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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東坡一戰
| 作者﹕本少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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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東照隨著李信趕到煤山東坡的時候﹐天色已然亮了許多﹐雖無火光映照﹐仍可清晰見到這紫禁城最高山峰的清碧草木。這個有雨的清晨﹐空氣中始終蕩漾著一縷若有若無的血腥之氣﹐一種生命斷絕的氣息。 在這樣的空氣裏生活著的皇帝﹐錦衣玉食會讓他稍稍快樂一點麼。耿東照皺著鼻子尋思。 幽僻的煤山東坡﹐因祟禎皇帝向來罕至﹐清寒孤冷。雖然無人打理﹐但滿山的秀樹碧草仍在這早春抽條發芽﹐逐漸吐露生機。 本來﹐依李信的意思﹐自不願帶著才十一歲的耿東照前來赴這生死之約。但一來這孩子天生討人喜歡﹐竟然死纏著闖王李自成﹐特許自己以文臣的身份攜子闖北京﹐二來方才臨行前﹐耿東照只悶著頭輕輕說了一句﹕“爹爹﹐你不帶我去﹐那也不打緊﹐可你若有個長短﹐孩兒決不獨活。” 李信永遠不知道這被自己從荒野間撿回來領養的義子﹐在他多年詩書濡染之下﹐懂得了些什麼道理。一個人永遠不能了解一個人﹐哪怕這個小孩子在自己和妻子紅娘子的掌懷中一天天成長。 他也是個江湖人﹐懂一顆江湖少年心。所以他只是淡淡應了一聲“好﹗”便自去包紮傷口﹐養氣療神。 這一戰的凶險﹐沒有人比他自己更了如指掌。莫說他目下已是連夜奮戰筋疲力盡﹐又兼身上創傷無數﹐便當真神完氣足﹐也全無把握勝過這當今大內第一高手﹐被尊為紫禁城武功供奉﹐且北方武林引為神話中人的“鶴刀”南飛鶴。 在東坡尋了一處草木疏朗亂石成陣的空坪﹐李信特意選了兩塊斜斜相倚的巨大青岩﹐喚耿東照鑽入兩石的罅隙之間。這是個天然的屏障﹐既可遮風擋雨﹐又視線開闊可觀全局﹐兼防戰中刀劍誤傷。想了想﹐本要吩咐兩句﹐可心中悵然一時竟說不出話來﹐正待走開﹐耿東照突然伸手拉住他束腰布巾﹐輕輕道﹕“爹﹐先前你不肯與那惡人當眾對決﹐可是顧及旁邊叔叔們的性命麼﹖” 晨光映入這小孩子的眼睛﹐又明亮﹐又純淨﹐好似個精靈一般。 李信深吸一口氣﹐淡淡笑道﹕“不錯﹗爹爹打不過那惡人﹐原也不是見不得人的事﹐又何苦殃及一眾弟兄﹖世間英雄又哪有真正天下無敵的﹖胸懷仁心﹐夫復何求﹖﹗” 拍一拍耿東照的腦袋﹐手指在脣間一豎﹐眨眨眼睛﹐微笑道﹐“照兒﹐這可是咱們的秘密喲﹐爹爹若是敗了﹐你可得加緊練習武功﹐給爹爹報仇﹐若你一時想不開﹐被惡人殺了﹐江湖上都說我李信當真無用﹐那是大大的丟人哪﹗” 耿東照聽明白他話中意思﹐重重點頭嗯了一聲﹐慢慢低下頭﹐眼睛還是掉下來﹐眼見得李信昂首離開巨石﹐仰天長嘯﹐好似要在漸漸收歇的晨雨之中﹐盡抒胸中不平之氣。 那聲音是如此清朗激越﹐以至於耿東照此後經年﹐總會情不自禁地想起來。 隨著李信那聲長嘯﹐南飛鶴自煤山西面應約而來。 這次南飛鶴換了一身素淨長衫﹐雪白的衣襟迎著寒風﹐天空殘雨尚未近身便在他身子尺許之外斜飛﹐顯出他周身氣勁已到了某種境界。半空中聽得他笑道﹕“好個李信﹐你果然等不及要赴黃泉麼﹖” 話音未落﹐一道雪亮的光芒自他背後彎成一道弧錢﹐流水洩地般歸於掌心。還是那柄形似鶴翅的薄刃。這位當世最負盛名的絕頂高手﹐禦風如神般落在草坪之上﹐足尖點著一片草葉﹐並未踩著實地﹐身子卻沉穩十足﹐顯出大宗師應有的氣勢﹐令人心神為之一蕩。 李信緩緩解下腰間鐵劍﹐左手握鞘﹐右掌斜斜抽出青鋒﹐做了一個向天的守式﹐淡淡道﹕“死生有命﹐南飛鶴你此言為時尚早。” 