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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空樓夜語
| 作者﹕磨劍莊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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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口井。 老舊的轆轤一搖就吱吱作響﹐青石井欄上有墨綠的苔蘚﹐四周的坑坑坎坎裏是長年不乾的水窪──這本是一口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水井。 然而展昭在看見這口井的時候﹐眉頭擰成了個疙瘩。 並不僅僅因為銀針一沾到井裏的水就立刻變黑──算起來這已經是今日發現的第十五口有毒的井了﹐只要標記起來再投放解毒的藥物便會無礙。 真正令展昭與他身後幾位差官同時臉色一青的﹐是水井旁邊的這幅景象。 “何時發現的﹖”展昭問身邊一位老媽媽。 老媽媽的聲音裏帶著哭腔﹕“昨晚上什麼都好好的﹐街坊四鄰誰也沒聽見半點響動啊﹐誰知今兒早晨一開門就看見……幾家裏餵的雞啊狗啊﹐統統全死在這兒了﹗……我家又沒有別的營生﹐全靠每天賣點雞蛋度日﹐如今……這可叫我怎麼活呀﹗……” 只見水井四周方圓五丈的空地上一片狼藉﹐滿是雞與狗的屍骸﹐且所有雞犬全是遭人生生撕殺﹐死狀恐怖。更為駭人的是﹐那些屍骸中的鮮血竟全都依著一定的筆畫流淌﹐在地上匯聚成六個殷紅的大字── “交”､“出”､“暗”､“夜”､“之”､“眸”﹗ 展昭定定望著地上的六個血字﹐神情異常凝重。 這血字是留給誰看的﹐這血字究竟是什麼意思﹐怕也只有他最明白。 ──很明顯﹐這是一個警告。 鮮血完全不受地面凹凸影響而匯流成字﹐只有武林高手以內力凝聚水跡才能辦到。 一整夜﹐直至鮮血乾涸這字跡依然清晰如新﹐留字者的內力之深﹐決非一般高手。 ──是“他們”﹗ “他們”的魔爪﹐終於也延伸到這天子腳下的東京城了…… 今次以血凝字﹐不過是一個暗示﹐提醒著他倘若不能照辦﹐整個汴京城將會── 雞犬不留﹗ 而“他們”﹐亦絕對有能力將這個暗示變為現實…… 展昭的臉色在鐵青了片刻後回復正常﹐依例在井邊做下記號﹐示意身後的差官投放解藥及清理現場。 而他自己也很快淹沒在一片忙碌之中。 那血字凝在地上極為牢固﹐幾位差官與街坊們一起花了約摸一柱香的時間才將井臺周圍清掃乾淨。那老媽媽還一面不住念叨著心疼她的雞﹐直到展昭和幾位差官的背影消失在了街角﹐預備轉身回家時﹐才忽然發覺掌心中有一些異樣。 低頭一瞧﹐掌中不知何時多出小小一塊碎銀﹐份量不重﹐卻足夠她買好幾十只雞了。 這天夜裏﹐開封府東花廳的燈一直亮到很晚。 聶風陪著星痕診治完病人回來﹐已經是二更天﹐開封府內卻依然一片忙碌景象。 “一直以為朝廷的人只會高高站在百姓頭上發號施令﹐沒想到做官也這樣辛苦。”聶風望著不停出出進進的差官們﹐向星痕道。 “做清官的便得關心民生疾苦﹐事無巨細都須打理﹐當然辛勞。如今城裏出了這樣大的事﹐包大人只怕是夜不能寐。”星痕往東花廳那邊一望﹐又道﹐“聶少俠看來並不熟悉官府﹐難道你並非開封府的人﹖” 聶風道﹕“我也是才到這裏不久。” “哦﹖”星痕似乎有些詫異﹐“那你師兄也不是了﹖” 見聶風點頭﹐又問道﹕“那你……為什麼會和你師兄一起來到這裏﹖” 聶風溫然一笑﹐道﹕“我們兩師兄弟與展大人原是巧遇﹐一路從潼關走來﹐便算熟識。我會來京城﹐也是想他幫忙找一個人。” 星痕道﹕“是尋親還是訪友﹖什麼人竟然要勞動到展大人幫忙去找﹖” 聶風忽然定定望著她﹐像是想從她臉上找出什麼似的﹐緩緩道﹐“是一位姑娘──一位……喚作‘夢’的姑娘。” “‘夢’﹖好美的名字……”星痕道﹐“她的人﹐想必也是一位很美的姑娘吧﹖” “嗯。”聶風道﹐“在我看來﹐也許是最美的姑娘。” 星痕聞言一怔﹐不由微微轉過頭去﹐聶風見她不做聲﹐又道﹕“是了﹐你說自己四海漂泊﹐難道你沒有親人﹖” “親人﹖有的﹐以前有的……”仿佛是想起一些往事﹐星痕臉上忽然湧現了絲絲愁緒。 “那你的親人……” “已經是過去很久的事了﹐我不想再提……”打斷他的話﹐星痕面上的哀傷之色更濃。 聶風見狀忙道﹕“對不起﹐我不該刨根問底。” “沒什麼。”