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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 作者﹕無懮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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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近正午﹐九月初的日頭雖然被薄雲隔著﹐卻還是晃得急急而行的路人口苦舌滯。西面的官道上﹐一匹健馬正吐著白沫朝中京飛馳而來。幾個提刀帶劍的行人遠遠聽見馬上人的呼喊﹐早早避到了路邊樹下。居中一個身量不高﹐頭發花白了的老者﹐撚著須默不作聲。左首一個比常人要高出兩頭多漢子﹐斜斜抱著一根獨腳銅人﹐緊緊的盯著急馳而來的健馬。右邊一個胖胖的中年人眯著眼睛瞧著馳近的健馬﹐一幅不動聲色的樣子。另外幾個年輕人有的在揉腿﹐有的在抱怨腳底起了泡﹐倒是都沒在意這馳來的一人一馬。這一路上但凡有人經過這夥人時﹐少不了要回頭掃上兩三眼。可是目下來的這人﹐卻連眼角也沒瞟上一下﹐就已經奔過去了。許是有些日子沒有下雨的緣故﹐馬蹄過處煙塵四起﹐嗆得剛才正抱怨得起勁的年輕人咳嗽起來。 “急著奔喪呀﹗跑出這麼土﹗”那個年輕人衝著正要消失在前面拐角的背影嚷嚷著﹐象征性的揮了揮拳頭。 “小六。不可亂講。”居中的老者撚著鬍鬚﹐沉聲呵斥道﹐“那可是朝廷的百裏急報。” “那探馬明知馬已倦急﹐還拼命加鞭﹐怕是西邊出什麼大事了。”右邊的中年人微微皺著眉頭接道。被喚作“小六”的年輕人聽了﹐吐了吐舌頭﹐正要說什麼﹐忽然前面隱隱傳來重物倒地的悶響和人的哼聲。左首高大的漢子聞聲立動﹐箭一般的向前衝去。居中的老者微一沉吟﹐飛身跟上。幾個年輕人一見﹐忙操了傢伙﹐跟在後面。倒是那個胖胖的中年人仿佛不太情願邁步﹐只是見眾人都動了﹐這才懶懶的跟在後面。一雙眉頭皺得更緊﹐臉上的胖肉簇在一起﹐眼睛幾乎看不到了。 這是間喧鬧的小酒肆。進來的時候﹐沈思特意晃了一眼門口有點破爛的招牌﹐不過還是沒能看清那上面寫著什麼。有點奇怪﹐以前怎麼沒留意到刑部大街上居然還有這麼破的酒肆呢﹖聞聞味道就知道這店裏肯定都是些廉價的自釀貨﹐想必菜不也不會好到那裏去。不過就手裏這點錢﹐還是將就著填飽肚子為上﹐至於什麼仙人居﹐醉香樓的﹐還是以後再想吧。 “要什麼﹖” 沈思轉過頭﹐店小二的模樣讓他微微吃了一驚。一道長長的刀疤從他的右額頭劃到了左臉頰﹐象只蜈蚣爬在他的臉上。 “來幾個夠味的小菜。再來壺熱酒。” “這裏沒有什麼狗屁的夠味小菜。”那漢子惡聲惡氣道﹐“只有牛肉﹐不要就滾蛋。”他使勁地抹了抹桌子﹐上面的污穢濺了沈思一身。 “那就來半斤牛肉吧。”沈思有點詫異﹐這小二是怎麼了。今天大概真的是走背運﹐連小二都和自己過不去。算了算了﹐反正已經坐下來了﹐再說肚子實在餓得不行。 