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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廿年心事一聲鐘
| 作者﹕本少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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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迷糊糊糊中﹐又被一陣馬蹄聲驚醒·睜開眼來﹐爬到帳外﹐只見樹林之中不知何時已黑鴉鴉立了許多黑袍蒙面人﹐當中一匹毛色雪白的駿馬﹐奔到郝搖旗面前﹐騎者猛提韁繩﹐馬蹄高高揚起﹐那騎者卻借勢躍到半空﹐撲面一刀﹐直劈郝搖旗﹐瞧那氣勢﹐足可裂地三尺。郝搖旗冷冷一笑﹐舍不得傷了駿馬﹐閃身避開﹐回了一刀。 這時場中十餘名李自成部下的漢子紛紛怒喝﹐各抄兵刃搶上前來﹐但這群漢子本是行軍打仗的好手﹐若是騎馬刺殺倒也勇猛﹐論武功卻遠有不及﹐不消片刻便有兩三人悶哼掛彩﹐又加上那群蒙面人佔了人多的優勢﹐沒多久便控制住局面﹐郝搖旗這方雖有三兩個武功出眾的好手﹐兀自咬牙抵抗﹐可也撐不了多久﹐便相繼倒地被縛。 郝搖旗與為首的一個纖瘦蒙面刀客陷入苦戰。他武功雖不精深﹐但刀法凌厲凶悍﹐自成氣勢﹐打鬥中一心一意以殺敵為先﹐渾不顧自身安危﹐這等打法乃是江湖中人之大忌﹐非得萬不得已或血海深仇﹐絕不願鋌而走險﹐倒將那長刀霍霍的對手逼得手忙腳亂。只是明眼人尚可看出﹐那蒙面刀客忙中不亂﹐一意求穩﹐時間稍長﹐待得郝搖旗氣勢稍弱腕力衰敗﹐自有反撲之道。而郝搖旗環顧四周﹐也自心中發寒﹐猜不到這夥突然襲擊的強人是甚來歷﹖ 鬥了片刻﹐蒙面人似不耐久戰﹐趁著郝搖旗刀法中的一絲空隙﹐踏上一步﹐明晃晃的刀光在黑暗中幻作一片弧形﹐護住周身﹐但刀光吞吐中又隱有不懈反擊之意﹐耿東照瞧得熟悉﹐脫口叫道﹕“鶴刀﹗鶴刀﹗” 他這一叫﹐令得所有人俱是一愣﹐蒙面人反應甚快﹐捕捉到郝搖旗露出的一絲破綻﹐左手伸指疾點﹐哧哧數聲﹐眨眼間連封郝搖旗遍身七處大穴。 一名黑袍漢子躍上前來﹐提起耿東照﹐叫道﹕“這小娃娃眼光倒是不俗﹗”??的一聲﹐將他擲入場中。但他手勁甚是巧妙﹐看似迅疾﹐落在地上卻似將他輕輕巧巧放下一般﹐柔和溫存﹐毫沒危險。這人本是想嚇耿東照一嚇﹐卻沒想到耿東照並不恐慌﹐倒似慣見這等手法﹐絕不出聲驚叫﹐倒把那人愣了一愣﹐道﹕“好膽色﹗” 耿東照站起身來﹐哼了一聲﹐卻不知該說些什麼﹐正遲疑不定﹐和郝搖旗鬥了半晌的蒙面人卻一晃近身﹐彎下腰來﹐笑道﹕“小孩兒﹐你又從哪裏識出我的刀法﹖” 蒙面人一出聲﹐令得郝搖旗這方所有人都齊齊呆住。耿東照心想﹐這聲音可當真好聽﹐便似咱們鄉下的百靈鳥唱歌一般好聽﹐原來是個大姐姐﹗沒來由想起紅娘子平素的溫柔呵護﹐心中一暖﹐生出親切之感﹐眨眨眼睛道﹕“大姐姐﹐作甚麼蒙了面見不得人﹖” 那女子見他突然如此問法﹐倒一時不好回答﹐隨口道﹕“那我給你瞧瞧。”