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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鶴出煤山
| 作者﹕本少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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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東照伏身巨岩夾縫之中﹐緊張盯著場中戰局﹐直是喘不過氣。過了許久﹐漸漸覺得全身發寒﹐打了個寒戰﹐這才發現身子又僵又酸﹐內衫已教冷汗濕透。 雨終於在山嵐飄蕩中收歇﹐陰得厲害﹐從這京城的高山遙望﹐四周的烽火還冒著殘餘的裊裊青煙。雖然聽不見紫禁城中的衝殺聲﹐但仍可由奔行惶急的如蟻人影中知道戰局仍未消停。 大雨未曾洗抹掉戰爭的種種痕跡﹐反令眼前江山更顯出殘破狼籍之態﹐教人心中一酸。 在晨風蕩滌中怔忡了一會兒﹐忽聽得山下草木扶疏間傳來一聲哀痛的長呼﹕“皇上﹗皇上﹗” 那淒呼聲是如此尖利而真切﹐耿東照心神一震﹐抬起眼來﹐恰好見著義父與南飛鵬半空交手各自飛開。南飛鶴白衣勝雪﹐一個旋身落地﹐寬袖半掩前胸﹐便如一隻巨大的白鶴迎著天空掠起﹐直往山下衝飛而去。李信緊隨其後﹐想是受了重創﹐張嘴噴出鮮血﹐再度彈身而起﹐半空口又噴出一口血霧﹐但滯重內傷卻絲毫不曾影響他的飛奔﹐轉眼間兩人已一先一後消失在深密幽靜的樹林之中。 耿東照跳出石縫﹐大叫道﹕“爹﹐爹﹗”又脆又響的叫喊聲﹐在半山間水一般漾開﹐隱約間李信仿佛略略回首﹐終於身影不見。 耿東照急忙撥開枝節虯曲的草木﹐跟著兩人去的方向跑下去﹐心中想﹕“可了不得﹗皇帝當真死了﹗”一不留神﹐吃腳下軟泥一滑﹐重重摔了一跤。但他不以為意﹐知道義父所惦記的事情甚是重要﹐急急忙忙爬起來又狂奔。 煤山之上多植松樹﹐取的大約是萬古長青江山恆久之意。明朝歷代皇帝都喜歡此處的幽靜寧雅﹐與紫禁城各殿的華麗典貴另有風月。耿東照往山腳沒命地飛跑﹐伸手撥開一叢又一叢低矮草木﹐驚起不遠處幾只蒼鶴﹐長嗥一聲振翅衝上天空。 原來先前所見著的鶴都是從煤山驚飛的﹐卻不知道它們離開了這血飛刀現的山坡﹐又能否尋到一片詳和的靜土呢。 山腳下有一處風景異常幽雅玄麗的所在﹐一塊空地顯然是人工清置出來﹐想是打算用來建築賞景亭臺﹐卻又荒置日久。幾尺之外雜樹生花﹐其中左右各有一棵槐樹﹐左側那一棵老槐﹐枝乾粗硬﹐向南的一根橫枝上﹐杏黃絲絛隨風輕蕩﹐卻輕飄飄懸著一個黃袍中年人。 長髮紛亂披散懸垂的那個人影﹐怎麼也看不真切﹐耿東照只覺眼前這荒僻淒涼的景象﹐頗似幼年在長安看過的街頭野戲﹐既有種不真實的悲涼﹐又帶著荒唐的嘆息。 這掌執天下風雲相從的一代帝王﹐原來就在此地終於斷送了大明江山﹗ 耿東照並不憐憫眼前這至尊帝王的慘淡絕境﹐相反﹐小小心裏還欣喜地籲了一口氣﹐期待已久的平靜安穩的生活﹐會不會可以從今天開始了﹖ 闖王和爹娘都是這樣跟他許諾的呢﹗ 吃那冷風逼身﹐又打了個寒噤。抬首望見天空陰得愈發不可收拾。這陽春三月的上午倒似黃昏暮色般灰殘﹐破爛不堪的樣子。耿東照一眼瞥見李信正站在右側那棵小槐樹旁﹐左手捂著胸口﹐似是才與南飛鶴再次交過手﹐他身下一截新折斷的槐樹枝﹐枝葉凌亂狼籍﹐卻是自老槐樹上折下的﹐樹枝縱橫中﹐橫臥了一個老太監的屍體。耿東照自不知這老者便是祟禎皇帝至為寵信的殉主太監王承恩。