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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雲天漠漠鶴獨飛(完結)
| 作者﹕本少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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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東照聽這僧人自稱不空﹐心中泛起非常古怪的念頭﹐只覺得這僧人似在哪裏識得一般﹐卻怎麼也想不起來﹐聽那灰衣僧人長嘆道﹕“師姐﹐你可別怪我苦苦糾纏你不放﹐前日我得知你仙蹤將來北京﹐心中便極想會上一會﹐哪知你又誤會了我的意思﹐趁我未趕到﹐二話不說便動手殺了我十二個弟子﹐自己也終不免在他們的臨死抵抗之下﹐大意負傷──這倒也罷了﹐你作甚麼又使計殺了我南飛鶴南大哥﹖須知他雖與你走的不是一條道兒﹐可也算得本門中人﹐你怎可如何狠心﹖” 他那話中的意思﹐原是殺徒之仇倒也罷了﹐但南飛鶴之死卻萬萬不可就此算數﹐立時便要動手向銀蓮師太討個公道。耿東照這才知道銀蓮師太這幾日原來正逢上了素有舊怨的仇家﹐身負重傷﹐昨日方沒救出自己便鎩羽而歸。想必那南大先生也是大行家﹐知道她後力不繼﹐故而並不以勝她為喜。但南大先生本是自己所殺﹐教銀蓮婆婆擔上這責任﹐總歸不是英雄所為﹐當下胸膛一挺﹐指著不空叫道﹕“餵﹐你這老和尚可真沒趣﹐我家婆婆不理你﹐乾甚麼老追著她不放﹖南大先生可是我殺的﹐你要動手﹐可別找錯了人哩﹗” 他那表情又是認真又是負氣﹐倒教人見了心生喜歡﹐不空僧人把臉轉身他﹐笑道﹕“小施主﹐你可別胡亂自攬罪責﹐南大先生何等高人﹐哪能兒戲一般教人殺了﹖”又別轉臉﹐道﹕“師姐﹐咱們的宿怨可以不管﹐但南大先生之事﹐你得給我個交待。” 口裏宣著佛號﹐但手指一彈﹐便有兩朵綠幽幽的火星在手指尖上升起﹐好似將兩只手指點燃了一般﹐他這內家三昧真火﹐耿東照哪裏識得破﹖只覺得這老和尚十分詭異好玩﹐倒與銀蓮婆婆平素的一些術法相似。正瞧得熱鬧﹐那兩點幽光卻離開不空指尖﹐慢慢悠悠罩住銀蓮師太﹐忽然“轟”的一聲﹐化為漫天碧星﹐齊齊當頭籠下。 銀蓮婆婆臉色煞白﹐悶喝一聲﹐手指急劃出幾道符篆﹐便似指間挾著一塊紅旺旺的木炭般﹐在空中劃出又紅又亮的幾條軌跡﹐紅光與碧星相觸﹐仿佛煙火消融一般﹐在暗夜裏明明滅滅﹐倒是好看得緊。 耿東照心中一醒﹐想到﹐這不空老和尚﹐莫非便是昨日爹爹與南飛鶴血戰時所提到的在晉祠有一面之緣的僧人麼﹖念頭疾轉﹐又想﹐這老和尚既然與南大先生交好﹐想來武功也弱不到哪裏去﹐何況他又與婆婆本是同門出身﹐婆婆的一身玄妙法術只怕在他眼裏也沒什麼稀奇﹐眼下婆婆又受了重傷﹐可別教這和尚殺了﹗ 心中一緊﹐衝上前來﹐叫道﹕“餵﹐老和尚﹐我可沒打誑語﹐南大先生他､他當真是被我誤殺的﹗” 不空僧人愣了一愣﹐忽然收回碧星﹐籠於指尖﹐皺眉道﹕“師姐﹐你說說看。”