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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血雨腥風（上）
| 作者﹕磨劍莊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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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已漸亮了。 從來也沒有覺得汴樑城這麼大過……東京的街為什麼這麼多﹐路為什麼這樣曲折﹖聶風已經竭盡全力追趕﹐但還是在拐了很多次彎後﹐失去了星痕的蹤跡。 原來自己的體力並不如想象中的好﹐原來輕功天下第一的自己也會有追不上的人……聶風感到從未有過的沮喪﹐更隱隱覺得……自己似乎有些不妥──明明已經極度疲憊﹐體內的血氣卻不知為何開始急速運行……就好像被一條看不見的鞭子驅策著…… 思想也開始混沌不清﹐但偏偏就有這樣一種力量在膨脹﹐令本來困乏不堪的身體猝然充滿一股可怕的感覺──一股令他驚恐無比的感覺…… “白玉堂﹐快起來﹗”急急的敲門聲夾著人聲嘈雜﹐三更半夜了﹐乾什麼這樣吵﹖ 對一個快要累死的人來說﹐半夜的敲門聲就像是惡夢﹗真想蒙起頭來當作什麼也沒聽見﹐可那惱人的敲門已經變成了砸門﹕“別要我撞進去揪你出來啊﹗” “擾人清夢不得好死﹗混蛋短命三腳貓﹗吵什麼吵﹖” “快幫忙找人去﹐聶風不見了﹗” “那小子死到哪去關我什麼事﹖我為什麼要找他﹗”聽見這個名字就有氣﹗要不是他闖下那麼大亂子﹐自己怎麼會累死累活地幫他收拾殘局﹐追著他狂跑回來又被盤問到深夜﹐一覺沒睡成還做了半宿的惡夢﹗這會兒怎麼著﹐又和他那個死木頭師兄一樣玩失蹤﹖乾嘛要巴巴地找他回來﹐眼不見為淨﹗ 展昭的嘴角勾起弧線﹕“我看你是嚇著了吧﹖別告訴我你怕了他啊。” “砰”地一聲房門大開﹐露出白玉堂就快爆掉的臉﹕“你爺爺的死貓你再敢說一句﹖﹗我白玉堂怕過誰來﹖﹗” 展昭連忙斂起笑容﹐正色道﹕“那就快幫忙找﹗因為星痕姑娘也不見了﹐還帶走了隨身的包袱。” 白玉堂聞言臉色也變了﹐搔搔頭道﹕“他們不會是私……”一看展昭正拿眼橫著自己﹐忙把那句話嚥了下去。 “心若冰清﹐天塌不驚……” 不停地念﹐翻來覆去地念﹐只希望自己能平靜下來﹐只希望自己的殘存的理智﹐能遏止住體內洶湧奔騰的邪惡﹗ 可是﹐這裏為什麼這麼吵﹖吵得我無法平靜…… “你倒還記得回來﹗你倒還有臉回來﹖怎不給我死在外頭算了﹖﹗” “自己窩在哪個狐狸精家裏吃老酒﹐把老娘一個扔屋裏給你做牛做馬啊﹖我是賣給你了怎地﹖真不知當初怎會一念之差嫁給你的﹗” …… 一個普通的清晨﹐一家普通的農戶﹐上演著最最普通的故事──一大早就忙著切菜燒水煮飯的主婦叉腰站在門口﹐辱罵著一夜未歸的丈夫。 “自從進了你家的門﹐沒碰過碗沒灑過飯﹐沒給你戴過綠帽招過野漢﹐雞啊鴨啊豬啊狗啊哪樣不是我給你伺候著﹖你啥時候管過這個家﹖你還想不想要這個家啊﹗” “個窩囊廢﹗一說你就來一窩脖﹐你倒是喘氣啊﹗你到底是不是男人哪﹖﹗” 好吵啊﹗不要再吵了…… “我決定了﹗人生本如棋局﹐當初我千挑萬選﹐揀了聶人王這只棋子﹐殘局幾定﹐但不打緊﹐因為……你是我的最後一著﹗” “好﹗那我們走吧﹗” ─一走﹖走往哪兒﹖娘親﹐為何要走﹖難道你想撇下爹爹不要了﹖難道你想撇下風兒不要了﹖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盈……為了你﹐我不惜放棄一切退出江湖﹐哪怕受盡武林同道鄙視﹗你為何要這樣對待我﹖你為何要這樣對待我﹖” “淫婦─一﹗” “爹﹗不要呀﹗” “你已不要這個家了﹐我還要這個家來乾什麼﹖﹗呀啊啊啊啊──﹗﹗﹗” ──混亂﹐混亂﹐只覺一片混亂﹗紛來沓去很多景象﹐雜七雜八好多聲音……好像娘棄家而去時雜亂的琴聲﹐好像爹毀了家時瘋狂的呼吼……胸中﹐無盡的煩擾夾著可怕的熱流在翻湧…… 好吵啊﹗不要吵了……不要吵……不要吵了──﹗﹗﹗ “京城這麼大﹐找兩個人哪有這麼容易﹖他倆也不知跑哪裏眯起來了﹐找到天亮了連個影兒都不見﹗”哈欠不住抱怨連天的白玉堂終於也跑了回來。 