李信方才正因識出了此人﹐已明確知道樹上懸吊而死之人的真正身份了。 正打算跳上前來大叫一聲﹐忽然眼前白光閃動﹐身子一輕﹐已被人橫提起來。那手臂是如此的迅捷有力﹐赫然卻是南飛鶴。只聽這惡人陰惻惻嘆道﹕“罷罷罷﹗功名富貴皆塵土﹐大明果然勢去﹗李信﹐你這孩子我甚喜歡﹐今日便攜他遠離是非之地﹐就此作別﹗” 李信大喝一聲﹐意思是急呼本營高手速來救助﹐躍前兩步﹐叫道﹕“南飛鶴﹐你一代宗師身份﹐怎麼做此下三濫行徑﹖” 南飛鶴並不理他﹐遙向祟禎皇帝屍體﹐發了一會兒呆﹐神色無比寂寞﹐緩緩道﹕“天下風雲轉眼換﹐成敗總是空﹗李自成得了江山﹐又有什麼意思﹐又有什麼意思﹖”他這喃喃之語﹐似受祟禎皇帝之死影響太深﹐一絲火氣也無﹐反倒蘊含了無限的悲戚落寞。 耿東照自不甘心被這惡人所縛﹐不住拳打足踢口出惡言﹐掙扎中﹐腰間一麻﹐終於惹惱南飛鶴將他穴道制住﹐既開不得口﹐又無法動彈。李信心中大大地緊張﹐忌憚孩子性命﹐又自忖現下已因血戰傷了內腑﹐實無再戰之力﹐暗暗叫苦。眼看對面這一代絕世高手神色失常﹐隨時都有瘋狂的可能﹐不敢激發他的凶性﹐心中著實苦惱﹐剎時間腦中轉過千百個念頭﹐卻沒個萬全之策。 當下不動聲色笑道﹕“大順朝一統天下指日可待﹐從此萬民景仰﹐國富力強﹐共抗外侮﹐南大先生何不留下來共圖大計﹖” 南飛鶴聞得此言一怔﹐一雙神光湛然的眼睛盯了李信﹐道﹕“闖王旗下有你這等人才﹐無怪朽敗之大明氣數盡矣。” 李信誠懇作揖﹐道﹕“不知南大先生記否五臺山異僧不空﹖” 南飛鶴聞言又是一怔﹐還沒答話﹐聽得李信續道﹕“李信於晉祠有幸一晤不空大師﹐曾聽他許贊天下武功絕強心胸博大者﹐莫過於鶴刀南飛鶴﹐足見南大先生胸懷﹐以天下懮而懮﹐恐烽煙盡起生靈涂炭﹐百姓民不聊生﹐故拋舍山林隱逸之樂而屈身內宮以輔佐天下﹐但先生豈知大明朝廷根基已斷﹐中興不過南柯一夢﹗” 南飛鶴長眉聳動﹐意殊落寞﹐怔了半晌﹐笑道﹕“世事如棋誰料勝負﹖明朝氣數已盡﹐焉知李自成打下的江山又守得幾年﹗何況李賊草莽出身﹐行兵打仗倒也罷了﹐哪裏懂得設官理民﹐撫輯流亡﹐獎勵農桑﹖我看也是短壽的傢伙﹐你倒不如早早離開的好。” 他這話正指中李信痛處﹐李信隱隱覺得此人所見甚是有理﹐想起此番攻陷京城的種種不快之事﹐心中一緊﹐卻不敢形諸於色﹐道﹕“這等閒話說來無用﹐目下紫禁城已破﹐百廢待舉﹐南大先生速速放下我孩子﹐從快離開方是上策。” “區區烏合之眾﹐哪裏攔得了我﹖”南飛鶴冷笑道﹕“我倒要看看大順王朝又能順應天意民心幾年﹖” 耿東照被南飛鶴橫挾在腰間﹐動彈不得﹐難受得緊。心中又急又怒﹐只盼這惡人突然吐血身亡﹐但眼見對面義父雖是強自撐持﹐分明已是後力不繼﹐隨時都可能搖搖晃晃倒地不起。此時又盼惡人早早攜了自己遠走高飛﹐免得一下子又莫名其妙凶性大發﹐把義父給殺了﹐那可大大的不妙。自己隨了這惡人遠走江湖﹐山高水長﹐自然大有機會可謀劃逃走﹐甚至把這惡人想法子給殺了。至不濟﹐也便是給這惡人殺死﹐原也沒什麼。 他這擔心終於化為現實。聽得南飛鶴淡淡道﹕“我瞧李自成旗下數十將領文臣﹐或精通兵法韜略﹐或深諳典籍經書﹐皆是一方英雄人物﹐論文論武﹐你絕難於其中做頂尖之人﹐但你謀略武功俱有不可測的深秘之處﹐更兼天生氣度甚好﹐假以時日﹐必成大器﹐我若今日殺了你﹐只怕有助於大明內廷重振旗鼓再奪江山。”踏前一步﹐隨手揮掌直拍李信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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