伸出纖纖玉指﹐掀開布巾讓耿東照看了一看﹐又迅速掩上﹐道﹕“我可給你看過了﹐那你告訴姐姐﹐誰樣了我､我……那鶴刀南大先生﹖” 耿東照明白原來是南大先生方面的人前來救援﹐心中不知如何竟籲了一口氣﹐只見一張明眸皓齒無比俏麗的玉容在眼前一晃即滅﹐頓生驚豔之感﹐雖是不諳男女情事﹐卻油然生出喜歡之感﹐脫口道﹕“南大先生他､是我､我……可不是故意……”一時結結巴巴說不出話來﹐腦中浮現起南飛鶴臨時前淒絕而又不甘的笑容﹐仿佛聽見他招魂似的聲音﹕“好孩子﹐我可沒怪你……”小小的心承受不住這如亂麻一般的血事﹐掩面跌倒﹐怔怔坐在地上。 眾人見這小孩子臉上露出忽喜忽怒忽嗔忽驚之色﹐不解其意﹐又見他語無倫次結結巴巴﹐齊齊想到﹐莫非他給嚇糊涂了﹖ 只有郝搖旗忽然心下一驚﹐想道﹐為何方才未在照哥兒清醒之時﹐將事情問個水落石出﹖闖王評價自己有勇無謀﹐可當真半點也沒錯﹗心下後悔不迭。 那女子甚是細心﹐推想多半是他不願當著郝搖旗等人說出實情﹐伸手抱起他小小身子﹐走到一旁﹐想想﹐又多行幾步﹐到了個左右無人的偏僻角落﹐坐在一棵松樹之下﹐柔聲道﹕“小弟弟﹐別怕﹐慢慢把事兒說給姐姐聽。” 耿東照聞得一股好聞的異香隨風傳過來﹐心神蕩漾﹐只覺這抱著自己的女子十分親柔﹐呆了半晌﹐方道﹕“我﹐我……原是我……”想起南大先生之死﹐甚感傷楚﹐又接不下去。女子大是著急﹐冷冷道﹕“可是你的什麼人殺了他﹖”見耿東照拼命搖頭﹐心想﹐只怕當真是這小娃娃的親友動手﹐此時他怕招來大禍﹐自然不肯說出來。“心中更是急怒﹐卻哪裏料得到她千方百計要找的殺人凶手便近在眼前﹖ 當下不敢急躁﹐斷斷續續問了許多瑣碎問題﹐漸漸知道銀蓮師太﹐心下已然雪亮﹐更是證實了心中猜測﹕殺南大先生者﹐必是那銀蓮老尼姑無疑﹐只是不知她使了甚麼陰毒手法﹐便連南大先生也在不防之下中計被殺﹖心中萬千思緒連轉﹐脫口而道﹕“當真是她﹖﹗” 在這暗夜﹐四周寂然﹐女子一聲驚呼﹐心下卻大是驚駭。方才那聲叫喝﹐本是她一時信口﹐但風中卻分明又有一絲陰惻惻的聲音也在同時喝問﹕“當真是她﹖﹗”兩人雖是同時發聲﹐但一高一低﹐一亮一嘶﹐音質相去甚遠﹐對這練了多年武功的女子來說﹐聽上卻當真細微可辨﹐不由毛骨悚然﹐叫道﹕“何人在此﹖” “何人在此﹖” 又有一道聲音同時在她耳畔響起。女子驚得退了兩步﹐拔出背後所縛長刀﹐卻也是一柄形如鶴翅的薄刀﹐但她沒尋著說話的人﹐只是虛晃兩下﹐喘不過氣來﹐身子如蝶在四周滴溜溜轉了一圈﹐忽然屏息靜氣﹐卻只聽見耿東照的呼吸之聲。世界上最為怪異的事情莫過於此﹐她心中的恐慌甚是巨大﹐一時全身發抖﹐喉嚨緊張得發出咯咯之聲﹐在這深夜裏倒分明刺耳。 耿東照見她如此異狀﹐卻不知發生何事﹐張口叫道﹕“大姐姐﹗” 這聲音發出來﹐不過短短三字﹐卻連他自己也嚇得跳起來。因為他自己都沒把握方才到底出聲不曾﹐但耳畔卻傳來一聲悽慘嘶啞的聲音﹕“大姐姐﹗”渾似自己發出的一般。