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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生又何歡
| 作者﹕本少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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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瘋了一般獨自尋想﹐苦苦思索﹐身子一忽兒冷得發抖﹐一忽兒又熱得難熬﹐著實苦惱得得緊﹐腹中蛙鳴﹐這一日粒米未進﹐更是虛脫﹐頭腦昏昏沉沉。在大雨中兀自濕立﹐忽然想到﹐莫非我便這樣死了麼﹖ 掙扎著爬起身來﹐腳步虛浮行了幾步﹐終於軟倒﹐恰好一塊圓形鵝卵石撞上胸部傷處﹐一陣劇痛中﹐再也支撐不住﹐失去知覺。 也不知過了多久﹐耳畔傳來隱隱的嘈雜之聲。睜開眼來﹐卻見樹林之中火把高燒﹐十餘名漢子滿身傷痕布衣襤褸﹐正在縱酒高歌。其中一個身材魁梧眼似銅鈴的黑臉虯鬢漢子﹐識覺他的動彈﹐高聲笑道﹕ “照哥兒﹐你可算醒來了﹐直把俺急得跳腳哩﹗” 這漢子正是闖王部下至為剛猛的一名武將﹐名叫郝搖旗﹐從明末十三家義軍開始便隨著闖王這面旗幟出生入死﹐先是隨著高迎祥﹐後來高迎祥戰死﹐旗號落在李自成手中﹐也得他鞍前馬後追隨﹐立下赫赫戰功。平素為了粗獷豪放﹐十分威猛。耿東照日常見著他天神一般剛硬面容﹐總躲在紅娘子身後不敢親近。但這會兒見著此人﹐心中一暖﹐撲入他懷中﹐哽嚥道﹕“郝叔叔﹐我﹐我……”一時說不出話來。 郝搖旗左手提起他身子﹐抱在懷中﹐笑道﹕“照哥兒﹐自今日開始也算是一條英雄好漢了﹐可不作興哭哦﹐娘兒們似的我可不喜歡。” 耿東照哎喲一聲痛呼﹐卻是郝搖旗一時魯莽﹐將他上好金創藥的傷口碰裂﹐一時呲牙裂嘴﹐郝搖旗忙放他下來﹐關節粗大的雙手扶過來﹐緊張地道﹕“沒事麼﹖沒事麼﹖”大見關懷﹐只是一個大老爺們﹐平素也沒做過細巧溫柔之事﹐這會兒只搓著雙手不知如何是好。耿東照見他急形於色﹐道﹕“沒事﹐不疼。”但小臉卻痛得歪到一邊﹐一瞧便知道這小傢伙在強裝好漢。 原來耿東照被南飛鶴擒走之後﹐驚動李自成。闖王一來很喜歡這小孩子的聰明活潑﹐二來為著愛將李信﹐立時在攻下紫禁城之後急遣人馬沿南飛鶴逸去的方向追趕。郝搖旗這枝人馬一路奔尋﹐幸而手人有個江湖出身﹐對追蹤之術甚是老到﹐果然幾經輾轉還是尋到這山中﹐雖與銀蓮師太錯身而過﹐卻及時見著雨中昏迷不醒的耿東照﹐又見得南飛鶴倒在地上﹐早已斃命﹐雖不解其故﹐也大大歡喜了一場﹐俱自深心中松下一口長氣﹐暗想﹐若是此人尚在人世﹐只怕救著小孩兒須得大費周折﹐卻不知又是誰人有如此通天能力﹐將他斃於刀下﹖ 又見鶴刀斷作兩截留在泥中﹐更猜想必是哪位隱世高人﹐與南飛鶴素有怨仇﹐這會兒恰巧碰上了﹐殺人之後揚長而去﹐渾沒想到竟是耿東照這小娃娃親手殺了南飛鶴。 