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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 作者﹕無懮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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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都尉果然厲害﹗”那高瘦的年輕人甫一落座﹐桌對面的疤臉漢子便翹起大拇指贊道﹐“剛才一言一掌便迫退了那莫瘋子﹔現在又只用一看一摸﹐就解開這長刀之謎。在下實在佩服﹐佩服﹗來﹐來﹐來﹐請喝了這杯﹗” “兄臺言笑了。請﹗”令我衝笑著搖搖頭。 疤臉漢子一揚脖灌下一大碗酒﹐問道﹕“對了令都尉﹐在下還有一事請教。想那酒店離刑部衙門不遠﹐沈捕頭去喝酒倒是平常。不過﹐你剛才怎會也恰好去那酒店喝酒呢﹖” “說來也是湊巧。”令我衝邊給疤臉漢子斟上酒邊道﹕“本來今天軍中無事﹐我換了便裝出來放松一下。誰知剛到刑部大街口﹐就見兩人各展輕功﹐從人從中閃出。我心下好奇﹐就跟在後面。後面那人﹐當然﹐也就是水捕頭追了兩條街才將那人堵在一條僻靜的背街。我伏在街口房上﹐看著水捕頭和那人鬥了數合﹐便將其拿下。這時十幾個捕快急急的趕來﹐水捕頭叫其中一名捕快回去招人﹐說有大主顧來了﹐又叫其他捕快把那人帶到刑部獄房暫押﹐自己卻徑直奔來酒店。我心裏立刻猜到了八九分﹐聽說有什麼大主顧﹐便跟來看看。”令我衝說的輕描淡寫﹐聽者卻無不動容。想那江湖中還有些名氣的“流涎飛俁”也用上了﹐兩人鬥得該是如何慘烈。而數著之內擒下高栳??﹐水捕頭的身手又是如何了得。 “原來令兄也是個好奇心重的人。這點和我投緣﹐來﹐令兄乾了這杯。”旁邊一直忙著扒菜的那年輕人終於停了筷子﹐掃視了一下桌上剩下不多的菜餚﹐帶著滿足的神情舉起杯子道。 “是嗎﹖我還以為只有我喜歡狗拿耗子呢。來﹐乾﹗”令我衝飛快的倒了一杯﹐一飲而盡。 “人人都說沈捕頭的劍快﹐今日一見的確名不虛傳。”疤臉漢子道﹕“不過聽說沈捕頭的腦子更快﹐在下正好有個疑問請沈大俠指點一二。你說那莫瘋子為何要出頭絞局呢﹖” “這個我也很疑惑。疑點有三﹕一､他有的是錢﹐為何會去那下等酒店喝酒﹔二､他貴為天南國師﹐為何要為趙和尚之流出頭﹖﹔三､他怎麼和令兄對了一掌便走。開個玩笑﹖鬼才信他的。據小弟猜想﹐最為合理的解釋是﹐他之所以要去那酒店﹐是為了和什麼人接頭。天南一直在本朝和谷格之間騎牆不定。這次谷格大軍臨境﹐大戰一觸即發﹐天南不得不作出選擇。莫石林這次親來中京﹐多半是想探聽本朝對於谷格到底是繼續輸幣和親﹐還是忍無可忍﹐翻臉動手。可惜他這接頭的酒店魚龍混雜﹐居然被幾個要犯引來了我們這麼多人﹐這也只能只怪他慮事不周運氣欠佳。”沉思一邊說著﹐一邊慢慢的搖著酒杯﹐有點貪婪的嗅著濃鬱的酒香﹐臉上浮現出陶醉的表情。 “這人人都能想到﹐可是那接頭的人又是誰﹖天南國師又為何要出手﹖”旁邊坐著的中年夫人多少有點心疼的看著幾乎被沉思掃空的一座酒席﹐低聲道。 “這不﹐答案來了。”沉思裝作沒看見的樣子﹐指著樓梯口道。眾人只聽得一陣樓板響﹐一個捕快飛快的走上樓來﹐徑直走到沉思旁邊﹐附耳低語了幾句﹐轉頭下樓而去。