卻見展昭的眉頭又再緊鎖﹕“連你也一無所獲﹐那就要再加派人手了﹐一定要儘快找他們回來﹗” 白玉堂隱隱感覺不妙﹕“貓兒﹐怎麼這麼急﹖又出什麼事了﹖” “他現在……極度危險﹗不過暫時我希望把這件事壓下來……”展昭說著便往外走﹐“玉堂﹐先跟我去趟現場。” “到底什麼事﹖”展昭鮮少將焦慮寫在臉上﹐今次看來事非尋常﹗ “有人報案﹐個多時辰前城北一對夫婦被殺﹐凶手立刻逃了。現場有人親見凶手﹐據他們描述……”展昭頓了一頓﹐道﹐“那個人﹐可能是聶風。” 兩夫婦橫屍在院中﹐一條大狗嚥喉被洞穿﹐豬､雞､鴨……無一幸免﹐整個院子仿佛受到詛咒﹐再沒有任何生靈。 好多的血……地面､門上､牆壁上﹐全都是斑斑駁駁的紅。 凶案的現場白玉堂不知見過多少次﹐但這次﹐他真有些怕了。雖然他自己也不願承認﹐可是昨天傍晚的一幕仿佛又浮現在眼前……狂舞的鐮刀､慘白的刀光､漫天的血花､野獸般的赤紅眼眸…… “好凌厲的刀法﹗”展昭一瞥戶主胸膛上那露出白森森斷骨的創口﹐回頭問﹐“你看如何﹖” “真的是他做的﹐場面跟手段一模一樣﹐只不過換了一把凶器而已。”白玉堂低頭望著手上那把染滿鮮血的凶器──一根家家戶戶都會用來作劈柴燒的尖木椿。 “讓我進去﹗”門外忽然有吵鬧聲。 一名衙差匆匆來報﹕“展大人……” “不是說閒雜人等都不準進來嗎﹖”白玉堂有些不耐煩。 “可是﹐是星痕姑娘……” 回頭便看見急匆匆走來的星痕﹐兩人一齊迎了上去。 “聶風呢﹖” 三個人同時發問。 日已過午﹐天卻不甚明亮。只因天上正陰雲密布﹐看來似會有雨。 少年在匆匆趕路。 滿頭大汗﹐氣喘籲籲﹐趕得好不辛苦……只不知﹐他要去的是何處何方﹖ 其實並非在趕路──也許不久之前還算是﹐但現在﹐只是在逃。 不停地逃﹐遠遠地逃﹐逃開人群﹐逃離一切生靈﹐只恨不能逃去天涯海角…… 已經離開那染滿鮮血的院子很遠很遠了﹐腳步卻仿佛停不下來﹐渾身仍然燙熱如火燒﹐眼前的景物仍是忽明忽暗﹐時時閃過一片血紅…… 即便逃去天涯海角也是無用吧﹐因為血族的烙印早已在他來到這個人世時深深刻下﹐無論逃去哪裏﹐都無法擺脫這不斷攀長的心魔﹐聲聲在耳畔叫囂著渴望殺戮﹗ 不知走了多遠﹐耳畔隱約傳來潺潺的水聲──水﹖﹗ 幾乎是踉蹌地撲到河邊﹐發狂地掬起水澆在面上。 借著河水的冰冷﹐漸漸讓沸騰的血液降溫﹐神智﹐亦有了片刻平復。 這才有了喘息的機會﹐卻在一低頭間﹐看見河水中倒映著自己的影子。 濕透的發絲紊亂地貼在面上﹐一身素衣盡是斑斑血跡﹐滿臉蒼白滿眼驚悸﹐順著臉頰和雙手向下滴的河水也變成紅色﹐只因帶著血……好多的血…… 聶風渾身一震﹐然後瘋了似地清洗著臉上手上的血跡。 ──為什麼﹖為何會這樣﹖﹗他不是一直將“它”控制得很好嗎﹐為什麼會一而再地發作﹐即便是對著完全無辜的人也……天﹗他做了什麼﹗他做了什麼﹗ 血跡固然可以以水清洗﹐但與生俱來的罪孽﹐是否容他如斯輕易便洗脫﹖ 衣衫也被濺起的水打濕﹐血跡暈開﹐變成緋紅的顏色……淡了﹐卻似越洗越多…… 就在此時﹐一個聲音從背後傳來﹐柔柔地喚著他的名字﹕ “聶風﹖你是聶風吧﹖” 他停下動作﹐靜下來的水面映出一個娉婷身影﹐他回過頭﹐望見一張清秀端莊的容顏。 她﹐臉上帶著溫柔的笑﹐眼中﹐有淡淡醉人的懮鬱…… “夢﹖……”恍惚叫出口後﹐才又認出了這張像極夢的臉孔﹐“不……獨孤姑娘。” “果然是你﹐你怎會在這裏的﹖”獨孤淚兒目光中的歡欣在打量了他一番後都變成疑惑﹐“你身上怎麼……﹖你怎會……弄成這樣的﹖” 方才稍稍平復下來的心境立時被這句話狠狠敲碎﹗──怎會弄成這樣﹖怎會忘記自己剛剛才做過多麼可怕的事﹗現在……不﹐不﹐不﹗別過來﹐別對我說話﹐別靠近我﹗ “不要靠近我﹗”就在獨孤淚兒剛要上前查看他的時候﹐聶風卻驀然驚呼一聲﹐一掠已閃開老遠。 “聶風……”待到淚兒喚出口﹐他卻已發足狂奔而去。 剩下淚兒呆站原地﹐似乎仍在詫異這個一貫笑得雲淡風清的少年怎會有如此劇變。 天色更暗﹐越來越濃重的陰雲﹐仿佛預示著一場── 血雨腥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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