星痕沉默了一會兒﹐才又淡淡道﹕“那你呢﹖那位‘夢’姑娘又是你什麼人﹖你……找到她了嗎﹖” “不知道……” “我不知道她現在身在何處﹐不知道她是否仍記得我﹐甚至不能確定她的樣子……或者﹐就算我找到她﹐她也未必肯認我……”聶風的聲音越來越低﹐卻仍無比堅定﹐“但是我還是要找她﹐因為她對我來說﹐比我自己還更重要。” 星痕低頭瞧著地面﹐發絲垂落﹐令人看不清她的表情﹕“既然是如此重要﹐她又為何會不肯認你﹖” 聶風苦笑了一下﹕“我也很想問她。” “夜了﹐也別再談這些不開心的事吧……”星痕似乎已不願再說下去﹐勉強笑了一下道﹐“跑了一整天很累﹐我想回去睡了。聶少俠﹐明日再見……” 說罷﹐也不待聶風答言﹐徑自轉身離開。 一整天東奔西走﹐聶風也確實有些倦﹐可是回到房裏躺在床上﹐卻是輾轉難眠。 腦海中﹐一張音容笑貌都與夢頗為相似卻獨欠一道紅痕的臉﹐與一張與夢並不相似卻有著深刻紅痕的臉不斷交替著閃現。兩張截然不同的臉孔上浮現出相似的懮鬱與愁緒﹐總在心頭縈繞不去。 她們兩人﹐“似乎”都不認識他…… 真正的夢﹐到底在不在她們兩人之中﹖即便在﹐她們之中﹐誰又是真正的夢﹖…… ──那﹐當日在無雙城頭﹐狠心拋下他獨自投進幽暗虛空的夢﹔三番四次欺騙他﹐卻教他無法怨恨只更加憐惜的夢﹔為了存義﹐狠狠扼殺了今生唯一幸福的夢……薄命的她﹐如今究竟是仍躲在茫茫人海的某一個角落中﹐抑或﹐明明已經相見卻遲遲不願相認﹖…… 雖早已給了她同生共死的承諾…… “但﹐若你根本不知道我是否死了呢﹖” 她﹐一向是在逃避他。若她存心想躲著他﹐他又怎樣才能找到她､認出她﹖ 他不後悔承諾﹐他不介意等待﹐但﹐承諾最怕一廂情願﹐等待﹐最怕沒有盡頭…… 思來想去亦毫無頭緒﹐只令到聶風的一顆心更加紊亂。 對他而言情緒失控是十分危險的事﹐他當下制止自己再想下去﹐隨後運起“冰心訣”來平復心神。 正當他運起“冰心訣”﹐便忽然聽到寂靜之中傳來一陣竊竊私語。 距離似乎很遠﹐話聲又很低﹐即便憑著“冰心訣”聶風也僅能聽出說話的是一男一女﹐難以分辨談話的內容。 此刻已過三更﹐在這夜深人靜的開封府內﹐是什麼人不睡覺反而在談話﹖ 聶風本也不是好事之人﹐今日不知為何卻為這陣私語聲吸引﹐隨即悄悄起身﹐披衣出門。 憑聲辨位﹐輕巧地掠過長廊和庭院﹐漸漸接近了﹐已能斷斷續續聽出一些字句。 “以……如今……狀況……別再……過度……”是女子的聲音。 “不必擔心……該……有事……”男子的聲音。 “……今日的情形……他們……” “我想……們……暫不至……動……” 聽起來似乎是在商議什麼﹐說話的聲音都盡量壓低﹐連聶風也很難聽得完整﹐只是已經可以肯定聲音傳來的方向﹐是在東廂房後面的一間閣樓上。 聶風不由納悶──白天他也曾從那兩層的閣子前面經過﹐記得底下一層的門窗都積滿了灰塵﹐上面一層的門窗似乎也成天緊閉著﹐看來並不像有人住著的樣子﹐怎麼深夜間卻有人在那裏說話﹖ 而這說話的聲音雖聽不真切﹐卻給他一種莫名的熟悉感覺……更接近一些﹐又聽那女子的聲音道﹕ “……他們究竟想要什麼﹖” 或許是情緒比較激動﹐這句的聲音比較大一些﹐而這是目前為止他聽到的最完整的一句…… 太熟悉了﹗這聲音是…… 就在聶風心神為這話聲牽動﹐不由以自己最快的身法直掠向那閣樓的同時﹐他驀然聽見……談話聲就在這同時── 夏然而止﹗ 待到他飄身落於閣樓的門外﹐卻只見那兩扇木門依然緊閉著﹐再側耳細聽﹐已經聽不見任何的響動。 這裏﹐根本便像是從沒有人來過﹗ 若不是聶風自信“冰心訣”絕不會聽錯﹐幾乎也要以為這裏從沒有人來過。 聶風心覺蹊蹺﹐不由手按門扉﹐打算推門一看究竟。 卻就在同時﹐走廊那邊忽然傳來一個聲音道﹕“聶兄弟﹐這麼晚了﹐你怎麼會在這兒﹖” 一個幽藍的身影正緩緩自黑暗中走過來﹐展昭淡淡笑著看著他。 “前輩﹐你還沒有睡嗎﹖” “正打算去﹐只是我睡覺之前習慣到處看一看。”展昭道﹐“你呢﹖別是睡不著出來走走﹖” 他似乎永遠能猜中別人的心事﹐聶風不好意思地笑笑﹐算是承認﹐又試探地問道﹕“前輩﹐方才你走過來時有沒有聽到什麼聲音﹖” “聲音﹖”展昭搖搖頭﹐“難道你聽到什麼了嗎﹖” “沒什麼……”聶風道﹐“也許是我聽錯了吧。” 展昭淡淡一笑﹐拍拍他的肩膀﹕“這幾天發生了許多事﹐你心裏大約也不安靜﹐不過別想太多了﹐好好休息才有力氣去找夢姑娘啊。” 聶風點點頭﹐道﹕“那我回去了﹐前輩﹐你也早些休息。” 正要離開﹐展昭卻忽然叫住他道﹕“聶兄弟﹐有件事想提醒你一下。” “開封府畢竟是官家衙署﹐夤夜之間最好不要四處亂闖。還有──” 他指了一指旁邊緊閉的門扉﹕“這間閣子是我私人地方﹐內裏沒有什麼好看﹐所以不必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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