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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月之暗面
| 作者﹕磨劍莊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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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鳴樹吼﹐夜很黑。 黑得就像一顆倉皇恐懼的心﹐看不清前路﹐看不見希望。 可是就在這樣一條黑暗的路上﹐正有一條纖細的女子身影在疾步前行。 一個單身女子﹐深夜走在這樣荒僻崎嶇的小路上﹐難道她不覺得困乏恐懼﹖ 她是累﹐也有點怕﹐可是她顧不了那麼多。 因為她知道前面那個人更累﹐更怕。 連日的奔波已使她幾乎立足不穩﹐但意志仍然支撐著自己走下去﹐時時警醒著告訴自己不要跟丟了。只是她已不知道這兩天日以繼夜不停地走﹐他們已經走到了哪裏﹐又如何才能帶他回去…… 獨孤淚兒眉頭微蹙﹐清秀的臉龐此刻透著一種尋常女子所沒有的堅毅。 前面的人忽然身子晃了一晃﹐伸手扶住路旁一棵樹。 淚兒連忙停下腳步﹐和他保持著距離﹕“你看來很倦﹐歇一會兒好不好﹖” 看見聶風終於也停住不走了﹐忙又道﹕“深夜了﹐不會有人路過這裏。我也很累了﹐不會靠近的﹐你就歇歇吧。” 淚兒再三保證﹐聶風捱了許久也真的不見她走近﹐這才漸漸放松下來﹐緩緩坐到地上。 略一放松﹐疲倦就鋪天蓋地而來…… 沒了腳步和人聲﹐四周只聽蟲鳴蛙叫。 淚兒望著那邊樹下﹐聶風不再有什麼動作﹐似乎真的睡著了。 夜依舊是黑﹐只是從雲縫中灑下幾縷月光﹐顯得有了些生機。 淡淡月光下﹐他睡著的樣子安寧平和﹐像個孩子。 昨日將他從貨倉帶出來後﹐他就一直往越來越偏僻的地方去﹐一看見人﹐就立刻躲得遠遠的。明明早已累得不行﹐可是一旦自己略略追近﹐他就不知哪來的力氣又把距離拉遠﹐結果跑得兩個人都精疲力竭。不過﹐淚兒也漸漸發現﹐只要自己和他保持距離﹐他就會走慢一些﹐不再那樣發瘋似地奔跑了。就這樣緩緩急急走了一夜一天﹐如今又快要是一夜﹐他的情緒才好像平復了一些﹐現在居然肯停下來休息了。 只不知如今這安寧平和又能持續多久﹖一旦天亮他醒來﹐會不會又跑得不見了﹖到底要怎樣他才會真正停下來﹖到底要怎樣才能把他帶回去呢﹖ 還是﹐他會就這樣一直不停地走下去﹐直到油盡燈枯活活累死﹖ 愁雲籠罩了淚兒的臉﹐她輕輕邁步﹐躡手躡腳地往來路走去。 ──記得不久前才經過一個小小的村莊﹐那裏﹐應能找到一些食物…… 淚兒回來的時候﹐天已快亮了。 她手中縛著一隻雞﹐發髻上少了一支簪。 看見聶風仍在原地沉睡著﹐她微微舒了口氣﹐輕輕走近他身旁。 這張臉孔﹐無論以任何標準衡量﹐都可說異常俊逸好看。只是此刻這臉上的肌肉微微扭曲﹐眉頭深皺牙關緊咬﹐似乎睡夢中也仍未擺脫那強烈的恐懼。 誰說少年不知愁﹐眼前這少年雖總是以一副溫柔笑臉示人﹐但與心愛之人失散﹐萬裏尋她而來﹐其中的辛勞和焦慮自不必說﹔他如今這樣逃避與人接觸﹐也實是怕自己再造殺孽﹐心中藏了多少苦實在不足為外人道……淚兒瞧著他﹐目光中泛起絲絲憐憫之意…… 但就在此刻﹐聶風渾身一震﹐雙目陡然暴睜﹗ 黑夜中﹐那雙眸子閃著邪異的紅光﹗ 他整個人頓如疾風掠起﹐更以肉眼難辯的速度向她猛撲過來﹗ 淚兒原本武功不弱﹐此刻亦有所防備﹐急忙向旁側一閃身。