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第二十章 不是冤家不聚頭（下）
| 作者﹕磨劍莊主 |
|
開封府的客房雖遠遠比不上天下會的住處﹐卻也十分整潔素雅。對於聶風這樣不喜歡奢侈的人﹐比之華麗卻空闊的“風閣”﹐也許反而更欣賞如今這小小花園的簡樸和清幽。 花園就在他和步驚雲的房門外﹐並不大﹐花草卻十分繁茂﹐清晨一推開房門﹐呼吸間便都充滿了木葉的清香。 不必看師尊的臉色不必接受什麼為難的任務不必去攻城略地打打殺殺不必被濃濃的血腥味壓迫著呼吸……五百年前的世界裏沒有那一紙束縛他身心的契約﹐就連呼吸也變成一種享受…… 聶風坐在青石欄桿上餵鴿子﹐柔滑發絲在涼涼的晨風中輕飄﹐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園中養著十數只鴿子﹐據展昭說﹐是開封府用來聯絡的信鴿。聶風當時就攬下了以後每天幫著餵飼鴿子的活兒﹐鴿子﹐總能讓他想起無雙城那座古老的紅磚屋﹐想起與夢一同度過的那段快樂然而短暫的時光。 想到夢﹐也就很自然想到昨夜出去找夢﹐和回來後發生的事情……聶風的嘴角忍不住勾起笑意…… “不準笑……﹗﹗﹗” 在經過無數次制止無效後﹐展昭的笑聲﹐“終於”在白衣客驚天動地的咆哮聲中停了下來。 “前輩﹐你究竟在笑什麼﹖”聶風仍是一臉的不明所以﹐無辜外加無措地看著笑得差點直不起腰來的展昭。 但還沒等展昭答言﹐白衣客已然揪著他的衣襟威脅道﹕“你他媽的不許說﹗不然我馬上宰了你﹗”展昭了然地拍拍他揪著自己的手﹐以示安撫。與這傢伙打了多年交道﹐十分明白他只要粗話出了口就離抓狂不遠了﹐於是很見機地道﹕“好好好﹐我不說……可是你若想知道他是誰﹐總得我替你們引見吧﹖” 白衣客這才氣咻咻地松了手﹐聶風雖然猶未明白他何以如此惱怒﹐但看這身裝扮､這說話跟這脾氣﹐對白衣客的身份便已猜了個十之八九。而展昭接下來的引見很快就證實了他的猜測﹕ “這位是松江陷空島五義的老五﹐錦毛鼠白玉堂。”果然──白衣如雪､驕傲囂張､狂放不羈的一代高手﹐在這五百年前的江湖中﹐除了那夜中被天下會的某個武士稱為“三俠五義裏唯一英雄”的白玉堂以外﹐還能有誰呢﹖ “也就是禦貓展昭的死對頭。”白玉堂嘿嘿奸笑著補充了一句。不錯﹐亦只有他﹐才真正配被展昭稱為“冤家”。 展昭笑道﹕“他如今與我一同在開封府供職﹐官封禦前四品帶刀護衛。前次在追查一樁公案中負了傷﹐本來在金華故裏休養﹐這次回來﹐大家又可要朝夕相對了。” 聶風抱拳施禮道﹕“久仰大名。” 白玉堂瞪著展昭﹐眼神已經在催促他趕緊吐出面前這長毛小子的姓名。展昭不禁失笑﹐方才不緊不慢地道﹕“這位小兄弟名叫聶風﹐是我返京途中結識的朋友。” 想起展昭那句話﹐聶風不覺微笑──朋友……嗎﹖自入天下會以後﹐已經有多久沒有人對他說這兩個字了﹖天下會是個感情墳墓﹐人人都在森嚴的幫規下嚴守著自己的等級﹔江湖講的是利益﹐連稱謂中也只有對權力的敬畏。就連他一向視作親弟的斷浪也不敢在人前與他太過親密﹐又曾有誰﹐能像展昭這樣毫不矯情地稱自己一聲“朋友”﹖ 而展昭那種為救人奮不顧身的勇氣﹐向來以仁義為懷的聶風豈會不欣賞､佩服﹖其實在他心裏﹐又何嘗不是早已將這個活在五百年前的“前輩”視作朋友﹖ 說到朋友﹐他不期然又想起另外一個人──一個……也許永遠都不會有朋友的人…… 正當聶風想到他的時候﹐房門一響﹐他就出現在聶風面前。 “雲師兄﹐早。” 步驚雲難得走出自己的屋子一回﹐卻對聶風的招呼充耳不聞﹐亦完全無視眼前一切人和物﹐徑自緩緩步至園中假山旁的石桌﹐坐下。 抬首望天。 天上有雲。 獨坐望雲是步驚雲的習慣﹐這個聶風是知道的。在天下會﹐步驚雲雖然深居簡出﹐惟聶風仍偶爾可以在雲閣､天霜堂､飛雲堂或者其它什麼地方的屋頂上看見一襲飄飛的墨黑鬥篷。每次他都靜靜坐在那兒﹐眼睛﹐永恆是在看雲﹐就仿佛……只有浮雲深處才有他最想看見的人和事一般。 只是不知道為什麼﹐每次看見他獨坐望雲的身影﹐心裏總會莫名其妙地感受到一種哀傷﹐一種不知從何處來的﹐很深很深的哀傷…… 忽然想起昨晚展昭的另一句說話…… “聶風﹖”白玉堂皺了皺眉──這小子的輕功很高﹐武功也一定不俗﹐但是……“為何從沒有聽說過﹖” 展昭只微微一笑﹐又道﹕“同來的還有他的師兄﹐名叫步驚雲……”忽然又轉向聶風道﹕“呃……你的師兄為何沒跟你一起回來﹖” “雲師兄﹖”聶風道﹐“他不是一直在房中休息﹖他沒有與我一起出門啊。” 展昭道﹕“可是之前我看他房中並沒有點燈……” 聶風這才明白﹐遂笑著解釋道﹕“這是雲師兄的習慣﹐他的房裏從來都不會點燈的。”也正因如此﹐在天下會裏﹐幽暗的“雲閣”向來是僕婢們認為的最陰森可怖的去處。 “哦﹖”展昭聞言卻微微愣了一下。 “前輩﹐可有什麼不妥麼﹖”聶風問。 “不是。”展昭牽牽嘴角﹐道﹐“我只是覺得﹐不會有人是生來喜歡黑暗的……” ──那麼雲師兄﹐為何卻總要將自己困於黑暗之中﹖ 下意識地﹐將眼光停留在了步驚雲身上。 而向來對於“接觸”和“注視”異常排斥的步驚雲﹐似乎連後背也可以感覺到目光﹐驀然回首一瞥﹐視線便剛好與聶風相對。 黑得發亮﹐冷得像冰的眼睛。 只不知﹐在那一片深不可測的冷中﹐到底封鎖了什麼﹐凍結了什麼﹖…… “餵﹗兩個男人大清早起來沒事坐在這裏‘深情對望’啊﹖不要告訴我你倆有‘那種嗜好’哦﹗”驀然一陣異常“響亮”的話聲打破了沉寂﹐風､雲齊齊循聲一望﹐只見白玉堂正站在回廊上雙手抄在胸前一臉不爽地看著他倆。 “白前輩﹐你不是……” “前什麼輩啊﹐乾嘛把我叫得跟那只貓一樣老﹗”白玉堂狠狠凶了聶風一眼﹐“叫白大俠﹗” “白大俠……”聶風不禁失笑﹐看白玉堂的樣子只不過比展昭小兩三歲﹐可發起脾氣來卻像個小孩子﹐與喜怒不形於色的展昭真是各走極端﹐“你不是與包大人､展大人他們一起上朝去了麼﹐怎麼這樣快便回來﹖” 白玉堂道﹕“本來是這樣﹐不過今兒個早朝上的事情實在太教人惱火﹐一氣之下我就先走了。” “哦﹖”聶風一愣﹐“發生什麼事﹖” “還不是秦沐那肥豬﹗”白玉堂氣咻咻地道﹐“貓兒不過在返京途中損了他點面子﹐他抓著機會便來公報私仇﹗今日包大人跟貓兒本來要向皇上解釋清楚寶物丟失的經過原由﹐可話還沒說完這頭豬就插進來搬弄是非。瞧他長那麼肥﹐到了皇上面前這嘴上功夫才真是到家﹐死的都能教他給說成活的﹗”接著便氣咻咻地開講﹐將秦大人如何如何在皇帝面前顛倒黑白﹐如何如何將自己打扮成拯救所有人的英雄﹐惟獨因為展昭的不聽指揮擅自行動才將寶物失落的經過全部學說一遍。 “末了他這個欽差大臣什麼事沒有﹐丟失寶物的罪過全給他推到貓兒身上了﹗”白玉堂大聲道﹐“更可氣的是維夷族那個叫索輪的老頭子竟然還在一邊給姓秦的幫腔﹐而另外三個元老又全都一聲不吭﹐豈不要把貓兒活活給冤死﹗就算笨貓受得了那鳥氣﹐我白玉堂可受不了﹐當時我就過去給了那姓秦的兩巴掌﹐然後……” 說到這裏他忽然一停﹐聶風正聽得投入﹐急急追問道﹕“然後怎樣﹖” “然後……便拂袖而去唄﹐”白玉堂一臉不屑一顧的神色﹐道﹐“我才不想理他們爭什麼誰是誰非﹗” 聶風道﹕“白大俠為何不等到最後﹖究竟皇上最後怎樣裁定呢﹖” “這嘛……”白玉堂笑道﹐“嘿嘿﹐皇上怎樣裁定又與我何乾﹗” 聶風只覺這理由實在牽強﹐又道﹕“白大俠難道不想知道……到底展前輩他會不會因為丟失寶物而獲罪﹖” “咦──你對貓兒倒是滿關心的嘛。”白玉堂忽然欺身近前﹐盯住聶風的眼睛道﹐“你不會是對他有什麼企圖吧﹖” “企……圖﹖”聶風又是一愣。 拈起一縷柔滑發絲在指尖撮弄﹐白玉堂嘿嘿笑道﹕“美人兒﹐別是看上我家貓兒了吧﹖我警告你哦﹐少打我家貓兒的主意﹐否則我保證你的下場一定會很悽慘﹗” “呃﹖﹖……”聶風沒想過白玉堂為何突然如此促狹自己﹐一時呆在那兒不知該如何應對。 反而是一直看著白玉堂在那兒長篇大論從頭至尾未發一言的步驚雲﹐冰冷的臉上此刻竟露出一絲曖昧的邪笑﹐忽然開口道﹕ “哦﹖那麼你……” “算是在吃醋嗎﹖” 向來寡言﹐一開口卻咄咄逼人。“死木頭﹐看不出你的嘴倒挺利﹗”白玉堂給這句話噎得臉一陣通紅﹐狠狠瞪了步驚雲一眼﹐甩下聶風的發絲自言自語道﹐“怎麼貓兒今次帶回來的都是一些怪物﹖真搞不懂一個大男人長那麼漂亮做什麼……” “嗯﹐這個……”忽然一個沉靜溫和的聲音在背後響起﹐“小白﹐你好像沒有資格說別人哪。” 白玉堂一回頭﹐就看見“笑容可掬”地站在他身後的展昭。 白玉堂誇張地跳起﹕“貓兒你是人是鬼啊﹖我們正在猜你會不會給皇上拉出去砍頭哩﹗” 展昭淡淡一笑道﹕“雖然有人顛倒黑白﹐但皇上也未必就會聽信一面之詞──只是小白啊﹐以後別再這樣莽撞地動輒便上去摑人家禦史大人兩巴掌﹐你倆在金鑾殿上爭執起來卻將皇上置於何地﹖將你逐出殿外已是對你十分留情了……” 待到白玉堂連擺手帶使眼色地制止已經來不及﹐已經聽見展昭洩露出“真相”的聶風竊笑不已﹐接著問道﹕“那麼皇上最後有沒有怪罪你﹖” 展昭道﹕“皇上開恩﹐並未追究我失落寶物的責任。” 聶風問﹕“那秦大人又如何﹖” 展昭道﹕“秦大人畢竟有負皇命﹐在潼關城下引來追兵也確是他的過錯﹐皇上判其罰俸三年。” ──什麼﹗因他一個過失已經搭上七十七條人命﹐卻只判罰俸三年﹖﹗聶風不平道﹕“這處罰﹐未免也太輕了些。” 這個結果亦大出步驚雲的預料﹐只見向來木無表情的他亦是一愣﹐卻並不言語﹐只無限冰冷地輕哼了一聲﹐便不再看任何人﹐徑自起身離去。 “雲師兄……”聶風亦匆匆與展昭二人告個便﹐連忙追趕步驚雲而去。 “貓兒﹐”待風､雲的身影都在視野中消失以後﹐白玉堂方才低聲對展昭道﹐“皇帝老頭兒中途將我們所有人都趕出去﹐卻不知跟你和包大人講了些什麼﹖” 展昭面上浮現一絲詭秘的笑意﹐道﹕“你真的想知道﹖”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