說來今天真是不爽﹐一進刑部大堂就開始一天中第四遍陳述了昨夜事情的前前後後﹐嚴大人卻連頭都不抬。費了老半天勁﹐也不知道他聽明白沒有。直到把中行先生的那封信遞上去﹐他才停下筆點了點頭。原指望這個小氣鬼能因為這趟額外的功勞多發點賞銀的﹐結果反因為沒抓到暗影十三的活口而扣了一半這個月的俸祿。晦氣﹐晦氣﹗連攢錢買的準備送給那人的一塊涼州油膏墨﹐也在落筆山莊充當賀禮給了人。想中行大人何等人物﹐那書桌上翻得亂七八糟的蜀錦湘繡就有七八件﹐又怎麼會去留心油膏墨這種小東西。唉﹐這真是賠了夫人又折兵呀﹗酒﹐快點上酒。這個時候最好立刻把自己灌醉﹐否則真要在刑部大街上罵那個該死的刑部尚書嚴律己啦﹗ 剛才那匹累得半死的馬現在終於不必在亡命飛奔了。一條被人將兩端牢牢的綁在樹上的細絲﹐已經輕輕送送的將大半個馬頭切了下來。那絲是如此不易察覺﹐要不是現在線上還淅淅歷歷淌著馬血﹐眾人可能也要和那馬一樣撞了上去。那探馬臉衝下伏在道邊樹叢邊﹐離死馬有兩三步的距離﹐不知為何沒有撞在絲上﹐好像只是摔混了過去。高大的漢子和老者一左一右﹐和一個蒙面黑衣人對峙著。老者手裏已經多了一把短劍﹐陽光下閃閃發亮。 “你是陝西鐵劍門的古典刃吧﹖”那黑衣人仿佛沒有把面前的漢子和老者放在眼裏﹐直接向一步一步慢慢走來的中年人問道。 “我們什麼也沒看到﹐可以讓我們過去嗎﹖”中年人低聲道﹐胖臉上堆出一片笑意。 “可惜﹐我不太信任活人說的話﹗”黑衣人說著﹐緊扣在腕上的袖口忽然一松﹐數根細絲仿佛出洞的毒蛇﹐分向漢子､老者和中年人襲來。 奇怪﹐酒怎麼還不來﹖沈思四下裏望了過去。右邊一個黑塔般的大漢剛巧站起身﹐把一柄象鼻環首刀拍在了桌上。“……三弟的槍全紮進了他的肚子﹐那個啥子淮南大俠還想掙扎﹐小四的擒拿手已經把他的雙臂鎖得死死的﹐老子上去一刀便剁下了他的腦袋﹐哈哈。”一桌人跟著狂笑起來。沈思猛然一驚﹐早就聽說淮南鷹爪門的言承煥慘死關外﹐這夥人難不成就是刑部點名通緝的要犯白山黑水四兄弟﹖沈思不由得悄悄把頭轉向另一邊。 “轉來轉去的看什麼看﹐這不來了。”小二把半盆鹵肉重重按在了桌上﹐扭臉而去。 “對了﹐再來一壺酒。”沈思嘴上應付著﹐卻把眼神落在了左首一個和尚身上﹐收不回來。那和尚瘦削的臉上少了只右眼﹐微微眯著。左邊的袖子空蕩蕩的攏著桿紫銅打的方便連環鏟﹐鏟柄上烏溜溜的﹐想是經常摩挲的緣故。舉筷夾肉的右手上赫然少了根小指﹐無名指也只剩了半截。“和尚三指半﹐殺人必兩段。”沈思幾乎要驚呼出口。這江湖上惡名昭彰的趙和尚﹐前不久方在莆田搏殺了南少林門下十九人。現正被江湖正道和刑部聯手追殺﹐傳說早已遁往塞外﹐怎麼又會堂而皇之坐在這刑部大街的酒肆中喝酒吃肉。正想著﹐冷不丁那趙和尚若有若無的抬頭朝這瞥了一眼﹐沈思心中一動﹐忙用左手抓起塊肉往嘴裏送去﹐右手卻摸向了腰間的軟劍。 “唉”歎氣之間﹐那胖胖的中年人居然輕輕鬆松閃過了幾條細絲﹐以和體重不相稱的高速逼來﹐一雙巨掌徑直拍向那黑衣人的胸腹要處。那漢子和老者也揮舞兵刃磕開了襲向自己的細絲﹐並肩撲了上來。 那黑衣人“噫”了一聲﹐似乎有些驚訝而忘了跳出三人的夾擊。