沉思眉頭微微一皺﹐旋即笑了笑道﹕“那接頭人果然被我料中了。” “是誰”疤臉漢子給沉思把酒斟滿﹐急切的問道。 “是那掌櫃的。莫石林之所以出手﹐一是為了提醒他快走﹐因為他擔心刑部的人會徹查整個酒店﹐那樣說不定會露底。二來﹐他動手攪局﹐也給了那掌櫃脫身製作機會。等他知道掌櫃的已經走脫﹐便可哈哈一笑﹐推諉兩句直接走人﹐以他天南國師的身份﹐我們也奈何他不得。剛才那位兄弟已經幫我確認了這一點。那酒店的厚木櫃臺下面便有一個地道﹐莫石林一動手﹐那掌櫃就從地道走了。可惜現在地道已經塌了﹐一時也無法繼續追查。” “精彩﹗精彩﹗”疤臉漢子鼓掌大笑道﹐“來來來﹐沈兄請﹗” “各位都請﹗請﹗”沉思說著站了起來。 “三娘﹗”疤臉漢子低聲喚了一聲﹐和令我衝也站了起來。那中年夫人似不太樂意﹐無奈疤臉漢子相喚﹐只好也站了起來。疤臉漢子和令我衝﹐沉思對視一眼﹐笑著各自乾了杯中之物。 “多謝刀大哥﹐尹夫人請小弟來這醉香樓一飽口福。可惜水大哥口福太淺﹐沒有吃著﹐可憐可憐。唉﹐想我每月才那麼點銀子﹐如果不是二位有請﹐怕是三年也吃不上一頓這醉香樓的美味。在下多謝啦﹗”沉思一拱手﹐轉顏正色道﹕“不瞞各位﹐刑部有要事相招﹐剛才那位兄弟就在樓下等我﹐請各位恕小弟就此告辭。” “沈捕頭過謙了。剛才沒有沈捕頭從旁掠陣﹐我們哪能專心對付那野和尚﹖沈捕頭有事煩請先行”疤臉漢子拱手道。令我衝也抱拳相送﹐沉思點點頭﹐飛身下樓而去。 “當年撫遠侯他們為什麼出走﹖” “這個沒有人知道。許是他們聽多了‘飛鳥盡﹐良弓藏’的閒言碎語吧。其實皇上並沒有加害大家的的意思。你看戶部侍郎中行大人﹐兵部尚書吳大人﹐還有令尊紀大人不都活的好好的嗎﹖” “那他們走了就走了唄。費那麼大勁找他們乾嗎﹖沒有兵權﹐他們能起什麼亂子。” “那是因為他們走的時候還帶走了已故正宮王皇后的獨子﹐也就是大皇子李高正。那是大皇子剛斷奶不久﹐這件事情被皇上一力壓下﹐對外就說大皇子得病死了。到如今隔了快二十年﹐知道底細的人沒有幾個。”黑影裏的人停了停﹐繼續緩緩的說道﹕“當年皇上派了好些人手暗地裏察訪﹐可是那幫老將當真是有些手段﹐就如平地蒸發了一般﹐怎麼都尋不到。現在皇上老了﹐更是急著找到大皇子回來接位。而張妃也急著要除掉這個後患﹐為二皇子李高明登基掃清障礙。” “可是為什麼非要大皇子回來接位呢。小侄認為太子﹐偶﹐不﹐二皇子文武全才﹐聰穎過人﹐而且世人皆知是儲君。直接立他接位﹐不是更好嗎﹖” “賢侄還是太年輕了。”黑影裏的人無聲的笑笑﹐續道﹕“二皇子人中龍鳳﹐大皇子何嘗不是﹖況且當年有高人看過大皇子的面相﹐說其日後疆場無敵。所以撫遠侯他們這批左軍的老將都跟定了大皇子。皇上不懼撫遠侯他們﹐也要考慮“疆場無敵”這四個字的份量。當年王皇后難產而死﹐撫遠侯他們也有可能是怕張妃在宮裏動手﹐所以這才帶了大皇子遠避他鄉的。” “那跟著申大人又和大皇子有什麼關係﹐難道大皇子藏身江南﹖” “是不是藏身江南很難講﹐但是申大人是左軍當時唯一沒有離開的指揮使﹐也許就是自願留下來作內應的。皇上著吳大人處處押著申大人﹐便是擔心朝中起亂子。這次剿滅海寇﹐申大人竭力請戰﹐吳大人和我怕有什麼內情﹐所以和令尊紀大人打了招呼﹐請賢侄跟申大人到江南走走。” “怪不得呢﹐我是說現在朝裏的武將多是從當年右軍出來的﹐原來還有這許多隱情。不就是走一朝﹐看一看江南美景嗎﹐這個就交給小侄啦。