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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孤獨落淚
| 作者﹕磨劍莊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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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姐姐你看﹐樓下大街上那兩位哥兒﹐模樣可真叫俊﹗” “那是自然﹐沒看打頭的那位就是開封府的‘禦貓’展大人嗎﹖” “喲﹐你一說我可也看出來了……咦﹐怎麼不見那個跟他焦不離孟的白五公子﹖” “這可有日子沒瞧見展大人了……妹妹呀﹐他倒是越來越挺拔英武哩﹗” “看見啦﹗姐姐的魂兒早都給他勾了去啦﹗要我說啊展大人英武歸英武﹐若說到容貌俊秀那可比不上白五公子﹐他那皮相那眉眼生得多好﹐真得教我們女兒家都活活羨慕死哩﹗” “嘿﹗你呀就會看臉﹐皮相好又能怎地﹗還是展大人那沉穩氣度﹐那才叫有大才氣﹐能做得大官的人哪﹗” “誰不知姐姐你等著盼著都想有個做大官的恩客啊﹐我勸你呀就別做人家展大人的夢﹐人家那是什麼身份﹗再說了我可聽說這展禦貓不但冷漠無情而且還是個妨妻之相﹐要是跟了他那可一準不得好死﹗” “好啊死丫頭﹗你咒我是怎地﹗你那白五公子可夠多好﹐花叢之中是瀟洒來往處處留芳啊﹐那可是出了名的風流﹗人家就能看上你﹐把你娶回家﹖” “哎喲喲﹐兩位姐姐可別要傷了和氣﹐這是怎麼個事呢﹗哎﹐要我說啊﹐如今展大人旁邊那小相公可一點也不比展白兩位大人差。” “喲﹐這小相公可從沒見過﹐瞧那臉蛋﹐比白公子可差不到哪去呢﹗” “還有那個身形﹐真是跟姑娘家一樣這麼苗條……啊呀還有那頭發﹐怎麼就跟黑緞子似的呀﹗” “哎我就說嘛﹐瞧他那個溫文的模樣指不定是哪家的貴公子﹗而且看來才不過一十六七﹐人不風流枉少年哦……咱們可得打聽打聽﹐可說不準就有誰啊能好好地疼疼他呢……喲﹗你們看他臉都紅了﹐別是聽見咱們……” “去﹗那可隔著好幾十丈﹐你當他順風耳啊﹗哈哈哈哈……” 雖不至於用“滿樓紅袖招”來形容﹐但展昭和聶風一起走出街委實吸引來不少燙熱的目光。展昭倒似乎習以為常﹐惟聶風可是第一次遇見這種陣仗﹐偏偏過於靈敏的耳朵又總是鑽進一些露骨的說笑﹐直聽得他紅了臉低下頭﹐若不是與展昭此行對他而言十分重要﹐他倒真想快快逃走了事。 “京城的煙花女就是這樣﹐別在意。”察覺到聶風加快了腳步﹐展昭看看他笑道﹐“你可千萬要挺住﹐待會兒我們要去的地方美女可更多。” “啊﹖”聶風聞言變色﹐“我們到底要去哪裏﹖” 展昭又一笑道﹕“樊樓。” 樊樓﹐在汴樑內城景龍門之東﹐是東京歌舞最繁盛的去處。 還相隔老遠﹐聶風已可一眼認出它的所在。只因它雖立足於店鋪民宅密布之中﹐卻大可傲視群樓。其建築三樓相高﹐五樓相向﹐參差錯落﹐巍峨插天﹐樓宇之間飛橋欄檻明暗相通﹐復道如虹﹐仰首而觀﹐好似空中市街。此際紅日早已西沉﹐華燈初上﹐異彩流光直教天上星鬥亦黯然。與它相比﹐天下會雄視江山的天下第一樓若非借著天山地勢﹐恐怕也要小巫見大巫了。 想不到一座酒樓也可有如此帝王般的氣度﹐只是在樓下仰望﹐已教人神為之奪。