卻未料聶風此刻不僅速度快得驚人﹐力量更是暴強﹐倉促間竟未能完全閃開﹐仍然為他氣勁掃中﹐頓被震開數步。 野獸般的吼聲尚未傳至耳畔﹐赤紅的眼瞳已到了咫尺──連淚兒也來不及反應﹐剎那之間聶風的雙手就已狠狠扼住了她的嚥喉﹗ 窒息的感覺瞬間攫獲了她﹐聽得見聶風兩手的骨節正“喀??”作響﹐卻並未感到應有的劇痛﹐抬眼一望﹐只見聶風一雙瞳子忽明忽暗﹐面上的神情似是在極力掙扎﹐忽然以自己左手緊抓著右手﹐將五指生生扳離淚兒的脖頸。 淚兒慌忙後撤﹐不料足下忽然一絆﹐隨即跌坐在地。 手隨之一松﹐手中那只雞早已受驚﹐撲棱棱飛走逃竄。 但﹐“它”的幸運似乎就只能到此為止了﹐甫一振翅便被另一隻有力的手狠狠攫著﹐下一剎它的頭便離開了身體﹐鮮紅的血為暗夜憑添一份淒迷。 淚兒驚慌退至一邊﹐不敢置信地望著那發狂的少年﹐眼見他將那只雞生生撕碎﹐將鮮血就著喉頭灌下…… 月光下﹐仿如一頭野獸般生吞活剝､茹毛飲血…… 第一次﹐看見皎潔月亮背面的暗影﹔第一次﹐看見溫柔少年藏在笑臉背面的眼淚﹐看見這少年在平靜隨和之外的另一面﹐竟是如此令人不忍卒睹。 等到她的腦筋能夠反應過來這一切﹐可以重新開始思考的時候﹐聶風似乎也已暫時平伏下來﹐他的身軀不再繃緊顫抖﹐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可怕的死寂。 背對著她﹐看不見他的表情﹐蒼白的月光灑在他身上﹐卻似賦予他一種致命的引力﹐召喚著她﹐緩緩邁步上前…… 無法知道淚兒是怎樣想的﹐或許連她自己也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怎樣想的﹐面對如此可怕﹐隨時可能威脅他性命的一頭瘋獸﹐為何還要走近他﹖ 只知道就在她離他僅有一尺的那刻﹐一直死寂不動的聶風陡然一回頭。 淚兒看見他的臉──滿是汗跡和血污﹐嘴角血絲甚至還未乾透的臉﹐一雙黑眸中﹐卻有異樣的光芒閃動﹐似月光銀色的浪翻湧──那不知﹐是不是即將奪眶而出的眼淚﹖ 沒人來得及看清楚﹐因為他只是回頭向淚兒一瞥﹐接著便以極快的身法掠起﹐人化做一陣狂風呼嘯而去。 沒有目的地﹐沒有方向﹐去哪裏也好﹐只要離開､離開､離開那些會被自己傷害的人…… 不想再殺人……不願……再殺人…… “聶風……聶風﹗等一下……你要去哪裏﹖﹗” 淚兒一開口講話兩人的距離便迅速拉遠﹐她只得閉嘴﹐拼盡全力跟在聶風身後飛馳。 天仍黑著﹐兩旁的樹影飛一般向後倒退﹐聶風慌不擇路﹐淚兒也來不及辨明方向﹐兩人便一前一後投入了黑暗深處。 一直向前走﹐不停地走﹐仿佛只有狂奔的速度才能將不安與惶惑拋在身後。安寧的誘惑﹐仿佛在天盡頭…… 越走越遠﹐四周逐漸開闊起來﹐東方亦漸漸泛起魚肚白。 比月光更蒼白的曙色卻是此刻聶風眼中唯一的光亮﹐他正不由自主地朝著東面奔去。 “小心呀﹗”待到淚兒揚聲示警已經來不及﹐雖然聶風此刻的速度已大不如前﹐但猛烈的衝力仍是把那過路人撞了個人仰馬翻。 不知不覺﹐兩人竟插到大路上來了。 淚兒連忙上前往那人肘下一托﹐幫他穩住身形﹐匆匆道歉便又追趕聶風而去。 過路人望著兩人的背影呆了片刻﹐忽然失聲叫道﹕“啊﹐是他﹗是他﹗﹗” 話出口的同時﹐他臉上的肌肉開始扭曲…… “請問有沒有見過這個少年﹖”微茫的晨光下﹐圖畫中的年輕人約莫一十六七﹐相貌清秀﹐披散著一頭長髮。 