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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狂心且息
| 作者﹕磨劍莊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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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展昭將這些天來發生在聶風身上的事一五一十地說給步驚雲知道﹐這冰冷少年的臉上依舊沒有半分動容﹐就像聽著一件完全與己無關的閒事。 惟是﹐展昭卻捕捉到﹐在他提及星痕遇襲聶風不知為何突然發狂時﹐步驚雲眼底的冰封中﹐也曾有過一絲異樣的波動﹐似乎想起什麼。 那一絲異樣波動──如果他沒有看錯的話﹐是“驚”﹗ 到底是什麼﹐竟能讓這冷酷如魔神一般的少年一“驚”﹖他試探地問道﹕“步兄弟以前可曾遇見過這種情況﹖” 波動轉瞬即逝﹐步驚雲臉上仍是千裏冰封﹐只冷冷道﹕“先找到他再說。” 即便掉轉馬頭﹐向來時方向馳去。 ──果然是冷得可以﹐倘他自己不願合作﹐想從他口中套話只怕是難比登天吧……展昭惟有苦笑。 “這小子是個殺人魔﹐三哥他們都是教他活活砍死的﹗別讓他跑了﹗” “抓住他﹐送衙門治罪﹗” “不﹐打死他﹗為三哥他們報仇﹗” “對﹐為三哥報仇﹗” “打死他﹗” “殺了他﹗” “殺﹗” …… 所有人的眼神全都散發著濃烈的恨意﹐原本是平凡的山野村夫﹐此刻卻都氣勢洶洶殺意騰騰﹐他們來找聶風報仇﹐為自己的親人報仇﹗ 慌不擇路走了反方向﹐原來之前被聶風殺死的幾個大漢都是附近村裏人﹐眼看被這群激憤的村民包圍﹐淚兒不禁慌了起來。 ──他們當然傷害不了自己或者聶風﹐但是﹐現在的聶風會傷害他們﹗ 一念至此﹐淚兒扭頭一望聶風﹐只見他眼中雖然情緒複雜﹐但顏色還是黑白分明﹐看來暫時神智仍清醒﹐連忙轉向村民們道﹕“各位鄉親請冷靜些﹐近日這些命案全都事出有因﹐他並非故意要殺害你們親人的……” 話未說完就被一人大喊著打斷﹕“那三哥他們就該死不成﹖﹗這女人和那小子是一夥的﹐別聽她胡說﹗” “上﹗打死那天殺的小畜牲﹗” “不要﹗”淚兒慌忙衝上前去﹐將聶風護在身後﹐“各位不要這樣﹗萬一他再發狂……” 話說半句﹐後半句已經完全被眾人的怒喝淹沒──此時群情洶湧﹐眾人一擁而上…… 淚兒忽覺臂上一緊﹐聶風猛將她向旁側一帶﹐緊接一個翻身﹐便將她整個人連頭帶面掩在身下﹐棍棒鋤頭扁擔磚頭雨點般砸了下來﹐全都結結實實地落在了聶風的背上。 耳輪中滿是劈劈啪啪竹木撞擊人體的聲音﹐淚兒只聽聶風咬著牙道﹕“人是我殺的﹗此事與她無關﹐你們──” “不要傷她﹗” 隨著這一句出口﹐聶風突然右手一圈將落下的棍棒全數挾制﹐趁眾人抽棍不得之時﹐左手便將淚兒一把抽起﹐隨後反腳一踢﹐正蹴著淚兒鞋底。