展昭看看聶風﹐笑道﹕“不到樊樓﹐便算枉來了東京。不過在樓下可看不見它真正的美處﹐只有上去﹐才能領略那高擁雲漢﹐下臨禁禦的風景呢。”說罷﹐便已率先步上石階。 聶風緊隨其後﹐道﹕“其實什麼樣雄奇的風景都無關緊要﹐重要的是……前輩﹐你說我們在這裏將會遇到一個人﹖” “不錯。”展昭道﹐“難不成你倒忘記了我曾答應過你們什麼﹖”又頗神秘地一笑﹕“那個人……相信是你倆都非常想見的。” 咦﹐為何展昭會說“你倆”﹖難道此行除了他與聶風之外﹐還有第三個人嗎﹖ 當然是有的﹐只不過這第三個人﹐看來實在不像是在與他們同行。 “哎﹐兩位姐姐你們看﹐那邊又過來一位俊哥兒哪。” “穿黑鬥篷的那個嗎﹖喲﹐好高的個頭﹐好壯的身板兒﹐模樣倒也真不壞﹐挺威風呢。” “姐姐要是能做上他的生意﹐那可就有福嘍﹗” “去你的﹗我看啊你才巴不得倒貼呢﹐瞧他那塊頭﹐壓也把你給壓死﹗” “這你就不懂了吧﹐對付這樣的男人啊﹐我可有的是絕……” 話未說完﹐就看那遠在街對面十數丈處的高大男子﹐腳步未停﹐卻斜目向這邊一瞥。 只是這輕輕的一瞥﹐所有嘴巴統統都閉上了。 方才還鶯聲燕語春情蕩漾﹐就在這一瞥間仿佛寒冬驟臨﹐霎時花殘鳥落。 步驚雲隔十丈遠跟著展昭和聶風﹐與其說是同行﹐倒更像是他在自走自路。 而就在遠遠瞧見他倆一前一後上了樊樓的同時﹐卻站住了。 他身側是一條狹窄的小巷﹐內裏一片陰暗。 夜色籠罩下﹐這燈光照不到的街邊一角顯得異常冷清。黑暗之中﹐步驚雲的一雙眼睛泛起寒光。死神驀然開口﹐低喝一聲﹕“出來﹗” …… “可算是走了……唉﹐姐姐﹐那人好可怕。” “所以啊﹐長得登樣的男人﹐未必就是好男人。” “好看歸好看﹐可實在是太冷了﹐這樣的男人哪裏會懂得風情啊……” “唉﹐我也希望永遠別再撞見他。” 樑苑歌舞足風流﹐ 美酒如刀能斷流。 憶得承平多樂事﹐ 夜深燈火上樊樓。 日日美酒﹐夜夜笙歌﹐樊樓燈火似乎是汴京之繁華的最佳詮釋。聶風跟著展昭﹐沿西面樓梯一直向上走﹐各種各樣的人仿佛都從眼前經過﹐慢慢地落在了腳下。滿目羅綺錦簇﹐滿耳觥籌交錯﹐不同的歌姬穿著各色服飾唱著各種曲牌﹐亦時時傳來文人墨客的高聲吟誦……在這裏﹐最雅和最俗﹐最清與最濁都混成一片﹐真會令人眼花繚亂﹐耳無適從。 忽然聽見展昭的聲音道﹕“就是這兒了。”抬頭一望已至第三層﹐正是樊樓之頂。 正在此時﹐一陣琵琶清音悠悠傳來﹐頓將所有嘈雜蓋過﹐擠出聶風的關注之外。 不同於樓中其他歌姬的升平之調﹐這是一首豪邁中帶些悲涼的邊塞曲。更有一個清亮的女子嗓音在和著曲子唱道﹕ “男兒淚﹐江湖血﹐不必人誇真豪傑。” “青鋒在﹐鬢染雪﹐誓教乾坤不復斜。” “身在公門心在野﹐情仇忠義兩難決。” “磊落襟懷無人識﹐孑然去﹐補天缺。” 不聽則已﹐一聽之下聶風立即瞪大了雙眼﹐只因乍聽之下這唱曲的聲音﹐竟是像極了他日夕牽掛的──夢﹗ 難怪展昭說這個人是他非常想見的﹐莫非……莫非這人就是……﹗ 卻聽已經先一步上去的展昭正鼓掌道﹕“許久不見﹐你的琴藝和唱功又精進不少啊。” 聶風立刻疾步邁上最後幾級臺階﹐只見這一賣唱的場子明顯比別處冷清﹐卻也有數十位看客。說是“看客”﹐就因為這些聽曲的其實亦並非單純為聽曲﹐大半只是為了來看這唱曲的人﹐就連掌聲亦顯得寥落。 場子中央﹐一女子抱琵琶而坐﹐人縫中只能望見她半個臉龐﹐似乎頗為清秀﹐只見她起身一個萬福道﹕“真是說曹操曹操便到﹐展大人別來無恙﹖” “這不是還活著嗎。”