眾人左看右看一通﹐疑惑地搖搖頭。 藍衣男子見狀﹐微微露出失望神情﹐收起圖畫繼續前行。 其實現在不只是他展昭﹐大家都在找聶風﹐找得很苦。 由於事關重大﹐此事並沒有通過官府的程序﹐也不曾驚動江湖中的朋友﹐只有幾個知情人在通過各種渠道明察暗訪。 自己固然焦急﹐但最落力的恐怕還是星痕姑娘﹐自從那天匆匆趕回來不見了聶風﹐她似乎陷入深深的自責中﹐每天早出晚歸﹐大街小巷去打聽﹐找得格外辛苦。 開封府不放心她的安全﹐展昭亦曾派人保護她﹐但她每每仗著有些武功底子便跑得不見蹤影﹐將隨行的衙差拖得叫苦連天﹐間或有盯她不住的時候﹐害大家一齊擔心﹐她卻每每又能平安回來﹐展昭再三勸說也是無用。 而早前失蹤的步驚雲至今也沒有消息…… 暗暗奇怪﹐那一股神秘勢力原先緊盯星痕﹐現在卻似乎已經放松對她的追殺﹐是否代表﹐他們已經將注意力轉移到別的什麼上了﹖ 不由回憶起那天在凶案現場遇見星痕的情形── “你不是和聶風一起的嗎﹖” “星痕姑娘﹐到底發生何事﹖你為什麼要離開﹖” “我是一個不祥之人﹐從我小時侯開始﹐和我親近的人總會發生一些不好的事……我剛來開封府幾天﹐就發生那麼多不幸﹐我不想再看見大家有事﹐所以就離開這裏。誰知道聶少俠跟了出來不讓我走﹐還說了好多奇怪的話﹐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就跑開了。” “什麼﹗那小子有沒有欺負你啊﹖” “玉堂﹐聽她說下去。” “天色已晚﹐我沒有辦法出城﹐就留宿在客棧裏。後來我越想越覺得聶少俠的樣子有點不妥﹐所以想回來打聽一下消息﹐沒想到就聽說……這些､這些真的是他做的嗎﹖” 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展昭的步伐不自覺地慢了下來。 不﹐這中間似乎有些地方不對﹐但到底是哪裏不對呢…… 正想間﹐被面前猛然衝來的人影打斷了思路﹐展昭一伸手扶住倉皇后退險些跌倒的那人﹐發現前面的人群一陣騷動﹐路人紛紛卻步﹐自動向左右閃開。 而那人亦來不及道謝﹐撒腿便匆匆跑開了。 展昭向前一望﹐終於發現令眾人驚慌走避的原因── 沒有人願意在大白天好端端走在大路上時﹐迎面碰上冰冷肅殺的死神。 馬上的步驚雲風塵僕僕﹐似乎才經過一番長途跋涉。 展昭沒有動﹐只因這也是他正在找的人。 死神的馬蹄在不願讓路的人面前停下﹐步驚雲眯起一雙冷眼﹐瞧著展昭的神情頗不友善。 “步兄弟﹐幾天不見﹐你這是從哪兒來﹖” “……” 不出所料﹐果然沒有回答﹐展昭只得道﹕“你知道聶風出了事嗎﹖” 微一揚眉﹐步驚雲盯著他﹐並不答話﹐一雙眸子在一貫的冰冷之中﹐更多出一絲難以察覺的敵意…… “等等﹐聶風﹗別去那邊﹗那裏是……” 淚兒的話已經沒必要說完了﹐因為疾馳中的聶風已經一個急剎﹐停住了腳步。 不遠處是一條小村﹐前面忽然傳來雜亂的腳步聲﹐人影紛紛攢動﹐一個人聲音高喊道﹕ “看前面﹗就是那個長頭發的小子﹗就是他殺了三哥他們的﹗” 說話之間﹐一大群──約莫二､三十個村民﹐各扛著棍棒､舉著鋤頭､握著柴刀､捏著磚頭蜂擁而至﹐將兩人團團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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