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第二十章
| 作者﹕格格豬 |
|
新國王的詔書八點發佈﹐八點半就貼遍了達瑪城的大街小巷。九點的時候﹐紫衣衛士的頭頭約克闖進斯路•冬恩的客房﹐把他從夢中叫醒﹐給了他一份手抄本。斯路•冬恩在床上讀完﹐睡意全消﹐一骨錄爬了起來。 斯路•冬恩比弗裏德和羅奇大四五歲﹐甚至比大名鼎鼎的奧西•蘭伯特都要大一些。所以他趕上了整個勒古納戰爭。勒古納人第一次包圍奧得蘭城的時候﹐他正好成年﹐被編入了城防部隊。幸好他家剛剛招來的一個僕人年歲同他差不多﹐他父親就想了個主意﹐讓那個僕人代替他上了城頭。那個僕人在參戰的第一天就死了。一枝半米長的箭從勒古納人的攻城巨弩中射出﹐擊中了他的眼窩﹐直穿透了腦殼。 整個勒古納戰爭中雙方傷亡的人何止千萬﹐就是勒古納人兩次包圍奧得蘭城都造成了巨大的損失。然而對於斯路•冬恩來說﹐那個陣亡的僕人就是戰爭的全部。站在城牆上挨那一箭的本來應該是他。本來此時應該是他靜靜地躺在榮譽軍人公墓的一角﹐接受家人的哀悼。他已經死過一回了。 他曾經見過那個僕人一面﹐後來又去給他掃過一次墓。他真心實意地感謝那個孩子﹐並且覺得自己實在對不起他。可是面對著那人的墓穴時他忽然感到莫大的恐懼﹐仿佛那人會忽然從墓穴中站起﹐向他追討自己的生命。這種感覺如此強烈﹐以至於他倉惶地將祭品排好﹐點上火就離開了﹐甚至沒能等到全部祭品都變成灰燼。奧得蘭人的迷信認為﹐只有將祭品在墓前用火完全燒成灰後﹐死者的靈魂才能享用﹐因為死者是不能和生者分享任何東西的。此後斯路•冬恩每次想到那個僕人很可能沒有收到自己的感激和歉意就渾身不自在﹐可又沒有勇氣再去一趟。 他自己所經歷的戰爭是一場曠日持久的瘟疫﹐瘟疫的名字叫做營養不良。很長時間全家只有他的兩個弟弟能夠吃上帶著一點肉的菜。已經算是大人的他必須虛偽地坐在桌旁﹐眼睜睜地看著弟弟們將那些灰白的肉絲貪婪地放進嘴裏。他的肚子開始不爭氣地咕咕亂響﹐本能地開始嚥唾沫。這時母親總是內疚地看著他﹐卻又毫無辦法。 這還是奧得蘭城裏最受尊重的家庭之一啊﹗ 但是所有的特殊照顧終究還是沒能讓他的弟弟們順利成長。那一陣子﹐飢餓和疾病每天都在大地上徘徊﹐配合默契地一個接一個帶走了冬恩家的孩子。最後一個弟弟下葬那天﹐斯路已經極度疲勞﹐覺得自己馬上就要成為死神的下一個客戶了。他看著僕人們往弟弟黑瘦的身體上套衣服﹐忽然湧起一陣衝動﹐想從那孩子的身上割下一塊肉﹐趁自己還在這個世界的時候﹐好好填填空空如也的胃腸。 所幸他還有一點理智﹐最終沒有做出什麼會令自己今後後悔莫及的事情。但是以後的一段時間裏﹐每天他都做惡夢﹐夢見自己變成了一隻嗜血的怪獸﹐在貪婪地撕咬弟弟們幼小的身體。這種惡夢直到幾天以後才消失﹐當時他驚恐地聽見家裏的僕人私下裏商量要去外面弄點肉（人肉）來。他知道了為了生存而發瘋的並不是只有自己。這個發現讓他很滿意﹐並且忽然覺得自己的形象高大了很多。至少﹐他已經經受住了誘惑的考驗。 勒古納人撤離奧得蘭城後一天﹐斯路•冬恩違反了父親的嚴令﹐偷偷去了一趟城邊。他想看看戰爭這個巨大的絞肉機﹐想看看是什麼樣的暴行能夠奪去那麼多鮮活的生命和理智。遠遠地他就看見城牆底下丟著一堆屍體。當時人手緊張﹐連婦女兒童和老人都上城作戰﹐沒有多餘的人力搬運屍體﹐只能就那麼放著﹐薄薄地灑上一層石灰以防腐爛。石灰是守城的必備物資﹐倒是方便﹐但是時間久了﹐難免有氣味。斯路•冬恩遠遠就聞到了這種氣味﹐不由得裹足不前。他的怯懦同好奇心和良心鬥爭了許久﹐最後取得了勝利。他轉回頭去﹐準備回家了。 這時候他看見了路邊的一具女屍。那是一個十來歲的女人﹐非常瘦﹐裸露的四肢關節上幾乎沒有任何肌肉。她臉朝下趴在地上﹐整個身體奇怪地扭曲著﹐頭顱的一側血糊糊的﹐顯然是被勒古納人的拋石機擲出的石塊打死的﹐上面還爬著幾只蒼蠅。斯路•冬恩終於忍受不住﹐吐了一地﹐回家後好多天吃不下東西。 從此斯路•冬恩就得了戰爭恐懼症。所有關於戰爭或飢餓的念頭都讓他極度不安。他知道作為一個未來的政治家他必須經受戰爭的考驗﹐所以他去找了很多關於戰爭的書﹐想要了解戰爭到底是個怎樣的怪物。他看呀看﹐看呀看﹐最後得出結論﹐戰爭就是一種最不適合他參加的政治活動。他的出身､地位､相貌､風度､學識､還有幽默感﹐在戰爭中統統派不上用場。戰爭只要求參加者具有勇氣﹐而他恰恰沒有勇氣。看來﹐他這一輩子是要與戰爭英雄一類的稱號無緣了。 極具諷刺意味的是﹐他越是害怕戰爭﹐戰爭就離他越近。他多次出使埃瑟王國﹐沒有人比他更了解達瑪城裏的風雲。匆匆讀過海地王子的詔書之後﹐他馬上抓住了兩個最關鍵的信息。第一﹐兩個王子已經撕破臉了。第二﹐海地王子沒抓到約瑟夫王子。對於他來說﹐這就夠了。戰爭已經迫在眉睫﹐現在他斯路•冬恩要做到的第一件事是馬上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到港口去﹐登上護送他來的奧得蘭戰船。只要上了船﹐他就安全了。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