被喚作“小六”的年輕人眼看著中年人的掌尖依然到了那黑衣人胸前﹐正要叫好﹐忽見那黑衣人沒有任何手腳動作﹐卻忽然拔地而起﹐堪堪避過中年人的掌勢﹐從那老者頭頂掠過﹐直向自己這邊飛來。 “又是絲﹗”中年人臉上不自然的抽動了一下﹐電光火石間﹐他已看清那黑衣人腰上居然也系有一根細絲。而且那絲上面不知有什麼法門﹐居然能將其憑空拽起﹐反投向自己的門人弟子那邊。中年人猛地擰腰﹐回身撲來﹐但是他心裏明白﹐這幾個弟子看來是保不住了。 門簾一掀﹐一個戴著頂破帽子的壯漢伴著股熱風走了進來。 “水老大來了。”小二迎了上去﹐臉上擠出副令人生惡的笑容。 “奶奶的﹐全搞定了。”那個壯漢把一個包袱丟在了帳臺上。“頭在這裏﹐自家點點。” 門簾剛要落下﹐卻一隻手托住﹐接著重新撩起﹐然後是一個高瘦的人影閃了進來。 “水老大動手﹐我們自然放心。”小二接過那壯漢脫下的大氅﹐好像是特意往沈思這邊狠抖了幾下浮土。 “媽的﹐要不是點背﹐半路殺出個什麼勞什子的‘冷面’神捕﹐我他媽早就搞定了。”聽到這個名號﹐沈思心中砰的一跳。身上早已乾了的汗﹐又慢慢冒了出來。 跟在那個水老大後面的人仿佛沒聽見兩人的對話﹐四下看了半天﹐卻只發現沈思這裏有個位置﹐便一屁股坐到了沈思對面。 “他媽的﹐敢坐在老子這兒﹐沒看到大爺正煩嗎﹖”沈思豁得站起身來﹐想去揪對面那人的領子。那人反應到快﹐身子一旋﹐就離了座。沈思不依不饒﹐猛的轉過桌子﹐一把扣住那人的手腕﹐就往門口推。 那人一臉尷尬﹐卻也沒什麼動作﹐任由沈思將其往門外退去﹐三兩步間就要被推出門外…… 被喚作“小六”的年輕人手中的劍剛舉起﹐就被那黑衣人的絲卷飛﹐好在他知機就勢倒地一滾﹐避過了緊接而來的殺著。旁邊的師兄弟反映慢點﹐個個頸上一道細絲。慘叫之聲還未出口﹐就被扼斷喉頭﹐倒斃當場。 那壯漢和老者俱是雙目盡赤﹐口中怒吼﹐獨腳銅人和短劍先後脫手而出﹐直奔那黑衣人後心擲來。那黑衣人卻好像早已知曉有此一招﹐左手一抬﹐一根細絲電射而出﹐掛住頭頂的細枝一拉﹐身形再次翻轉﹐瞬間改為投向倒地不起的探馬。那中年人這次有了準備﹐身形亦變﹐間不容發的和那黑衣人對了一掌。“砰”中年人倒退兩步﹐這才站穩腳跟。而黑衣人也是渾身一振﹐加速向探馬撲去。中年人心裏一沉﹐對於那探馬﹐自己肯定已經無能為力了。 “小二。”一個聲音在沈思身後響起﹐喧囂的酒肆變得鴉雀無聲。“那人還沒給錢呢﹐你不怕他就這麼跑了嗎﹖”沈思不由得回頭望去﹐酒肆的角落裏﹐一個月白袍的中年文士正舉著杯子﹐有點嘲諷的盯著自己。 “別他媽演什麼參軍戲了﹗水長流你既然來了﹐那咱們就開打”那小二還沒來得及開口﹐左首一直悶頭大嚼的趙和尚卻突然放了筷子﹐頭也不抬的道﹕“不就是想清場﹐以免傷了旁人嗎﹖放心﹐和尚我出家之人從不殺這無關小輩。”話音未落﹐左邊的袖子一卷﹐三四十斤方便連環鏟已將一張粗木桌子一劈兩半﹐掛著風聲朝小二砸來。 從剛才起﹐小二的眼睛就一直沒離開過那和尚。此時見趙和尚一鏟砸來﹐也不躲閃﹐而是高喝一聲“動手”。話音未落﹐頭頂上轟的一聲巨響﹐房頂一裂﹐一物已照準那和尚飛擊而下。旁邊白山黑水四兄弟齊齊發一聲喊﹐蹬翻了桌子﹐跳將起來。另有幾個面目凶狡之人也各自抄了傢伙﹐就往門口衝。