐並不是相國或夫人責備､處罰﹐而是阿寅自知沒有攔住公子們﹐讓他們騎了馬外出。姬平已經打聽孩子去了秦營﹐只能坐在家中苦等﹐夫婦兩的心情都是七上八下。 子房､子思兩人高興出遊﹐卻有一人躺著回來﹐此時馬一進門﹐侍從全圍了上來﹐姬平亦忘了身著朝服﹐親手抱下子房﹐走入東廂。 一群童僕跟在身後﹐藥役的捉藥﹐廚役的端湯﹐侍女捧著水盆﹐三､五個人依在室內等候幫忙。 阿寅拭勻了子房面首﹐換端湯藥小心入口中﹐又是乾淨又是利落﹐顯然已是駕輕就熟的事。 子思根本不敢吭一聲﹐看到夫人走進臥室﹐就縮在母親身後。 “子房樂群好義﹐為父並不反對﹐可是別讓家人擔心。”相國坐在床緣為兒子蓋好棉被﹐嘆了口氣﹕“本以為上天送個貴子給我﹐可以安安穩穩的接替祖業﹐看子房的狀況恐怕……” “相公﹐別這樣。”夫人心裏明白相國的想法﹐卻又不願坦然承認﹐子房生得嬌弱﹐又取了個女孩名﹐想在朝為官﹐號令群臣﹐真是天大的困難﹐作父母的想都不敢想像。 “幸好還有個子思。”相國回頭對子思說﹕“你過來。” “父相……”子思躡足到父親面前﹐姬府上下對不苟言笑的相國﹐都存著敬畏﹐連兒子也是。 “你幾歲了﹖” “九歲。” “九歲啦﹐你健健康康﹐身壯如牛﹐明天起﹐父相請老師早晚給你練習寫作﹐不明白的地方﹐可以問子房﹐兩個人一起作學問﹐會比較來勁﹐你也有責任繼承父職﹐知道嗎﹖” “是﹐父相。” 相國疼惜地摸摸子房的手﹐然後離開寢室。 韓國獻上南陽土地給秦國﹐嬴政仍然不滿足。 翌年﹐就派內史勝要來攻打韓國﹐消息傳到國都陽翟…… 傳到相國府﹐全體一片震驚。 “子房﹐你現在立刻帶著子思向南躲避﹐娘會說你們到淮陽遊學﹐在事情沒有平定以前﹐千萬不可回來﹗” “娘親﹐我們生在這裏﹐長在這裏﹐怎能亡國而逃逸﹐何況父相仍在王宮﹐下落不明﹐母親獨留此地﹐子房不願意拋棄你們而獨活。”姬敏為長子﹐本就有扛負家園的責任心﹐遇到這等大事更不容遲疑。 “孩子﹐你和子思是姬氏的血脈﹐這是不能斷送的﹐先祖､祖父和父相做韓國五代君主的丞相﹐這對秦來說有著莫大的威脅﹐同樣會禍延到你倆身上﹐母親是一婦道人家﹐還不致於歸罪﹐娘留下來一方面打聽父相下落﹐一方面維持姬家﹐等你們平安歸來。”面向子思﹕“這塊白璧娘打成了三片﹐他日若是離散﹐以此為憑証﹐一定要回到陽翟來呀﹗” 母子三人哭成一團。 “娘親放心﹐我們會好好照護自己﹐您也要保重。”子思反而看得開﹐不知該說是幼年不識愁滋味﹐還是真懂得離別的意義。 “我不走﹐橫､豎是一死﹐讓子房陪著娘。” 夫人向阿寅使眼色﹐阿寅一個快手向子房的肩窩砍下﹐就將子房帶上馬車﹐夫人揪著一顆心﹐送三人悄聲離開。 秦始皇廿三年﹐內史勝到達韓國俘虜韓王﹐將王宮燒毀﹐設置穎川郡﹐有關王族及官員囚禁﹐其他軍民一律歸附秦國統制。 韓國自此滅亡﹐結束周朝長期以來戰國七雄的局面。 另一方面﹐王翦奉命率領十萬大軍﹐一路掃蕩六國﹐緊接著攻佔趙國﹐邯鄲亦敗。