見他拔劍揚起的姿勢﹐南飛鶴詫然皺眉道﹕“咦﹐我只道你一個書生﹐勉強舞刀弄槍倒也罷了﹐看來江湖上傳言你十八歲偶得異人殘譜方始學劍﹐另闢劍術天地﹐可有此事﹖” 李信輕笑道﹕“這等亂世﹐詩書讀來如何能娛人意﹗我的劍法﹐南大先生你一試便知。” 南飛鶴目中流露出激賞之色﹐淡笑道﹕“你那劍譜﹐據傳乃是百年前異人劍塵子遺物﹐想必自有獨到精微的妙處﹐今日我有幸得見﹐亦有助於我刀法的進一步修習﹐更……” “你多道既不同﹐不能為謀﹐多說無益﹐倒不如早早動手求個了斷﹗”李信大喝一聲﹐踏步上前﹐長劍舉起﹐內勁洶湧而出﹐氣勢在瞬息間提起﹐兩聲輕響﹐卻是先前包紮傷口的繃帶都在他肌膚鼓漲之下斷裂開來。 南飛鶴立時揚刀劈下﹐薄刀所取角度﹐十分怪異﹐準確劈在李信劍勢最弱點所在﹐令得李信虎口劇震﹐身子往後一晃﹐但他十分悍烈﹐長劍呼地劃了半個圈﹐渾不採取守式﹐沉腕直刺﹐劍上真氣湧現﹐顯然已將氣勢再度衝上巔峰﹐同時右足後跟重重頓地﹐身子半仰﹐左腳橫踢對方下腹﹐逼得南飛鶴第二刀不得不自上方斜削下來﹐身形略退。 李信得自異人殘譜之劍法﹐喚作“長恨”。霸道凌厲中帶有與敵偕亡誓不罷休的氣慨﹐與他現在的心境､身份都十分符合。兩個交手不到半刻﹐只見他一劍狠似一劍﹐變化甚少﹐但著著皆招先機﹐且劍法已經百餘年高人之鎚煉﹐其中玄奧之處甚是驚人﹐隨著劍風不斷湧起的無形氣流﹐令得身旁草木不住晃動。 兩大高手刀劍相擊﹐不住發出叮叮的脆響﹐剎時間已鬥得險象環生。 先是欲避其鋒芒而謀劃後發制人的南飛鶴﹐暗叫不妙。激戰中眼見得一劍接一劍劈上身來﹐劍法中又含有刀意﹐看似無甚變化﹐實則大巧若拙﹐隱含了不可閃躲的鋒利攻擊﹐急切中更不敢大意﹐長刀縱橫揮舞﹐以各種刀法變化疾擋﹐身子在對方如山如海的勇猛攻勢下﹐終於吃不消地頹然退後兩步。 便在鬥了盞茶功夫的此時醒悟﹐李信劍法已與心意融合﹐發揮得淋漓盡致﹐絕非自己先前所設想的平常級別的劍手可言﹐短時間想將這人傷於刀上﹐並非不能﹐但自身也定會更迭逢凶險﹐更可能因此激發李信奮戰之心﹐將劍勢上尚顯嫩稚的勃勃生機融會貫通﹐從而知會到真正的劍法天道﹔又或者可以陰綿手法將他氣機重重裹住﹐逐漸縮小戰圈﹐取太極圓融自在的舒緩本意削減他的氣勢﹐搶得先機。只是眼下瞧這闖王旗下智勇雙全的劍手﹐較自己正值年輕氣盛﹐只怕一時也難將他拖得疲憊不堪。 交手中稍一恍惚﹐李信長劍已遊龍入海更顯威勢。南飛鶴隨手布招應對﹐看似不經意﹐每一刀遞出﹐其實都蘊含著數十年苦修的經驗心得﹐無一恰到好處﹐每每將李信急風驟雨的殺招消彌於無形之中。 而看似搶了主動﹐狠命狂撲的李信也暗中叫苦不迭。閃過南飛鶴從無比刁鑽角度橫抹的兩刀﹐長劍借勢彈出﹐劍氣哧哧直逼。但南飛鶴薄刀撤回﹐刀勁竟可殘留半空未散﹐李信只感胸口猛受重擊﹐一時氣悶﹐真氣差點撞散﹐頓了一頓﹐緩過氣來﹐劍鞘疾揮﹐形成一波平平氣流﹐守住內圈﹐右手劍更不停留﹐化為寒弧落在南飛鶴眉間。 布下鶴刀所特有旋流的南飛鶴﹐訝然發現鶴刀之真正威勢所在的刀氣並未取得實質的傷敵效果﹐但又因此終於搶到了動手以來首次出現的先機﹐絕不稍停﹐鶴刀橫砍﹐隨刀湧起瑩然如玉的短芒﹐錚然擊中李信吞吐變幻的劍身。 刀劍再次真正互拼地相交﹐兩個高手終於為搶得先機而全力以赴﹐露出真正實力。嗡地一聲﹐李信長劍以絕大弧線蕩開﹐往後急甩﹐空門大露﹐但他左手劍鞘卻適時豎舉﹐翻腕斜刺﹐險險將再次逼近的鶴刀推開半尺﹐千鈞一發間逃出開膛破肚的凶險境地﹐抽身急退﹐繞了半圈重新攻上。 但南飛鶴又怎麼讓他如此輕鬆﹐面色一如往常的平靜﹐鶴刀卻隨身鬼魅般晃上前去﹐飛出一點毫無軌跡的寒星﹐以刀尖破開李信綿厚的護身真氣﹐第三次逼上來。 李信雖然退得迅疾﹐絲毫不亂﹐掌中長劍及時回守﹐雖然再度被刀勁撞得彈後﹐已爭取一息可貴的喘息之機﹐大喝一聲﹐如山般的氣流自劍身源源流洩出來﹐顯出他強韌的後勁和長恨劍法勇敢無畏的精妙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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