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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血雨腥風（下）
| 作者﹕磨劍莊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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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斷手的姑娘倒下去了不久﹐官兵就趕來了。我嚇得躲到一邊﹐親見官兵們到處蒐尋﹐最後一個穿藍衣的俊哥兒將獨孤家的小姐從屍堆中刨了出來。後來聽說她就是那次火拼之中唯一生還的人了……”一位老得牙齒也沒剩幾顆的老婆婆正坐在門外﹐拿葵扇扇著她的紅泥小火爐﹐一面用漏風的口音向面前的客人講述著她半年前一段恐怖而離奇的經歷。 披著墨黑鬥篷的高大男子聽罷﹐一雙橫冷的一字眉幾乎皺成一線。 “咳﹐我就知你不會信﹐我跟多少人講過﹐從沒一個信的﹐其實那姑娘就葬在獨孤家的後山上呢﹐我老婆子孤身一個﹐沒事又編這個瞎話騙誰呢……唉﹐小夥子畢竟也是見識有限﹐這等怪事只怕畢生也難得一遇﹐你不信便算了。” 冰冷的少年依舊木無表情﹐只伸手塞給老婆婆一塊碎銀﹐接著轉身走出她的院子﹐一聲不響地上馬離開。 夜。 新野縣的天空並不像汴京那樣陰沉﹐月光很亮﹐可以清楚地望見山林中這一座沒有墓碑的孤墳。 他來時﹐土丘上的草尚未長攏﹐顯見是座才立起不足一年的新墳。只是現在土丘已經不見﹐因為這座墳已經完全被挖開。 山林中不時傳來幾聲梟鳥夜啼﹐伴著陣陣揮鋤挖土之聲﹐聽來教人毛骨悚然。 可是身在其中的“他”並不會覺得恐懼﹐只因他自己已是一座令世人畏懼的墳墓。 將最後一捧泥土拋出坑外﹐墓穴中的棺蓋已經完全呈現在面前。步驚雲的眼睛在黑夜中泛起寒光﹐數日奔波﹐辛苦追查﹐他要尋找的答案﹐很可能就在這棺木之中。 冷手一揮﹐棺蓋應聲揭開﹐一個驚人的事實亦隨之揭開。 棺木裏面當然是屍骨。 這是一具腐爛了大半的女屍﹐臉貌已經無法辨認﹐惟從身形骨骼來看﹐應當十分年輕。 她的衣飾樸素﹐但大多已被燒毀﹐身體發膚也有嚴重燒傷的痕跡﹐雙臂和手更是一片焦黑。 她缺少了右手﹐手腕的斷口很整齊﹐看來似是被一柄鋒利的刀劈斷。 震撼的事實﹐教死神那向來千裏冰封的臉亦不由動容﹗ 重新掩好墓穴﹐步驚雲的目光閃爍不定。得到這一條線索﹐只使得事情看來更加複雜﹐他的疑團不但沒有解開反而越來越多。 似乎一個精心布置的局已經無聲無息地擺在了面前﹐身在其中的人倘若踏錯一步﹐便會被騙個血本無歸﹗ 只不知﹐這個局是誰所設﹐又是為誰而設﹖ ──糟﹗不該留聶風一人在京城﹗ 遽然轉身﹐步驚雲疾步下山。 這是聶風失蹤的第三天﹐夕陽西下。 一間彌漫著魚腥和汗臭的貨倉﹐血色夕照之中傳來一陣陣漢子們粗野的叫罵。 “娘的﹐一個大錢一局的骰子你也玩陰的﹗敢在老子眼皮底下出老千﹖﹗” “大夥兒見證﹗你哪只眼看見我出千﹖娘哩﹐想不認帳啊﹖願賭服輸哇﹗” “願你爸﹗骰子裏夾個鋼珠就想冤老子的血汗錢﹗” “你小子撒潑也不看看地方﹐跟我耍賴﹐找揍是怎的﹖﹗還不快拿錢來﹗” “少他媽廢話﹐輸了給錢﹗”“對﹗給錢給錢﹗給錢啊你﹗”“快給錢﹗”…… “直娘賊﹗老……老子沒錢﹗” “嘿﹗沒錢你拿哥兒幾個當耍啊﹖管你砸鍋賣鐵呢﹐去偷去搶也得先把咱這賭帳結了﹗” 被眾人包圍的漢子一邊驚慌後退一邊四顧尋找著逃路﹐卻在一瞥間﹐一個頹唐的身影闖進了視野。 