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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朱紅色的宮門
| 作者﹕本少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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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東照生平第一次看見鶴﹐是祟禎十七年春天。 那一夜的北京城可真是亂到了骨子裏﹗一蓬一蓬比野草還要茂盛的火光伴隨著喊殺聲衝天而起﹐四通八達的街巷怎麼也無法疏通農民軍粗野昂奮的腳步﹐早春的風略有些寒涼﹐把地上四溢的血跡早早地吹冷了﹐但血實在過於濃稠﹐每個角落都有人奔跑拼殺﹐一腳踩下去﹐地面上會時不時濺起一朵朵腥紅而瀲灩的血花。 耿東照伏在義父李信的寬背上。那此起彼伏的衝殺呼號和兵刃相碰之聲﹐不絕於耳﹐每一聲都象是提醒有人地倒下﹐有人在告別﹐聲音是如此凜冽﹐好象比一場驟來的大雨還要來得急密﹐聽得他一顆小小的心都簡直要跳出胸膛。 火光映著李信半張臉﹐英偉挺秀的線條中夾著一種動人的神採。他手中的三尺青鋒﹐不住地揮舞﹐分外寒氣迫人。每個阻擋的官兵都要被這漢子一往無前的氣勢駭得心裏發毛。耿東照默默盯著義父出手﹐劍下一汪一汪飛迸的鮮血沿著通向紫禁城的道路飛濺﹐有時候濺在耿東照的臉上﹐還帶著生命的餘溫﹐他興奮地想﹐等自己長大了﹐也有這麼一身好武藝﹐是多麼大快人心的事情啊。 可是要用這樣高絕的武功做些什麼樣的大事﹐他還一時間想不出來。 熊熊火燄一般的鮮血一路燃燒﹐耿東照眼裏的世界第一次變得如此鮮紅慘烈。 農民軍終於攻破了紫禁城。人們踩著屍體進了深宮。撕殺呼喊聲更加急烈。李信率了一隊人馬直奔乾清宮﹐這座大明帝王最重要的宮殿。密密麻麻的官兵潮水一般湧上前來﹐作最後的抵抗。這最後一戰關係著大明的存亡﹐其實很多人已經知道來不及了﹐可是﹐除了一戰﹐又能如何。拼死的捍衛令這支隊伍前進的步伐更受阻礙﹐四面都是絕望的衝殺。耿東照忽然想起了什麼﹐叫道﹕“爹﹐要是娘找不到咱們﹐可如何是好﹖” 李信哪裏來得及回他的話﹐側身避過迎面的一枝長戟﹐伸臂夾住﹐用力一挑﹐對面一名官兵統領教他神力震得虎口破裂﹐手心一松﹐直直向半空飛去﹐重重落在一堆正在血拼的人馬之中﹐刀槍齊齊施身﹐眼見活不成了。耿東照啊呀一聲驚呼﹐卻見得李信毫不動容﹐只是專心的閃躲奔行﹐手中長劍不住吞吐﹐所過之處﹐敵手無不惶然退開。 這支撐的瞬間是只爭朝夕的瞬間﹐李信哪裏松得出一口氣與孩兒說話﹖與官兵相持了半盞茶的功夫﹐眾人已是渾身浴血身心俱疲﹐忽聽得東面一陣更暄雜地聲音傳過來﹐卻是另一支人馬自坤寧宮繞殺回來救援﹐只聽他們大叫﹕ “狗皇帝在西華門投水自盡啦﹐狗皇帝死啦﹗” 那一聲接一聲的歡慶好似萬千利箭﹐頓令官兵潰不成軍。李信卻在這一剎那悶哼一聲﹐退後兩步﹐閃入人群﹐脅下滲出鮮血。對面一個深目廣額神色漠然的錦衣中年人﹐手中握著一柄形似鶴翅的長刀﹐冷笑道﹕“亂賊不過爾爾﹐如何敢翻天覆地﹖” 無數義軍朝這個方向湧過來﹐帶著一股悍不畏死的氣勢﹐但這中年人不退反進﹐衝入人群之中﹐長刀閃爍﹐身子輕捷如同鬼魅﹐眨眼間不知傷了多少人﹐卻似平常一般。 