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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問盡天下英雄
| 作者﹕本少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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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見得銀蓮大師臉色劇變﹐手腕抖動﹐右手已收回那朵寒星托於掌心。細細打量﹐赫然是一朵白銀打造的燦爛蓮花﹐花瓣舒展﹐脈絡精細﹐很是小巧玲瓏。左手微垂著一根半透明的不知何物制成的絲線﹐盡頭空空蕩蕩﹐想是另一朵已教鶴刀破得粉碎。不過﹐她能夠憑借兩根細線傳遞可與南飛鶴抗衡的真力﹐武功之精深已是令人瞠目結舌。耿東照不懂其中玄機﹐跑上前去拾起那半截鶴刀﹐回身道﹕“婆婆﹐咱們叫他賠……” 猛的一股大力自左臂傳來﹐卻是南飛鶴搶上前來穩穩擒住。銀蓮大師也沒料到耿東照會冒冒失失離開身側﹐撿拾鶴刀﹐急急伸手捉去﹐卻握住耿東照右手。兩個高手齊齊發力﹐借耿東照身體運送真力欲振開對方﹐但一振之下﹐銀蓮大師恐傷了耿東照﹐迅速將對方真氣借勢傳到自己腳下﹐頓見僧鞋之下泥土立時綻開﹐心中一凜﹐翻腕疾彈出兩點明豔豔的火光。 但南飛鶴薄刀已斷﹐哪裏肯甘心﹐眼見得手﹐更不退讓﹐半柄鶴刀呼地甩出﹐直斬銀蓮大師脈門。他這鶴刀擅長近擊﹐銀蓮師太不能對決﹐當即鬆開耿東照﹐身子扭了幾扭﹐不知如何便似鬼魅般彈後三尺﹐冷冷道﹕“南飛鶴﹐三日之後﹐貧尼自會尋上門來討個公道。”灰色僧衣輕抖﹐四周的空氣登時變得無比詭異﹐好似發生了什麼變化﹐草木都隱隱顯出衰敗之勢﹐氣流呼嘯中﹐只一眨眼﹐忽然平空消失不見。 耿東照直瞧得目瞪口呆﹐對著銀蓮老尼消失的地方兀自大喊﹐卻只餘寂寂風聲。過了良久﹐忽然隨風飄下一片葉子﹐晃晃悠悠墜在腳下﹐細看﹐卻染了血跡。 南飛鶴籲了一口氣﹐自言自語道﹕“這個老尼姑倒是棘手得緊。今日追趕我之前﹐只怕早已負傷﹐否則豈有如此輕易離開的﹖她武功卓絕倒在其次﹐這一身玄機難測的術法倒是獨步天下﹐令人頭疼。” 耿東照黑白分明的眼睛翻了兩翻﹐怒道﹕“你若怕我婆婆尋仇﹐還不快放開我﹗” 南飛鶴“哼”了一聲﹐道﹕“天下豈有我南某不敢做的事﹐不敢殺的人﹐不敢戰的約見麼﹗”聲音中透露出一種凜然無懼的殺意。 耿東照聽得心裏發寒﹐忽然想起義父李信﹐漲紅了臉急叫﹕“你把我義父怎樣了﹖” “我殺了他﹐如何﹖”南飛鶴斜睨他一眼。卻不料想耿東照聽得此言﹐手中舉起先前彎腰在地上撿拾的半截鶴刀﹐毫不猶豫往自己嚥喉插去。 小小心中﹐耿東照還記得他對義父的許諾﹕“爹﹐你若死了﹐孩子絕不獨活。”他是把那句話當真的。 南飛鶴心中大驚﹐情急之下﹐伸指欲彈開﹐卻已救之不及﹐唯有運力將他左臂一提﹐把耿東照拉得踉蹌﹐貼近自己小腹。只聽“撲”的一聲﹐沉悶之極﹐鶴刀在他用力拉扯之下自是偏失角度﹐刺破耿東照右胸﹐但另一頭尖刃﹐卻直挺挺插入南飛鶴小腹之中。 南飛鶴再也不防這小孩子應變如此之快﹐竟可趁自己最無意防守的剎那﹐不惜以自己性命為賭注﹐狠下殺手﹐想是謀劃已久。劇痛之下﹐但覺丹口空空蕩蕩﹐積蓄幾十年的純正真氣一洩而空﹐鮮血更是似一枝血箭﹐直??上天空﹐雖然手指疾點﹐封住要害﹐但這般重傷﹐哪裏還有救﹖苦笑一聲﹕“你……你……”終於一跤摔倒。 