只是不知大人是要保大皇子還是二皇子呢﹖” “我們幾個右軍的老傢伙商量過好多次﹐最後還是決定誰也不幫。戶部侍郎中行大人和令尊紀大人都是這個意思。兵部尚書吳大人雖然沒有明說﹐卻也沒有反對。我們只是不想登基一世﹐鬧得社稷不寧。賢侄身在軍中也應該知道﹐四邊不平﹐於國於家都不能經受大的風波。”黑影裏的人又笑了笑﹐剛升起來的月亮把一線微光斜投在他臉上﹐正好照見幾顆白涅的牙齒﹐在黑暗中晃動。 “賢侄的武功機智老朽多有耳聞。不過要是申大人真的是去見大皇子﹐這趟差事就不那麼輕鬆了。”黑影裏的人咳嗽了兩聲﹐仿佛想起了什麼極可怕的事情一般﹐低聲道﹕“長樂十五年﹐我刑部地字門第七執事因故下江南之時﹐無意中聽得關於大皇子下落的消息﹐急忙回京報報。但卻不知如何走漏了風聲﹐被神秘之人買通了烏衣巷中的殺手﹐截殺於途中。雖他盡力連毖數名殺手﹐卻還是失手被擒﹐為不洩露機密﹐只得咬舌自盡。所以﹐這次令尊從錦衣衛和禦林軍中挑了五十名好手和你一同前去。” 聽到這裏﹐驕橫如紀風也不得不打了個冷戰…… 又一陣陰冷的穿林風迎面撲來﹐紀風身上直起雞皮疙瘩呢﹐忙運功護體。剛才走著走著﹐怎麼就走神了呢﹖說不定是瘴氣。人人都說江南山中多瘴氣﹐搞得人頭熱腳冷﹐還容易迷路。對了﹐現在是不是迷路啦。紀風疑惑得回頭望了一下﹐可惜滿眼所見除了大樹﹐就是小樹﹐四周圍的密密匝匝的﹐好像關猛獸的籠子﹐軍營卻是一點也望不見了。這到底是去哪兒呢﹖紀風心裏仿佛有面戰鼓在擂著。他們四個人已經跟著申若海在這遮天蔽日的深林中穿行了大約半個時辰﹐卻連一個人影也沒有見到。這南方的林子不比自己熟悉的北方草原﹐才轉了這麼幾下﹐自己就連方位也有些胡涂了。難道真是去那個地方﹖說不定真是去那個地方﹐見那些人。要是真去那個地方﹐就他們四個人能敵得過申若海嗎﹖再說還有那幾個傳說很有些手段的老頭子﹗紀風想到這裏﹐不由得用力握了握手中的刀。 正走著﹐眼前忽然一亮。前面茂密的樹叢間赫然閃出一個豁口。紀風心中一喜﹐猛一提韁繩﹐緊跟著申若海躍出了林海。久違的陽光暖暖的照在身上﹐讓人感到莫名的舒服。紀風有好一會兒幾乎睜不開眼﹐有頃﹐才看見和煦的陽光下﹐一個不大的村莊正靜靜的臥在坡底﹐被四周蔥翠的山環緊緊的擁著﹐仿佛世外桃源一般。紀風剛想開口詢問﹐卻忽聽身後有人高喊道﹕“什麼人﹖” “沈捕頭他們也是可憐。”看著沉思匆匆下樓而去﹐令我衝嘆了口氣道﹕“嚴尚書這個名字真是起得好。名字中不提寬於待人之事﹐做人也就真的壓根嚴於待人。就那麼點俸祿﹐一有差池還要扣罰﹐也真夠人活的。” “就是有錢﹐也不見得有命花。”疤臉漢子可能喝得有點多了﹐臉上的刀疤開始變得暗紅起來﹐“對了令都尉﹐你說谷格真能和本朝打起來嗎﹖” “這個……這個我也不知詳。”令我衝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我不信能打起來。我們天朝雄獅百萬﹐谷格能有多大地方多少人﹐敢撩我們天朝的龍須。”那中年女子淺淺的酌了一口茶﹐接道。這醉香樓的酒雖是上品﹐卻也太烈﹐她實在不敢入口。不過現在掌中的這杯銀針的香氣恰能衝淡這濃鬱的酒香﹐自然也是不俗。 “應該是吧。”令我衝笑著敷衍著﹐眼睛卻停在窗口﹐不知在想些什麼。 “我看未必吧。想那幾十個極東國的浪人也能一路殺到三江城下。谷格少說也有十來二十萬人吧﹖聽說現在軍紀鬆弛﹐這仗怕也難說。”