有細心的部下拾得銀蓮師太當時爭鬥中碎為寸片的銀蓮花瓣﹐方始推想多半是這個萍蹤不定的世外老尼痛下殺手﹐將南飛鶴終於擊斃﹐依常理﹐這兩人乃是一南一北的武學大宗師﹐各有千秋﹐但南飛鶴一夜激戰﹐耗盡內力﹐鬥不過銀蓮師太﹐原也不稀奇。 耿東照傷勢過重﹐當時若抱著他星夜兼程﹐只恐震動他內腑﹐更難救治﹐郝搖旗雖是五大三粗的漢子﹐於這江湖中事倒是精通﹐當即下令就地駐紮﹐生起柴火﹐好在天色已晚﹐雨終於止住﹐眾人又是常年征戰在外﹐於這風霜疲憊之苦不以為意﹐更因北京城已被輕取﹐天下大勢已定﹐興奮之極﹐七嘴八舌說起今日激戰之事來。 耿東照見得眾人神色﹐受了感染﹐也是極力擊掌﹐聞得一些痛快淋漓之事﹐更是神飛天外﹐只恨不得自己立時長大成人﹐也變成一個粗莽不羈的江湖漢子﹐和他們擠在一起﹐大碗喝酒﹐大口吃肉﹐高聲談笑一番。 忽然肚子咕咕作響﹐方想起已經餓得厲害﹐才望過去﹐便有郝搖旗部下專門撥過來招呼他的兩個漢子遞上烤好的野兔肉﹐笑道﹕“照哥兒﹐這肉卻恁粗了些子﹐又沒鹽醋﹐倒將就著吃罷。” 耿東照見他們把自己倒當成了公子哥兒﹐面上一紅﹐接過來咬了一大口﹐頓感香嫩無比﹐甚是美味﹐大笑道﹕“我可不是王侯將相家的孩子﹐別寒磣我呀﹗” 那較瘦的一個笑道﹕“我的照哥兒﹐英雄不論出身低﹐你雖是咱們制將軍的義子﹐可從今往後﹐便是尊貴華嚴的少爺了﹐自然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只怕日後教你吃這兔肉﹐也沒機會哩﹗” 不知為何耿東照聽了心下並不喜歡﹐倒皺了眉頭獨自鬱悶﹐那瘦漢子只道他在遙想日後的錦衣玉食﹐心下暗笑孩子氣﹐便不理他﹐自鑽入人群中笑鬧去了。 鬧了一陣﹐覺得無比困乏﹐自尋了另一個矮胖漢子鋪好的簡陋營帳﹐鑽進去蒙頭大睡。 本是眼皮上下打架﹐但這會兒躺下來﹐不小心牽動了傷口﹐疼得差點掉下眼淚﹐全身又極是虛弱﹐但知道明日一早便可啟程回到義父身邊﹐心下倒是欣然。 才睡了一會兒﹐便望見一隻灰鶴凌空盤旋﹐又直撲下來﹐化為一身白衣的南飛鶴﹐走上前來﹐輕輕握了小手﹐道﹕“隨我浪跡天涯去﹐成不成﹖”心中大驚﹐急急甩手道﹕“不﹐不﹗” 驚出一身冷汗來﹐翻身坐起﹐卻是南柯一夢。心中遲遲疑疑﹐竟堵得慌﹐腦中浮現出南飛鶴臨死之前的微笑﹕“好孩子﹐我不怪你……”怔了半晌﹐忽然落下淚來﹐耳畔聽得眾漢子的豪放笑聲甚是遙不可及﹐似是一夢﹐倒是南飛鶴的笑容反倒真在眼前一般﹐若隱若現﹐暗想﹐老伯伯﹐莫非我當真錯殺了你麼﹐莫非我當真錯了不成﹖又想﹐莫非一直期待的歡樂的日子﹐便當真是如先前那瘦叔叔所說﹐從此登上功名富貴之道﹐再不受離亂侵剝之苦了麼﹖隱隱覺得不對﹐但哪裏不對﹐卻又想不出來。苦想了一陣子﹐漸漸睡意侵身﹐獨自打著哆嗦﹐在春寒難禁中縮成一團﹐模糊著又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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