這咱情形﹐當真是詭異恐怖到了極點﹐令得他捂住小嘴﹐臉色雪白﹐左右張望﹐身子縮成一團。 那女子聽得聲音﹐猜想是這小孩子裝神弄鬼﹐躍上前來﹐一把拿住他脈門﹐笑道﹕“小猴子﹐可不許頑皮﹐倒嚇我一跳。”伸手拍拍胸脯。耿東照本來想解釋﹐但身子一麻﹐竟再也不能說話﹐心中分辨道﹐可不是我﹗可不是我﹗ 偏偏那女子並未識察異狀﹐牽著他的小手﹐盈盈然走回方才眾人聚集的場地之中﹐這一夜正是雲深露重﹐雖未下雨﹐可四周卻甚是暗沉﹐悄寂中﹐方才那許多人﹐只在一時之間不知去了哪裏﹐仿佛平空消失了一般﹐那女子只疑自己看花了眼﹐鬆開耿東照的小手﹐叫了一聲﹐聽不清在叫些什麼﹐想是幫會中的暗語﹐卻不見有人回應。 耿東照也感到眼前景象實在奇詭之至﹐心中發毛﹐暗暗東張西望﹐忽然腰間一股大力傳來﹐人已飛開﹐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輕輕道﹕“孩子別怕﹐可不許出聲。”原來是銀蓮婆婆趕來了﹐卻不知她用了什麼手法﹐將這許多江湖人物都弄得消失了﹖ 過了一會兒﹐那女子終於按捺不住﹐一聲清嘯﹐飛入半空﹐便似一隻玄鶴﹐沿著天空滑翔了數丈﹐忽然身子一折﹐沒入山中﹐再也不現。 待那女子走遠﹐銀蓮婆婆籲了一口氣﹐牽耿東照走出來﹐道﹕“這鬼丫頭﹐只怕瞞不過她許久﹐咱們還是快離開的好。” 耿東照見她臉上露出忌憚之色﹐心下不解﹐仰起來小臉問道﹕“婆婆﹐方才這位……這位大姐姐很厲害麼﹖” 銀蓮師太笑道﹕“你竟不知道她便是南飛鶴的獨生女兒南青萍麼﹗這丫頭一身武功雖不似南飛鶴之精深﹐但已頗有火侯﹐又另有來頭﹐若是平時﹐倒也罷了﹐今日我……哼﹐若栽在後輩手下﹐咱們還要不要見人了﹖” 耿東照聽她口氣似是對南青萍背後的那個人物頗有忌憚之色﹐心道﹕“卻不知那又是何方神聖﹖”忽然又想起一事﹐叫道﹕“對了﹐婆婆﹐你與南大先生訂下三日之約﹐怎麼卻又提前回來了﹖” 銀蓮師太長嘆一聲﹐道﹕“婆婆這段時間發生了許多事情﹐一時也說不清﹐本來我的意思是想前來通知南飛鶴一聲﹐三日之約恐怕有意外之變﹐無法趕赴﹐哪知他､他……”言下亦有驚駭之感。 耿東照垂下頭來﹐正待說起南飛鶴的死因﹐忽然“咚”的一聲﹐遙遠但震人心魄的鐘聲送入心扉﹐緊接著又是一聲﹐卻是山頂一座小寺發出。那鐘聲既是如此飄渺﹐卻偏偏灌入耳中﹐只似千斤重鎚一般﹐撞得人心裏疼痛﹐仿佛要將人打出塵世﹐歸到虛無之中﹐再也無嗔無喜一般。耿東照一時癡住﹐醒過神來﹐卻見一個灰衣僧人沿著山頂飄飄欲飛﹐來到面前﹐口宣佛號﹐道﹕“銀蓮師姐﹐廿年心事一聲鐘﹐師姐還沒看破麼﹖可想得不空好苦。” 銀蓮師太臉色驟變﹐冷若冰霜﹐握住耿東照的小手竟微微顫動﹐似是心中十分激動﹐卻不說話﹐半轉了臉﹐不看那喚作不空的灰衣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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