疤臉漢子忽然看了令我衝一眼﹐搖搖頭笑了起來﹕“對了﹐剛才聽令兄的口氣﹐是要到西面戍邊﹖若是令兄將兵﹐我想這仗是贏定了。” “這也難說﹐打仗的事﹐出個差子就全完了。”令我衝還在看著樓外﹐有點神遊物外的緩緩道。 “這樣上好的酒和茶都能守持不喝﹐你還能出什麼差子﹖”疤臉漢子盯著令我衝的茶杯道﹐“來﹐再喝一杯。他日回京升官之時﹐別忘了請老哥我喝上一會兒。” “如果有命回來﹐自然請兩位一聚。”令我衝說著正要舉杯﹐卻聽見一陣樓板響。這次是一個兵士飛快的奔上樓來﹐徑直走到令我衝面前﹐行了個禮。令我衝站起來﹐還了禮﹐和那兵士走到一邊。那兵士在令我衝耳邊低語了幾句﹐轉頭下樓走了。令我衝轉頭看看左右沒人﹐這才走到疤臉漢子和中年女子面前。現在已經過了午飯的時間﹐整個“會賢”雅座裏就他們三人﹐連小二也下去歇息了。 “能和令都尉﹐沈捕頭這樣的人物一聚﹐實在是有意思。”疤臉漢子和中年女子都站了起來﹐拱手道﹕“令都尉怕是也有事吧﹖這就不送啦。” “我這手下運氣不錯﹐正好碰見刑部的熟人﹐直接找到這裏來了”令我衝笑道﹐“刀兄這次沒喝盡興﹐下次有緣再聚。對了﹐今夜二位請不要到未央湖一帶去﹐而且也請不要與人提起此事。告辭﹗”說完﹐將茶杯中的涼水一飲而盡﹐徑直下樓去了。 沉思按捺住打馬加鞭衝過人群的想法﹐無可奈何的放慢了速度。幾個靠得近些的小販警惕的盯著沉思和沉思身後的幾名捕快﹐遠一點的則仍然在大聲的吆喝著。 “來一來﹐看一看了﹗貴霜來的織毯﹐精美無比﹐保您滿意。” “身毒神油﹐身毒神油。醫治百病﹐延年強身。買一送一﹐童叟無欺。” …… “你們想乾什麼﹖”一個有點憤怒的清亮的高音忽然擠開混雜的叫賣聲傳了過來﹐沉思不禁從幾節號稱是百越來的沉香木上收回了目光﹐向那邊看了過去。不遠的地方﹐幾個青皮正圍著一個灰頭土臉的人。當面一個青皮好像是當頭的﹐此刻正黑著臉﹐低聲對著那人說著什麼。旁邊幾個青皮一臉壞相的笑著﹐不斷推搡著那人。旁邊的行人都遠遠的避開﹐不敢近前。突然間﹐一個矮個的青皮毫無征兆的一頭撞在那人懷裏﹐將其撞了個跟頭。 沉思見了﹐忙大聲的斥開熙熙攘攘的人流﹐趕了過去。等到了近前﹐那幾個青皮早已混在人群裏﹐溜的無影無蹤﹐只有那個倒霉的傢伙正拍著身上的灰土﹐從地上爬起來。 “沒事吧﹖”沉思俯下身子道﹐那人身材不高﹐灰衣上的土怎麼拍﹐看起來還是那麼多。 “還好啦。”那人仰起臉﹐一臉怒意的看著沉思﹐既象在抱怨沉思來得太晚﹐又象在怪沉思多事﹐看輕了自己。 “那些人﹐……﹐惹不起的話以後還是躲著點”沉思已經看清了面前站得是個少年﹐一雙大眼睛似乎還有點眼熟。 “知道了。”那少年嘟囔了一句﹐低下頭朝沉思身後走去。幾個跟班的捕快乾了過來﹐都看著他發楞。 “我們走。”沉思看著那少年頭也不回兀自而去﹐心裏沒來由的一陣憋悶﹐剛才喝下的酒一下在翻了上來﹐向身後的同僚們喊了一嗓子﹐便在馬屁股上狠狠的摔了一鞭子。剛才這麼一鬧﹐街上的人閃開了不少﹐馬也可以跑起來了。沉思有些憋氣的提了提韁繩﹐壓住有點發驚的馬﹐向前馳去。在這刑部大街上﹐堂堂捕快居然要對別人說“惹不起的話以後還是躲著點”﹐沉思的心情又壞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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