顯是心中已然大為存疑﹐但銀蓮師太既然不答﹐他便只有雙手籠於袖中﹐掐指計算銀蓮師太這幾日被他追蹤的情形﹐忽然眼睛一亮﹐道﹕“是我錯了﹗” 耿東照不知道他已推測出銀蓮師太確實沒有殺人的法子與時間﹐只道他信了自己的話﹐當下一五一十細述了使計刺死南飛鶴的經過﹐回憶起當時那一幕﹐心中砰砰直跳﹐仿佛南飛鶴會突然死而復生將自己帶到另一個莫測的世界一般﹐這件事情對他幼小的心靈非常震撼﹐故而回憶起來﹐便一切歷歷在目﹐說到南飛鶴臨死前所說的一些關於好人壞人的論言﹐倒不知從何說起﹐便略過不提。 銀蓮師太聽得耿東照借自殺之機將半柄斷刀插入南飛鶴小腹﹐失聲驚呼﹐心道原來如此﹗不由大大驚駭﹐暗想這小娃娃才七八歲年紀﹐居然竟可如此痛下必死決心﹐又能在千鈞一發之際準確把握時機及時改變策略﹐日後又如何了得﹗ 妙庵本是江湖中一個非常神秘的門派﹐以研習各種奇門異術為主﹐武學倒在其次。銀蓮師太見得耿東照如此稟賦﹐動了收徒之念﹐隱隱覺得本門日後之光大﹐只怕非這小娃娃不可。她素練有他心通﹐雖然在這方面修為不算精深﹐但較之常人卻不知高了多少﹐故而在南青萍未去之前﹐借著周圍氣氛和環境布下詭詐的局勢﹐駭走南青萍。 不空僧人與她本是同門﹐何嘗不知她現在的心理變化﹐微微一笑﹐道﹕“一夢江湖半生悔﹗師姐﹐就此告辭﹗”也不多說﹐僧袖一甩﹐輕輕飄飄回身便走﹐山頂寺中恰於此時又響起一聲長鐘﹐撞得人心裏發癡。 鐘聲久久不息﹐在山風間一圈一圈蕩開﹐回首處﹐不空僧人已去得遠了。但更遠處﹐卻有一隻鶴為鐘聲所驚﹐淒嗥一聲衝上天空飛開﹐卻不知是不是自煤山逃開的那一隻﹖ 耿東照再也不想這瞧上去厲害無比的僧人就此作罷﹐心中說不出什麼滋味﹐想了一想﹐道﹕“婆婆﹐我可是做錯了﹖” 銀蓮婆婆微笑道﹕“你這小孩子也恁的放不開﹗殺一個人﹐殺了便殺了﹐又有甚麼錯不錯的﹖這世間又有哪個江湖中人沒做錯過事﹐沒殺過人﹗又有哪一個人是當真賢德之至萬不可殺﹖你殺的雖然是南飛鶴﹐又有什麼不同了﹖” 耿東照見她毫不理會好人與壞人的分別﹐卻從眾生平等的角度說出生或死的意義﹐心中忽然明白一些道理﹐偏偏又說不上來﹐兩眼發直﹐又呆了好久﹐自言自語道﹕“我可以與他們一樣麼﹖我當真可以與他們一般想法麼﹖” 次日凌晨回得北京城﹐李信見了自是大喜過望。 他傷勢得到諸位兄弟救治﹐已好了許多﹐加上正當盛年﹐復原本快﹐些許傷勢並不放在眼裏。舉著義子的身子拋了一拋﹐道﹕“可算是回來了﹐那日你問我﹐娘若沒找咱們可怎麼辦﹐我也正發愁怎麼向你娘交待呢。” 既是攻佔了紫禁城﹐少不得便有了許多禮儀規矩﹐耿東照年幼不知﹐京城一切又在重整之中﹐倒還不至於拘束﹐但新佔的將軍府中﹐已多了許多僕從。當下便有新收的伶俐丫頭帶他去淋浴更衣﹐又細心梳了個羊角衝天小辮﹐穿一套大紅色描金鑲白邊的錦裘出來。眉清目秀﹐便似那畫中仙童一般﹐人見人愛﹐搶著抱他。 李信得知南飛鶴竟然死在義子手中﹐長嘆了一聲﹐道﹕“天意﹐天意﹗言下殊有寂寞之感。 