她整個人立時飛出圈外﹐斜衝出七八丈方才落地。 眾人倒也不追﹐只一意圍攻聶風。明白聶風這是將自己推出危險之外﹐淚兒更加焦急﹐卻苦於眾人已將圈子圍得水洩不通﹐一時竟不知該從何插手。 “還我三哥命來﹗” “讓你再害人﹐讓你再殺人﹗” “打﹗往死裏打﹗”呼嘯的棍棒夾著怒罵﹐紛紛砸在圈中的少年身上。 或許因為心存愧疚﹐聶風竟毫不還手﹐只本能地稍稍招架﹐以背樑承受著所有仇恨和憤怒﹐低低道﹕“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要殺人的……” 可惜這低聲的申辯﹐註定是被人群的擾攘所淹沒。 圈外的淚兒援手不得﹐頓足急呼﹕“住手啊﹗不要靠近﹐他現在很危險﹐隨時可能再殺人的﹗” “好啊﹗有本事他就把我們全殺了﹗” 隨著這一聲嘶喊﹐空氣中驀然雜入一道異樣的呼嘯﹐聶風本能地向旁邊一閃﹐卻被眾人棍棒所阻﹐額角上立時多出一道刀痕﹗ 淺淺的刀痕只有半寸長﹐劈下的位置卻令人見之膽寒﹐血慢慢滲了出來﹐慢慢滲進黑色的眼瞳﹐眼睛望著此刻站在眾人最前﹐那個瘦弱的婦人。 “老三他跟你有什麼仇怨﹖你要將他活活砍死﹗”婦人淚流滿面﹐與面色一樣蒼白的手執著一把柴刀﹐嗓音尖利得像要將所有聽見它的人撕成碎片﹐“他的兒子還在吃奶呀﹗你個殺千刀的就讓我家塌了天﹗” 血滲進眼睛裏﹐一陣刺痛﹐視野慢慢被染紅﹕“不……我本不想的……” 他後退了兩步﹐聲音近乎呻吟﹕“我本不想殺他的……我不想殺人的……” “他好好一個人﹐死了連個全屍都沒有﹗你到底是哪裏冒出來的怪物﹖你這畜牲憑什麼殺了那麼多人還好好站在這裏﹗為什麼死的不是你﹗為什麼死的不是你﹗﹖”發狂一般哭喊著﹐婦人不顧一切地揮刀朝聶風砍來…… 聶風怔怔站在那兒﹐竟不知閃避…… 刀鋒逼近…… ──“師尊不用逼迫於我﹐我人雖在天下會﹐卻決不會為你去殺人﹗” ──“哈哈哈哈﹐真不知我雄霸怎會教出一個如此愚仁的弟子﹗風兒﹐人在江湖﹐你不殺人﹐人便殺你﹐這是江湖千百年不變的鐵律﹗你給我記著﹗” ──這是江湖千百年不變的鐵律﹗ ──記著﹗記著﹗記著﹗記著﹗記著﹗記著﹗ 刀鋒逼近眉睫…… “殺……”墨黑的長髮緩緩飄起﹐無風自動…… 殺意暴綻﹗ 突然感覺到熾盛殺意就像發現一頭巨大的猛獸正冷冷盯著自己﹐憤怒的人群亦一下子靜了下來﹐再看那圈中的少年﹐雙眼不知何時已經一片血紅﹗ 雙目一紅﹐方才面對眾人圍攻毫無反抗的少年﹐眨眼變成一頭擇人而噬的凶獸﹗ 只有一個人完全未被這凌厲殺氣所嚇阻﹐手中的刀依然蘸滿仇恨﹐直直向仇人頭頂劈下﹗ “不要──”一聲女子的尖叫。 “嗆﹗﹗”一聲鐵器折斷的脆響。 所有人怔住。 折斷的鐵器飛了老高﹐然後落下､插地﹐那是半截柴刀。 初升的朝陽正映在鐵器上閃閃發亮﹐那是另一把刀﹐猶自以擋截的姿態停在空中﹐暗紅色的長綢輕輕拂過一張俊美面龐﹐又隨雪白的衣袍輕飄。 “美人兒這漏子還真捅得不小﹐記著啊﹐今兒白爺我這份人情你是欠定了﹗” “你……”瘦弱婦人見刀被斬斷﹐不禁向那白衣美男子怒道﹕“你給我讓開﹗” “喲﹗”白玉堂差點給氣樂了﹐“你可知道我是誰嗎﹖” “他殺了我男人﹐我要殺了他﹗誰敢攔我我就跟他拼了﹗”被仇恨沖昏頭的婦人哪還管面前人的身份﹐只當他也是聶風一夥﹐話落﹐斷刀已向著白玉堂戮去。 “小畜牲找來幫手了﹗大家上﹐別叫嫂子吃虧﹗”這一下眾人也回過神來﹐各執“兵器”衝前“助戰”。 正當人群再次湧上之際﹐所有人的身形卻同時為一陣勁風所阻。 晴朗的早晨﹐寂靜的空氣﹐卻突然狂風大作﹐霎時間林木震盪﹐砂石蔽天。 強勁得令人站不穩腳步的氣流中心﹐那少年一頭長髮似魔魅的觸手在狂舞﹐一雙眼瞳赤紅如地獄烈火﹐透過呼嘯的狂風﹐冷冷睥睨著腳下已被置於刀俎之上的蒼生…… 驀然仰天一聲狂吼﹕ “殺──﹗﹗﹗” ──風無傷人意﹐但﹐風亦有狂態。 ──只不知﹐是風為人怒﹐還是人引風狂﹖ 殺聲震天﹐當中更蘊含無匹內力﹐只見石顫樹抖﹐衝前的眾人紛紛被震個吐血倒飛﹐一眾鄉民哪裏見過這等氣勢﹐個個心驚膽寒﹗ 卻不知這正是風神腿罕逢一見的第六式──神風怒嚎。 所幸獨孤淚兒功底深厚﹐尚可站穩腳步﹐而離聶風最近的白玉堂雖然身手亦不弱﹐卻也被震了個踉蹌。 淚兒一見情勢不妙﹐劈手奪過身邊一人掌中的竹篙﹐順勢一遞﹐便挑著正倒飛過來的一人後領﹐助其安全著地﹔再橫臂一掃﹐又將另兩人帶回地上。只見她身形閃動﹐藕臂頻揮﹐很快便將場中所有人救下﹐接著將竹篙往眾人面前一橫道﹕“各位聽我一言﹐別再接近他﹐別再逼他殺人了﹗” 此刻眾人無不被聶風的狂態震懾﹐哪裏還有人再敢上前。 “什麼逼他殺人﹐我要他償命呀﹗”惟有那婦人兀自揮刀嘶喊﹐又想衝上前去﹐看來她倒比聶風更狂﹗ 但不等她邁步﹐一支竹篙已經先一步戳在她軟麻穴上﹐淚兒滿臉歉意地道﹕“這位大嫂﹐對不起了。國有國法﹐他殺人固然不對﹐但亦不容你隨便殺他報仇的。那位穿白衣的便是是開封府的官差﹐此番逮他歸案﹐一切自有公斷。” 又向一眾村民道﹕“各位若是信得過開封府﹐便儘快離此險地﹐這位大嫂也請你們好生照顧﹐一個時辰後穴道便自動解開。” 眾人哪裏還敢逗留﹐連連道﹕“開封府的包青天我們當然信得過﹐如此有勞官差大人了。”忙不迭攙著那婦人離開﹐頃刻便散去了。 再一回頭﹐見白玉堂與聶風早已戰在一處。 頃刻間二人已對拆百餘招﹐此際白玉堂正祭起百劫刀法之“劫起無端”﹐出刀角度極盡刁鑽﹐刀勢綿密﹐交織如球﹐將聶風困於層層刀網之中。 二人一使刀﹐一用腿﹐本應是持兵刃的佔些便宜﹐但白玉堂苦於必須生擒對方﹐一手狠辣凌厲的刀法使得處處小心。“劫起無端”雖然詭譎莫測﹐但也只能勉強困住聶風的身形﹐眼看一道如風身影在刀氣間左穿右插﹐有心收網﹐又怕一刀失手傷了他﹐遲遲不出手又怕他得著機會破網而出﹐真個左右為難﹗ 就在猶豫間便給聶風覷著破綻﹐趁他變招不及﹐已一腿長驅直入﹐結結實實正中胸膛﹐震得白玉堂連退五步方才站穩。 