那是耿東照第一次看到如此辛辣狠毒的武功﹐完全沒有軌跡可尋﹐卻蘊含著一種神秘而凶殘的力量。盯得他小小的心都收縮起來。儘管害怕﹐他卻漲紅了臉不服氣地大叫﹕“你算什麼好漢﹗有種便和我爹爹單打獨鬥﹐爹﹐你放我下來﹗” 李信細瞧這中年人﹐虎軀微震﹐繼而以手撫劍鋒﹐長笑道﹕“南飛鶴﹐我乃是制大將軍李信﹐你敢不敢聽我孩兒一句﹖” 南飛鶴訝然盯了李信一眼﹐又斜睨耿東照﹐漫不經心笑道﹕“你這兒子倒不怯事﹐今日喪命於此﹐倒是可惜了。” 兩側義軍與官兵各護住二人﹐李信環顧四周﹐喝道﹕“你我煤山東坡﹐決一死戰﹐敢是不敢﹗” 南飛鶴一聲長嘯﹐衝天而起﹐隨手兩刀砍翻衝上前來的兩名壯年義軍﹐笑道﹕“好﹐此時天色未明﹐兩個時辰後咱們便生死一戰﹗”身子斜掠﹐落入義軍陣中﹐一路斬殺﹐直穿出乾清宮﹐最後一個字落音﹐已然去遠。 伏在義父背上的耿東照﹐無意中望見李信做了一個很奇怪地苦笑。心裏一驚﹐小小手指摸到義父脅下﹐稠而溫暖的血正在湧出。官兵再度掩殺過來﹐驀然間身旁搶出一名禦林軍高手﹐一槍直刺﹐李信斜左方一位面色黝黑的義軍不及揮槍阻擋﹐和身撲上。 撲的一聲﹐敵槍刺穿那漢子胸膛﹐漢子卻雙手握槍不放﹐一縷鮮血箭也似的自他胸膛迸射出來﹐劈頭濺在耿東照臉上。兩側義軍發出哀怒的喊叫﹐衝上前去﹐衝那不及撤走的敵人亂刀砍翻。耿東照伸手往臉上一抹﹐滿手都是腥熱的血流﹐一雙明亮的眼睛﹐也教血跡掩住﹐整個世界剎那之間都似一簇火光﹐燃燒得更加熾烈了。 偏頭凝望前面那扇精雕細琢的乾清宮門﹐耿東照奇怪地想﹐為什麼祟禎皇帝一定要喜歡這鮮血一般的顏色呢﹐用朱紅大門又能掩去多少鮮血之後的種種﹖ 從李信背上跳下來﹐義軍已經將兩人安然護送到一個偏冷森嚴的角落。耿東照自懷中取出義母紅娘子給他的一塊布巾﹐正打算清抹臉上血跡﹐稍一猶豫﹐又把布巾用力撕成四條﹐小心打結成一條布帶﹐道﹕“爹爹﹐我來給你包紮。” 李信被他稚聲稚氣的聲音一愣﹐爽朗笑道﹕“不用﹗” 方才那南飛鶴的一刀雖然突如其來﹐暗蘊真勁﹐非同小可﹐但畢竟未中要害﹐兼之他也是修習武功之人﹐及時在危險的一剎那運勁彈開刀刃﹐故而傷得並不要緊﹐只是當時略顯遲滯﹐現在卻好多了。除此之外﹐遍身上下﹐更有無數刀槍劍戟留下的傷痕﹐血糊糊的甚是觸目驚心。 耿東照見了心下難過﹐狠狠往臉上一抹﹐大叫道﹕“爹﹐我用弓箭射死他們﹗”反手自背上取下一張平素練箭所用的短弓﹐一付躍躍欲試的模樣。旁邊幾個老兵首領樂得哈哈大笑﹐紛紛道﹕“照哥兒﹐好膽色﹗呆會兒還要不要隨咱們衝鋒陷陣﹖” 耿東照挺一挺胸﹐傲然道﹕“當我害怕不成﹖這便去﹗” 當先衝到大殿門口﹐跳到丹墀上站定了張望。風來得急﹐吹得他衣襟撲撲作響。四面雕欄玉砌依稀傳來的刀槍撞擊聲十分遙遠。天漸漸亮了﹐明顯是個陰天﹐鉛色雲團愈壓愈低﹐好似一團破絮塞在天地之間。忽然一驚神﹐幾道閃電彎彎曲曲遊過長空﹐雷聲轟隆﹐撲天蓋地的大雨說來就來了﹐仿佛單單為了洗抹這亂世的斑斑血痕。 幾只瘦長的鶴自天空掠過﹐發出淒厲尖哀的長唳。鶴的嘯聲很亮﹐很孤獨。 那是耿東照第一次見到真正的鶴。一種孤哀的終生尋找棲身之地的飛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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