耿東照仍舊放不下此事﹐半夜爬起來﹐搖醒李信﹐道﹕“爹爹﹐南大先生到底算不算個好人﹖我將他殺了﹐到底該是不該﹖若是殺錯了好人﹐便如何是好﹖” 李信笑笑﹕“你小孩子家﹐可別多想﹐這世上有些事情﹐你想破了腦袋也沒用的。”卻不直接回答他。心中只是暗想﹐這南飛鶴﹐若論為人﹐在江湖上實則萬萬算得上是自重身份的一代宗師。前數日攻打紫禁城之際﹐正值清兵入侵山海關﹐若非南飛鶴招集他本門眾弟子﹐以愛女南青萍為首﹐喬裝成官兵混到邊界大大破壞抵抗了一番﹐只怕北京城受清兵干擾﹐也不至攻得如此容易﹗ 耿東照哦了一聲﹐道﹕“原來如此。”口中雖是如此說﹐卻見眉間鎖著說不盡的苦惱。心想﹐俠之大者﹐到底是怎麼個樣子﹖抬首窗外的天空﹐灰白沉陷﹐卻再沒有鶴唳之聲。只不知道那些被驚走的鶴﹐飛到了哪裏﹐可否找到真正的歸宿﹖ 許是那份塘報分發下來﹐放在將軍府未曾謹慎收好﹐李信轉日在書房略見有翻動之痕跡﹐但此事相對建國之初的各類軍機要策﹐又懷疑是侍候的丫頭隨手替自己整理書案﹐實在算不得甚麼﹐也沒放在心上。 過兩日﹐制將軍府忽然傳出將軍義子耿東照失蹤的消息。遍查北京城而無所獲。 上至大順國王李自成下至將軍府中各侍從﹐無不喜歡這小娃兒的俊美聰明﹐齊齊蒐尋蛛絲馬跡全力追尋﹐但耿東照卻似平空消失了一般﹐從此再沒現過身。 妙庵當今主持人銀蓮婆婆比眾人更是急不可耐﹐但以她的通天能力﹐竟也唯有望空長嘆。 時局更易﹐漸漸這宗失蹤案﹐也湮沒在大順國的案宗之中﹐好象從來沒有發生過一般。 李信果然如南飛鶴所預言﹐沒過兩年﹐清兵大舉南下﹐更兼時值荒年﹐民不聊生﹐烽煙四起﹐戰亂不絕﹐李信自告奮勇請求率精兵兩萬開赴河南﹐撫輯流亡﹐整飭吏治﹐卻被李自成疑心此人起了謀反之心﹐在牛金星的丞相府設宴相侯﹐以摔杯為信號﹐將他斬殺。 其時李自成疑他謀反的依據﹐世人皆道乃是宋獻策《讖記》中所載﹕“十八子﹐主神州。”而終犯同姓之忌﹐實不知卻是當年李信義子耿東照以八歲之幼齡斬殺武學大宗師南飛鶴﹐令得李自成對李信家族的實力甚是耿耿﹐又一直懷疑耿東照的去向乃是李信有意為之﹐更是警惕﹐自此埋下禍根。 多年以後耿東照曾經悄悄回過北京城﹐這座雍容尊貴的都城已經換了新的主人。 那棵老槐樹還在東山腳下茂盛的草木間沉默﹐一副慣見無邊風月的清淨模樣。耿東照輕撫老槐﹐想起一些很遠的事情﹐想久了﹐眼睛居然會枯得厲害﹐揉一揉﹐又很酸痛。 他知道從那一年開始他就再也回不到過去的好時光了。生命就在一次次喪失中淪陷流亡。一些愛與恨﹐一些笑淚﹐或者從他丟失童年的那時候開始﹐就漸漸地變得愈來愈看不真切。 關於他肩上那柄形如鶴翅的薄刀和腰間一柄古樸長劍﹐還有他這一生所有的歡樂傷痛﹐雖然都稟承於當年無心的一柄斷刀﹐但已經是另外的人生另外的故事了。 也許還應該說一句﹐江湖上把這個左刀右劍的寂寞浪子﹐叫作獨飛鶴。 獨飛鶴﹐是一種終生都在獨自尋找著什麼的飛鳥。鶴的叫聲如果你細聽過﹐一定會承認﹐那更象一種傷悲的嘆息。很少有鳥類的聲音是如此鬱鬱寡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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