手扶著牆﹐緩緩挪動著腳步﹐陌生的少年雙目滿是血絲﹐神情一片茫然﹐看來像是不眠不休地走了很久﹐精疲力竭而且迷了路。披著一頭長髮的他面容俊秀﹐一身素色衣衫雖然滿是乾褐色的污漬﹐質料卻相當不壞──說不定……沒準還是哪家偷走出來的公子哥兒呢…… 漢子的眼睛在發光﹐仿佛是餓狼見了離群的羔羊﹐猛然衝過去一把揪住陌生少年的衣領﹕“好哥兒可別怪老子﹐誰叫你撞到手邊上﹗身上帶了多少銀子﹖統統拿出來﹗老子等著救急﹗” 少年似連掙扎也無力掙扎﹐只茫然道﹕“放……手……” “放手﹖放不得了﹗”漢子們的眼睛也在發光﹐紛紛圍了上來﹐“弟兄們一個個等錢吃飯養孩子哩﹐小哥兒不拿出銀子來﹐就算他放過你﹐也得問問咱乾不乾啊﹗” “是啊﹐小哥兒府上有的是金銀﹐不在乎這一二兩的﹐快拿來給兄弟救救窮吧﹗” 似是突然感覺到什麼痛苦﹐少年緊閉了雙眼﹐急道﹕“快跑……” 立即引來一陣哄笑﹕“跑﹖就你這小模樣落在咱們手上﹐還想往哪兒跑啊﹗” 少年的聲音開始顫抖﹕“你們……快跑﹗不然……便……來不及……了……” 又是一陣哄笑﹐而後揪著他衣領的漢子惡狠狠地道﹕“少來這套﹗在這地兒將你扒皮抽筋也沒人知道﹗娘的快把身上的銀子都拿出來﹐不然看見麼﹖老子的拳頭可不放過你﹗” 正當他的拳頭正要落向陌生少年的臉上給他一點顏色瞧瞧的時候﹐卻見那少年陡然雙目暴睜﹐那雙方才還是漆黑的瞳子﹐竟赫然變作一片血紅﹗ 血紅的瞳子中並沒有在場的任何一個人﹐只清晰地反映著那漢子腳邊的一塊劈柴木墩﹐和木墩上面── 一柄雪亮的斧頭。 “你絕對相信聶風﹖” 開封府書房內﹐包拯盯著展昭﹐終年不見笑顏的鐵面這些天來更見沉寂了。 “是。”展昭道﹐“我認識他時間雖不長﹐卻多少了解他的性情。這少年武功高強﹐心地卻十分純良﹐即便是在戰陣中對敵亦會盡量留下餘地﹐以他這般仁慈﹐我不信他會對無辜百姓施此辣手。” 究竟是來自江湖的人﹐即使身在公門也仍會眷戀著江湖……他說話時眼中那份惺惺相惜之情包拯怎會看不見。一直以來﹐未必能夠知道踏進朝廷的展昭受過江湖人多少白眼﹐但多少明白無論在江湖還是在朝廷﹐展昭都是寂寞的。 寂寞的人﹐總是分外重情﹐分外珍惜朋友。 但包拯必須提醒他事實為先﹕“莫要忘記﹐上次為了星痕姑娘受傷﹐他殺死那些刺客的手段卻是異常殘忍。” “依據白玉堂的描述﹐聶風那時確實十分反常﹐但如今步驚雲無故失蹤﹐他為何會有那樣的反應我們無從查起﹐此中尚有許多蹊蹺。”展昭眉頭緊皺﹐深黑的眸中有寒芒閃爍﹐“自從秦大人出使回來後京城中事端接二連三﹐讓我覺得事出有因﹐只怕……如今這個亦非一樁凶殺案這樣簡單。” “展護衛的意思是……”包拯道﹐“聶風殺人這件案子與京城百姓中毒的事件有關﹖” 展昭道﹕“這也只是猜測﹐所以希望開封府能暫將此案壓下﹐不要發海捕公文﹐由屬下等先將聶風帶回來暗中調查。” 完全領會他的意思﹐包拯微微點頭﹕“展護衛顧慮的是﹐一來必須對此案有所交待﹐二來此案一旦驚動朝廷便更為棘手。本府自會盡力﹐而展護衛﹐當務之急必須儘快找到聶風。” “是﹐屬下這便去安排。”展昭答應一聲﹐匆匆離開書房。 此刻﹐他很擔心。 擔心聶風的去向﹐擔心出去尋找他的人﹐擔心開封府及整個京城的安全﹐也在擔心步驚雲的下落﹐擔心一切未知的變數……更擔心自己的擔心變成現實﹗ 如果被他不幸猜中﹐那麼這件事情已經越來越複雜﹐牽連也越來越多了。 ──聶風﹐千萬別再殺人﹗ 當意識再度回到身上﹐視野不再是紅色﹐他才能看清楚眼前的事物。 頭低垂﹐所以第一眼看到的是自己的手── 撞入眼簾的便是握在自己手中﹐一把仍在滴血的斧頭﹗ 心頭劇震﹗再將視線調向遠處──為什麼﹐又會見到這種情景……這麼多的血﹐這麼多的死人……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我又殺了這麼多人﹖為什麼會來到這個貨倉﹖死的這幾個又是什麼人﹖ ──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會這樣的﹖﹗ 我為什麼會做這麼殘忍的事﹗誰來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 “那邊那邊﹐就在那邊﹐差爺﹐是我們親眼看見的﹗” “那小子拿斧子砍人的﹐好生凶狠﹗” “就到了﹐差爺你們要小心哪﹗” “冰心訣”捕捉到了遠處傳來的人聲和腳步聲﹐他卻猶站在原地﹐無動於衷。 手已脫力﹐沾滿鮮血的斧頭鏘然落在地上。 ──死的全是無辜﹐那麼殺人的人﹐理應負責…… “看看看﹐就是他﹗” “沒錯差爺﹐就是那長髮小子﹗” 眾差官正要上前﹐卻就在此刻﹐忽聽身旁傳來一陣衣袂飄拂之聲﹐一條快絕人影驀然出現於聶風身畔﹐更即時將他一挾而起﹐便在眾人目瞪口呆之時﹐眨眼自頭頂飛掠而去﹗ “凶手逃了﹐快追﹗” “哎……是我眼花了嗎﹖剛才好像看到……仙女啊……” 確定沒人能夠真的追上來﹐她總算松了口氣﹐將聶風放下地。 娉婷的倩影﹐卻藏著一身上乘武功﹐她正是兩天前在水邊見過他的那個女孩。 她找了他兩天兩夜﹐卻沒想到是在這種情形下遇見。 方才形勢一片混亂﹐為怕那些不自量力的官差們送死﹐她只好先帶他離開。 這原先開朗的少年如今一片死寂﹐實在令她不安﹕“能否告訴我﹐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說著話一回頭﹐卻在看清他的表情之後愣住。 他沒有答她﹐只是呆呆站著﹐仿佛變了個木人兒。 唯一在動的是一顆水珠﹐正從他失神的眼眸中緩緩跌落…… “你……哭了﹖”獨孤淚兒有些無措﹐男兒有淚不輕彈﹐她不知該怎樣面對這堂堂男子的眼淚……走近他身畔﹐幾次欲言又止﹐最後只得慌慌失失拽出一方絲帕﹐輕輕為他拭去臉上的淚痕。 聶風不言不動﹐只呆呆望著獨孤淚兒──那張像極了夢的容顏…… 淚兒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卻也看出這少年眼神中的淒苦﹐並不惱他﹐只是柔聲道﹕“大家都在找你呢﹐和我一起回去吧﹖” 輕輕柔柔的嗓音﹐很溫暖﹐很熟悉……聶風不由輕輕點了點頭。 ──瞳孔卻驟然收縮﹗淚兒手中的絲帕……那絲帕本是潔白的﹐如今卻染成緋紅──沾濕它的不僅是眼淚﹐更混著鮮血﹗ 臉上､身上､手上……好多血﹗太多血了…… 不﹗不能待在這裏﹗必須遠離﹗否則﹐誰能保證下一刻眼前這溫柔地與他說話的女孩不會變成橫在地上冰冷的屍體﹖﹗ “別過來﹗”猛然一把推開淚兒伸到面前的手﹐聶風如驚弓之鳥般彈起﹐拔腿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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