聶風得勢不饒人﹐緊接便是一輪快腿殺來﹗白玉堂運刀擋格﹐奈何對手身如風﹐腿如鑽﹐攻勢狂暴﹐快得簡直令人乍舌﹐倉促間仍然連吃數記重腿﹐渾身真氣鼓蕩﹐不由暗驚──看他如此年少﹐腿上功力竟可霸道至此﹗ “聶風﹐別要傷人﹗”驀然一聲嬌叱﹐淚兒飛身撲近﹐手中竹篙亦朝聶風背門點來。 聶風陡然重腿蹴著白玉堂右腕﹐白玉堂手臂一麻﹐不由“天涯”脫手飛出﹔聶風腳尖一挑刀柄﹐同時一個翻身﹐足踏刀背﹐連腿帶刀便如旱天驚雷般向著淚兒劈下﹗ “喀嚓”一聲﹐刀猶未至﹐一支竹篙已為狂烈刀勁摧作寸碎﹗ 可刀鋒劈至淚兒面前一尺之處﹐卻是猛然一頓…… 腦後罡風襲來﹗聶風不知為何卻有些出神﹐竟未及低頭避過。白玉堂這一記老拳剛揍了個實惠﹐聶風卻又同時橫腿一掃﹐狠狠還以一擊﹗這一招卻是風神腿之“風中勁草”﹐似柔實剛﹐重重鞭在對方右肋上﹐直踹得白玉堂“哎呀”一聲﹐整個人向左側栽倒下去。 可說是栽倒﹐他的身形卻又突然以詭異的角度一挺而起﹐人已緊貼著聶風背後﹐雙手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攔腰帶臂將聶風身形緊鎖﹐急忙向淚兒丟了個眼色。 聶風起腳一記高踢﹐重重踹著白玉堂前額。 可淚兒已經撲至﹐出指如電﹐準確無誤地戳中他印堂大穴﹗ 白玉堂被迫撒手﹐踉蹌後撤﹐捂著額頭咿咿唔唔了好半天才直起身來﹐看了看終於軟倒在地的聶風﹐罵罵咧咧地道﹕“死小子﹐好歹相識一場咧﹐居然這樣重手﹗我是不想傷了你﹐用點計賺你居然還挨一下子﹐真他奶奶的不夠意思﹗害我這身衣服又不能穿了……知不知道這個很貴的哎﹗賣了你都賠不起……” 一面說﹐一面又多封了他十幾道大穴﹐見他昏睡過去﹐這才放心地站起來。 “這下貓兒終於可以交差了……”回頭一瞧淚兒﹐又笑道﹐“咦﹐未來貓嫂﹐你怎麼會和這美人兒在一起──哦﹐知道﹐貓兒找不著人幫忙﹐把你也抓來找聶風﹗” 淚兒不由大窘﹕“白大人不要亂說﹐我和展大人才沒有……” “哎呀哎呀﹐怎麼這樣見外﹐叫玉堂好了。”白玉堂笑嘻嘻地道﹐“你們可別想瞞我﹐貓兒天天去找你﹐你當我不知道﹖” “哪裏﹗”淚兒的臉更紅了﹐“哪裏有天天﹖” 白玉堂促狹道﹕“沒有天天﹐那就是經常啦──嘿嘿﹐還打算瞞著大家多久啊﹖” 淚兒瞥了昏睡的聶風一眼﹐輕嘆道﹕“有些事情﹐真希望永遠不要讓人知道……”聲音細若蚊蠅﹐幾不可聞﹐又看一眼白玉堂﹐驚道﹕“白大人﹐你……你還好吧﹖” ──這美人兒瘋起來還真不是一般的可怕﹗白玉堂連忙抹去嘴角的血絲﹐挺直了身形道﹕“好──” “好……好他媽的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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