展昭微微一笑﹐道﹐“我今日還帶來一位朋友﹐你可願見見﹖” 女子似乎一愣﹐道﹕“展大人﹐不是說好……” 展昭卻打斷她的話道﹕“我這位朋友對你慕名已久﹐論人才更是世間罕見﹐你不見可就遺憾了。” 女子沉默片刻﹐便將撥片向弦中一插﹐對四周看客道﹕“小女子今日的曲目已經唱罷﹐各位客官如有興緻再聽﹐明日請早。” 待到聽眾陸續散去﹐他猶抱著琵琶垂首立在原地﹐卻是一語不發。 展昭道﹕“耽誤你的生意了﹐實在抱歉。” 女子低著頭道﹕“展大人說的是哪裏話﹐若非大人﹐我如今焉有性命在此賣唱﹖” “又無外人在此﹐別再稱我‘大人’了。”展昭笑笑﹐示意聶風上前來﹐“我來引見﹐這位是我新近結識的朋友﹐聶風﹐聶少俠。” “見過聶少俠。”女子飄然一個萬福﹐這才緩緩抬頭﹐向聶風一瞥。 方才她一直低頭﹐琵琶也遮住了半邊臉﹐此刻聶風方才得窺廬山﹐她的相貌雖不算傾城絕色﹐卻別有一番清麗端莊﹐一雙眼睛嫻靜之中更透出一絲懮鬱的情緒﹐淡淡的﹐卻能醉人。 最重要的是──她的長相﹐竟有七分像夢﹗ 只不過她的臉﹐卻是一張完美無缺的臉﹐並沒有任何遺憾。 展昭拍拍有點怔怔然的聶風﹐道﹕“這便是在潼關時我與你提起過的那位姑娘。” “她復姓獨孤﹐名喚淚兒。” ──獨孤淚兒﹖在寂寞之中孤獨落淚……好懮傷的名字。 獨孤淚兒卻向著二人淡淡一笑﹐道﹕“展大哥你們先稍坐片刻﹐待我先下去將家什收了﹐再順便攜一壺這樊樓最好的‘和旨’上來。” “姑娘別忙﹐”聶風趕緊道﹐“我是不喝酒的。” “展大哥﹐你這朋友跟你一樣啊﹐”獨孤淚兒又一笑道﹐“那好﹐那我便沏一壺鐵觀音上來吧。”說罷便將琴囊套好琵琶﹐匆匆下樓去了。 展昭與聶風便在靠窗的桌邊坐下。展昭低聲道﹕“怎樣﹖我覺得她與你所描述的夢姑娘頗為相似﹐你看她是不是你要找的人﹖” 聶風道﹕“她的聲音相貌雖有七八分像夢﹐但夢在無雙城時已經斷了右腕﹐而且……她的臉有一些缺憾……” 展昭道﹕“這個我自然也記得﹐那麼你是說她並非夢﹖” 聶風道﹕“撇開外表不論﹐她說話的神態和語氣卻又似乎……”話說一半﹐卻陷入沉默。 五百年的時空逆轉﹐誰能知道落在這個世界的她究竟會是什麼模樣﹖是像他與步驚雲一般沒有任何改變﹐還是會完全變成另外一張面孔另外一個人﹖誰又能肯定這個世界的她﹐是否還能記得五百年後的他﹖ 和他們之間……生死相隨的承諾﹖…… 這些問題展昭早已對聶風提過﹐不過也僅是提出﹐並不能夠回答。如今他也只能以溫和的目光注視著這陷入煩惱中的少年﹐陪著他一起沉默。 “茶來了。”溫柔的話聲及時打破了沉默﹐獨孤淚兒微笑著將茶壺茶盞擺在兩人面前。 端來的是茶﹐她的笑容卻像是酒。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裏的懮鬱有暫時的消退﹐泛起來的是一種比懮鬱更淡的情意﹐如夢似幻﹐卻又更加醉人。 聶風罕有的失神怔住──只因這笑容已在他心海中轉過千千萬萬遍﹐這笑容……真真是像極了夢﹗ 五音惑耳﹐五色亂目﹐茫茫人海﹐紛擾紅塵﹐眼睛是否能告訴自己什麼是真﹖誰﹐又能在匆匆一眼之間﹐抓住輪迴之中脆弱的情絲﹐留住那個一閃即逝的美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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