再攻燕國﹐打算踏平上谷城── 上谷城不到萬戶人家﹐人口未及三萬人﹐燕軍亦無重防﹐一聽到秦將王翦到此﹐所有高官厚祿､富豪商賈﹐能都逃的﹐都已人去樓空﹐只剩下不能逃走的士兵和平民﹐坐在家中就等著天災､人禍自然降臨。 姬敏一行三人剛好躲避到上谷來﹐看到秦軍紮營城外﹐就在客棧中秘密論討。 “我看嬴政不把六國鏟平﹐是不會甘心的﹐他的得利完全靠著蒙恬和王翦這兩個大將﹐現在我們逃到那裏﹐那裏就有烽火﹐不如先殺了王翦﹐奪去 秦國一隻手臂﹐暫時可以幫燕國解圍……”子房對王翦新仇加上舊恨﹐忍不住想出激烈的手段。 “對﹐也要為韓國報仇﹐還有雪恥前事﹗”子思想起王翦也是咬牙切齒的﹐何況是大哥提議﹐更加躍躍欲試。 “子思﹐你也這樣想嗎﹖” “嗯﹗弟弟做先鋒﹐去砍他﹗” “不﹐不不﹐我們要詳細計劃﹐王翦這老賊不是泛泛之輩﹐我們可不能連邊都沒摸著就被抓了。” “公子認為如何﹖”阿寅擔心兩兄弟的安危﹐卻也痛恨秦國的暴行。 “寅哥﹐你覺得姬府待你如何﹖” “相爺､夫人還有公子都當我是自家親人﹐寅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很好﹗我要你做一件事﹐非常重要﹐你不可推辭。” 阿寅以為公子要委託他去殺人﹐一股忠心赤誠﹐燃燒著血脈﹐又是興奮﹐又是害怕。 “是這樣﹐秦軍在上谷城外的地形如此。”子房在桌上用茶水畫作地圖﹐再說﹕“聲稱後天進城招降﹐我們在他進城後招降時﹐利用祭拜燕國宗祖的儀典時下手﹔寅哥駕馬車在城外接應我﹐子思你明天就先到五裏外的破祠巡視﹐別讓陌生人知道我們藏身的地方。” 阿寅和子思互對了一眼﹐異口同聲說﹕“只有你一人行刺﹐不行﹗” “一個人行動﹐比較不容易引人注意﹐逃脫時也方便﹐若是你們不接應我﹐那就沒轍了。” “我阿寅年齡大﹐武功好﹐應該由我去。” 子思也點頭。 “你一副武功卓卓的相貌﹐又想要殺人﹐誰會讓你接近﹐我可不敢幫你駕馬車。”子房觀察阿寅的臉色﹐再說﹕“別猶豫了﹐今天就先去觀察地形﹐晚上回來再作進一步討論。” 子房聰明靈敏﹐做事積極果決﹐平常在姬府就能號令二､三百家眾﹐何況子思､阿寅早已習慣聽從他的吩咐﹐在此重要時刻﹐更是無法忤逆子房意思﹐只能呆呆看著他走出客棧。 姬敏雖說逃亡﹐在上谷也沒人認得﹐大大方方地在街上游走﹐到達一間不起眼的菜刀鋪。 在店外來來回回徘徊了一會兒﹐見店內陽光無法照入﹐一片油黑灰暗﹐只是偶而聽到敲打銅鐵的聲音﹐應該還有人在。 “掌店的﹐有沒有特別鋒利的短刀﹖” “做什麼用的﹖”一位粗啞男子的聲響﹐從屋後傳至﹐人跟著走來。 “要說用途嗎﹖” “有削水果的､切肉的､削菜的､砍蔗桿的､割草的､殺人的呀等等……”對自己開的玩笑﹐眯眼一笑。 “殺人﹐用什麼最好﹖” “你說真假﹖” “我說真的﹐你幫我好好挑選﹐銀兩不是問題。” 掌店向左右看看﹐再仔細瞧瞧站在面前的少年﹕“你跟誰有仇﹖我的刀可不是凶器。” “你別多問﹐倒是你﹐怎麼還悠哉悠哉﹐在屋裏工作﹐不知道秦軍到來了嗎﹖” “秦賊王翦嗎﹖到了明天如何﹐還不是得吃飯､拉屎。” 