正算帳的掌櫃嚇得出溜一下﹐鑽到了厚厚的櫃臺低下。 碰﹗小二微微側了一下身﹐險險讓過鏟牙﹐一伸手搶住了鏟柄。那鏟上的力道當真強的厲害﹐直逼得他退了兩步﹐撞飛了兩條椅子﹐靠歪了櫃臺﹐這才立住。說時遲﹐那時快﹐房頂落下那物已然砸到。趙和尚回鏟不及﹐右掌拍出。只聽見“??”的一聲巨響﹐趙和尚下盤微微有些晃動﹐生生用單掌架住了那物。此時剛才撲向沈思的幾個人﹐卻捂著手腕﹐以更快的速度倒飛回店內。沈思緩緩的收了劍﹐抬眼看去﹐這才發現上面落下的居然是一面碩大的鐵鍋﹐黑漆漆的﹐怕是有十來斤重。趙和尚萬萬沒有料到這鍋裏居然蓄著滾燙的熱水﹐一個不查﹐一鍋熱水淋頭而下﹐頓時渾身上下白汽蒸騰。旁邊四兄弟見了也不去幫那和尚﹐卻亂叫著向沈思守著的門口撲來。不料剛衝出一兩步﹐一張大網從天而降﹐把四人罩個正好。四人在網裏胡亂掙扎﹐卻是越纏越緊﹐那裏還掙得脫。 “放手。”聲音不高﹐卻有種不容置疑的意思。說話的是個身形矮小的中年女子﹐皂巾包頭﹐身著烏衣﹐手中的一把峨嵋刺正頂在趙和尚的喉頭。沈思心裏暗贊﹐剛才她在房頂出手撒網之時﹐乘著趙和尚與小二比拼內力難以抽手﹐又被熱水澆頭心神大亂之時﹐成功欺進﹐一舉得手﹐真是乾淨立落﹐令人咋舌。 趙和尚剛才軟塌塌的袖子現在已經鼓脹得快要裂開﹐顯然是要立刻抽回方便連環鏟。而他對面的那張醜臉上須眉皆張﹐蜈蚣般的刀疤在頂棚洩下的日光下????發亮﹐想必也拼足了勁。趙和尚不顧喉頭的利刺﹐一連拽了兩回﹐大鏟卻依舊橫在兩人之間﹐無法再進退半分。趙和尚這才松了勁﹐口中兀自喃喃道﹕“疤臉﹐一對一你說不定能勝我﹐何必用這種下三濫的招術﹖” 那刀疤臉邊出手如飛﹐點了趙和尚身前數道大穴﹐邊冷笑道﹕“我從來就不是什麼正人君子﹐為何不能用﹖再說你又不是什麼英雄人物﹐口口聲聲‘出家之人從不殺這無關小輩’﹐卻在兩天前為了搶幾個桃子充饑﹐把個販桃子的小販打下土崖。要不是那傢伙命大﹐還不是要死在你手﹖” 趙和尚臉上一紅﹐強辯道﹕“那是失手。況且那傢伙連幾個毛桃也不肯施舍﹐自作自受。噫﹐對了﹐你肯定當時就在左近﹐為何不出來攔我﹖” 那刀疤臉沉下臉道﹕“那時我沒十成把握﹐不便出手。只好待你離去﹐再將那小販救起。” “哦﹖那麼現在就有十成把握﹖”一直坐在酒肆的角落裏的那個月白袍的中年文士不知何時離了座﹐左手舉著杯子﹐悠悠的踱了過來。右手輕描淡寫的一揮﹐罩住那四兄弟的粗繩大網應聲而斷。四個人狼狽的站了起來﹐縮在那中年文士身後﹐剛才說到如何殺言大俠時的狂態蕩然無存。也難怪﹐這間小小的酒肆中﹐能夠彈指之間取他們性命的人居然有這麼多位﹐剛才還就數他們調門最高﹐想到這裏沈思幾乎要笑出聲來。這個中年文士大概也同樣喝多了吧﹖刑部有名的“天門十三水長流”就在眼前。刀疤臉和那中年女子能穩穩擒下趙和尚﹐功夫也不弱。而且這麼大的行動﹐外面現在肯定也滿是刑部的人啦。可是自己為什麼開始有點不安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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