雨又淅淅瀝瀝自天空飄下來。濺在南飛鶴衣裳之上﹐又是黃泥﹐又是汗漬﹐又是血跡。素白如仙的一代宗師萬萬不想會有如此清冷絕望的最後剎那﹐登時心灰意冷﹐疲倦之極﹐教寒雨侵上肉身﹐更是難禁的痛楚﹐不由招手道﹕“你……你別怕﹐過來。” 耿東照被鶴刀那斷裂的鈍端刺破右胸﹐也是一跤摔倒。他心中極是厭惡這惡人﹐不肯與他死在一起﹐咬牙勉強半伏著身子爬到另一側躲開﹐絕不近身﹐臉上卻露出舒坦的笑容﹐道﹕“爹爹曾教我為大義死不足惜﹐我可不怕死。” 南飛鶴又是好氣又是好笑﹐盯著耿東照﹐在他眼中卻發現一抹驚恐愧疚﹐心中一軟﹐勉力撐起半邊身子﹐凝空兩指﹐封住耿東照胸口穴道﹐幫助他止血。餘力既洩﹐又伏倒在雨中。 歇了一會兒﹐漸漸覺得全身變冷﹐知是後力不繼﹐嘆道﹕“好孩子﹐好骨氣﹐我可沒有識錯人﹗不過﹐你這般暗下殺手﹐總歸不是英雄行徑﹐下回別這樣啦。” 耿東照見著這個老人面現慈態﹐便似一個長輩叮嚀自己﹐心中有了悔意﹐遲疑道﹕“你是惡人﹐自然罪該萬死﹐難不成容得你在世上禍國殃民麼。” “哈哈哈哈﹗”南飛鶴氣極笑道﹕“你這小娃娃﹐哪裏懂得世態炎涼﹗為禍塵世者﹐上至王侯下數市井﹐哪裏殺得盡﹖” 耿東照道﹕“自然應該為此努力﹐豈可知有所必為而不為﹖” 南飛鶴淒然道﹕“你倒懂得多﹗我問你﹐祟禎皇帝該不該殺﹖” “大明苛政猛於虎﹐百姓路有凍死骨﹐這個皇帝自然大大的該殺﹗”耿東照理直氣壯叫道。 “那李自成長安稱帝﹐不問農桑﹐一意銳取北京作他的帝王夢﹐以至戰亂不絕﹐民眾不能安生﹐他又該不該殺﹖” 耿東照怒聲道﹕“胡說﹗闖王伯伯豈是這樣的人﹗” 南飛鶴長嘆一聲﹐喃喃自語道﹕“試問天下成王敗寇﹐又有幾人真是英雄﹗你這小娃娃﹐我又怎麼是壞人了﹐你又見過我做了甚麼壞事﹖莫非定要隨著李自成的心思﹐才算是大大的好人麼﹖糊涂呀糊涂。” 耿東照被他一問﹐登時呆住﹐一時也不明白許多道理﹐只隱隱地想﹕我是不是錯啦﹖我是不是錯啦﹖又回憶起爹爹在闖王旗下常有不得志之時﹐回家長籲短嘆﹐懮心忡忡的模樣﹐暗暗心驚﹐心裏計較著﹐又想﹕這世道到底如何才算是好人﹐如何才不會做錯事﹐一生無悔無憾﹖ 到底年少不經世﹐想得頭腦漸漸昏沉﹐忽聽南飛鶴柔聲道﹕“好孩子﹐我不怪你﹐只盼你日後﹐順順當當活在世上﹐可別隨便相信甚麼賢能之說﹐專心做個為百姓的好人﹐那才是正路。所以當皇帝的﹐沒有一個不懷私心﹐你可別輕易信了。” 耿東照又想反駁﹐見著眼前這本來風姿絕世武功高強的大宗師﹐此時面若白紙一片慘淡﹐心中不忍﹐當即住口不言﹐猶豫了半晌﹐終於還是輕輕問道﹕“你……你現在可疼痛得緊麼﹖” 南飛鶴噴出一口鮮血﹐仰天大笑﹐道﹕“好孩子﹐我可……可沒當真殺你爹爹﹐日後你找到他﹐可記得跟他說﹐這亂世跟著誰打天下﹐都是很危險的事情﹐教他自個兒小心點。” 耿東照見他笑得慘厲﹐心中更是憐憫﹐暗想﹐他們說的惡人﹐如何並不見得凶殘﹖莫非跟闖王為敵的﹐全不似他們所說的定要盡誅之麼﹖ 心中苦苦思索著﹐猶豫不決﹐眼見南飛鶴伸手入懷﹐掏出一本黃絹封面的小冊子﹐放在地上﹐緩緩道﹕“你我也算有緣﹐我把這本刀譜留､留……”七竅流出鮮血﹐靜悄悄地氣絕。 耿東照見這仇人死得如此淒絕﹐再不能掩飾內心的驚慌空虛﹐喉頭只似教一團棉花塞住﹐不能呼吸﹐眼淚簌簌流下﹐胸口又悶又痛。那灰暗天空的冷雨不住潑在身上﹐仍感到渾身熱得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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