子房感覺掌店的﹐對生活充滿了無奈﹐留在城中是不打算逃走了﹐隨手拿起幾把菜刀比劃﹐都很不順手﹐有些氣惱當初沒從姬府帶把寶劍出來。 “小夥子﹐天下有什麼擺不平的事﹐王翦一到﹐上谷城就破了﹐還需冤冤相報嗎﹖何不想開點兒﹐何況你年紀輕輕﹐又長的俊俏﹐不該輕生才是。” 子房不禁‘嗤’地一笑﹕“我是真的想不開﹐要見王翦﹐不能送他一刀﹐太沒禮數了﹐老哥既然無劍﹐就走人了。” 掌店拉住子房﹐向店外左､右一瞧﹐市集冷清無比﹐根本沒有行人﹐才說﹕“是秦將王翦嗎﹖你若有此心﹐我們可以商量。” 轉身走進鏈刀房﹐姬敏也跟了進去。 掌店由土牆中移出一塊土磚﹐手握一柄匕首﹐抽出劍鞘﹐光華四射﹐照亮整座鏈刀房﹐比起熔爐火燄還要光亮﹐不由得令人驚嘆﹕ “魚腸劍﹗你知道它的重要吧﹖形式小､輕巧､容易隱藏﹐匕有雙刃﹐刃尖鋒芒﹐沒有雜質﹐一重要害必定流血不止﹐是把好刺刀。” “你﹖無名的工匠﹐怎會有此好刀﹖”子房感到驚異。 “我是歐寬﹐先祖歐治子一向專攻兵器﹐鑄了純鈞､湛盧､豪曹､魚腸､巨闕五口銅劍﹐名氣太響﹐又累於專諸利用此劍謀刺吳王僚﹐只好改名換姓叫吳大猶﹐以菜刀為業﹐混口飯吃。‘吳大猶’即無懮無慮﹐任由天地而生。”說著自己的命名﹐有幾分得意。 接著再說﹕“你年紀雖幼﹐看起來卻有名門的風華﹐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反正我孤家寡人了無牽掛﹐能夠留個名聲﹐也不妄此生。” 子房不離吳大猶的雙眼直看﹐若有所思。 “怎麼﹖不信任我麼﹗這把魚腸寶劍贈你。”舉起匕首向自己左臂劃上一刀﹐鮮血立現﹐表現出劍刃的鋒利。 子房接過寶劍﹐作揖﹕“我是韓國人﹐姬敏﹐國家已滅﹐現在逃亡中﹐你若真要幫我﹐明天黃昏西陽落下之前﹐你準備一輛華紅馬車﹐載一位女郎到秦軍營地﹐獻給王翦﹐然後在後帳等候接應﹐我事一成便以砲燭為信號﹐你有膽﹖” “就這麼說定﹐我現在就向歐氏祖先上香祭別﹐明天在此相會﹗” 姬敏將寶劍收鞘放在後腰際。 再到市街﹐購置一套和自己身材相仿的女子衣裳﹐打包回客棧。假裝和阿寅､子思研討後天行刺的細節。 “這是什麼﹖”子思見哥哥打包的東西好奇﹐翻看了一下。 “行裝。” “不是黑衣､蒙面嗎﹖” 子房笑了一笑﹕“我可愛的弟弟啊﹐明天到破祠就不可再進城來﹐在那兒等寅哥﹐知道嗎﹖你別像上次又跟在我身後﹐可會讓人把哥哥打個半死的﹐回到韓國﹐要好生地孝順娘親﹐萬一我來不及坐上馬車﹐我們就到潁川相會。” 然後拿出一個三分之一的玉璧交給阿寅﹐接著說﹕“寅哥﹐後天別忘了﹐在城外等我﹐亥時一過﹐秦軍會特別戒備﹐你馬上到破祠接走子思﹐切不可誤﹗” “公子﹐你一定要跟上來──”阿寅聽到這裏﹐不禁落淚 子房拍拍阿寅的肩膀﹐將兩人抱在膀彎裏﹐心想﹕“恐怕後會無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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