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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風塵滿弦霜滿鬢
| 作者﹕磨劍莊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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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泣鬼神號﹐雨落天地悲。 好一首淒涼低迴的曲子﹗連天上的風雲也似被感染﹐雲更暗﹐風更淒﹐連雨也似更涼﹗ 也許被感染的不只是天上的風雲﹐還有他們﹐此時正並肩飛掠而來的──風､雲。 雲﹐越近越心驚。怎地這一支曲聽來﹐竟與黑衣叔叔當年在夕陽小院中奏過無數遍的胡琴之曲如此相像﹗雖然細聽之下並非同一首曲﹐但曲中那慷慨而又落寞的情緒﹐卻真是像極了黑衣叔叔的胡琴﹗ 彈琴者是誰﹖ 向來萬變不動的死神﹐此刻卻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見一見那人﹗ 風﹐越近越迷惘。他亦感到這曲子的熟悉﹐因為他亦曾在雪嶺上聽過從狂風大雪中傳來的胡琴聲。只是這樂聲並非胡琴﹐漸漸聽清﹐那原來是三弦的聲音﹐與他聽過的胡琴之曲比起來﹐少了一些悲傷哀慟﹐卻多了幾分唏噓慨嘆。 本來失去了夢﹐任何事已再無法吸引他的注意。 只是心情極度頹喪的他﹐竟亦為這弦子的樂曲所吸引﹐且更不知不覺地沉迷。 他正不由自主地循聲而去。 追出來時雖是順著無雙城的方向﹐可是現在已能確定琴聲的來源並不在無雙城。或者說﹐還不到無雙城。 而是在離無雙城很近的一片山坡上。 一株老得已不知年歲的古松。 一條已快被荒草遮沒的小徑。 一座簡陋得不能再簡陋的茅亭。 當他們能看見茅亭時﹐便聽見有人和著琴音唱道﹕ “天蒼蒼﹐地茫茫﹐” “山河遙遙塵飛揚。” “孤星寒﹐長空莽﹐” “對月無眠枕劍人﹐” “昂首一笑淚滿眶。” “繁華遠﹐刀聲近﹐” “英雄路上草青黃。” “舊時豪傑今何在﹖” “直教過客心淒惶。” 這一首歌子﹐唱得極為悲切。 而正當唱罷最後一句時﹐天下會的輕騎共五十人已全部到達這茅亭外。 風､雲兩人卻是在第三句唱罷時便已到步的。 茅亭中漆黑一片﹐琴聲暫歇﹐只聽得一個蒼老沙啞的聲音道﹕ “風寒露冷﹐江湖艱險﹐幾位年輕人﹐何不進來歇息片刻﹖” 風､雲二人對視了一眼。 身後的武士們中有人小聲議論﹕“這老頭兒也真奇怪﹐三更半夜地跑到這山上來彈琴唱歌﹖”“也太有雅興了吧﹖”“而且黑燈瞎火的﹐居然連個燈也不點。” 議論歸議論﹐他們畢竟仍是天下會訓練有素的武士﹐說話間﹐早已有人掌起了風燈。 終於可以看清彈琴人的模樣。 一襲舊布袍﹐滿是塵土﹔一雙破草鞋﹐已經破得猜不出它們走了多遠的路﹔一隻和衣服一樣破舊的包裹躺在亭中小桌上。 蒼顏白發﹐一張仿如久旱的田地的臉﹐怎麼看也至少有古稀的年紀。 這老人渾身都帶著風塵氣﹐仿佛一件剛剛被挖掘出來﹐還來不及清掉浮土的古物。 但他手中抱著的弦子卻乾乾淨淨地反著光﹐彈弦子的手指甲也修得十分整齊。 他從頭到腳﹐都分明是個說書的。 他的人本身便像極了一個老掉牙的故事。 看見他後﹐眾人終於明白何以他深夜彈琴卻不需點燈。 老人的眼窩深陷﹐那一雙眼睛﹐分明是盲的。 何必點燈﹖ 雖明知他看不見﹐聶風仍然躬身一禮﹐道﹕“前輩怎會知道﹐我們是江湖中人﹖” 既然他是盲的﹐何以會說“江湖艱險”﹐又稱他們為“年輕人”﹖ 盲叟微微一笑道﹕“老人有老人的腿腳﹐年輕人有年輕人的腿腳﹐像我這個年紀可是跑不到你們這麼快的。” 頓一頓﹐又道﹕“我的眼雖盲﹐心卻不瞎。兩位客官氣度非凡﹐距離若此﹐已可感到你們身上的氣息﹐一寒一熱。僅憑這一點﹐又怎會不知你們是在江湖上討生活的習武之人呢﹖” 聶風正欲開口﹐盲叟卻道﹕“何苦在外吹風沐雨﹐兩位若有什麼話﹐何妨進來坐下再說﹖” 聶風瞥了步驚雲一眼﹐步驚雲卻沒有看他﹐兩人一同邁步走進亭中坐下。 “我知你們一定有話要問﹐”老人笑道﹐“想問就問吧。” 剛才一直未開口的步驚雲坐定之後﹐忽然開口﹕ “你﹐” “是誰﹖” 這的確是最重要的一個問題﹐步驚雲從不會拐彎抹角。 盲叟也答得乾脆﹕“我是個說書的。” “那麼﹐”聶風道﹐“前輩怎麼稱呼﹖” “販夫走卒哪有什麼姓名﹖”盲叟道﹐“認識不認識的都只管我叫‘說書人’。” 這句答了跟沒答一樣。 步驚雲接著又問﹕ “你為何﹐” “引我們到此﹖” 盲叟微微一笑﹕“我是說書人﹐自然是想你們來聽我說一段書。” “客官放心﹐我說的這段書保證是別人從沒說過的。您要說聽過了﹐我倒找您錢﹔您要說不好聽﹐我分文不取﹐馬上卷行李走人……”他竟還自顧自賣起了場子。 風､雲二人對視一眼﹐聶風一臉的意興闌珊﹐似對此人此事已失去興趣。步驚雲卻仍是一臉冰冷木然﹐看著盲叟並不發一言。 兩人的反應雖有不同﹐但都沒有站起身來要走。 於是說書人的手指靈巧地在弦子上一劃﹐已然開了書。 指法嫻熟﹐技藝十分高超﹐一段流水似的過門後﹐說書人唱道﹕ “紛紛五代亂離間﹐” “一旦雲開復見天。” “草木……” 第三句尚未唱完便被一陣笑聲打斷﹐天下會五十輕騎中有個武士大笑道﹕“我道你唱的是什麼書。老人家﹐我們閒時最愛聽書﹐這段是《龍圖公案》的開篇詞兒﹐誰沒聽過哪﹖” “哦﹖《龍圖公案》你熟﹖” “當然了﹗我們聽得都快能背下來了。” 說書人不慌不忙﹐捋了捋鬍鬚﹐“你說這段你熟﹐我便考考你。包龍圖之所以能鋤奸儆惡﹐教為害蒼生者無論位多高､勢多大､權多重﹐全都要畏懼三分﹐靠的是什麼﹖” 那武士笑著答﹕“靠他自己的清廉公正﹐還有一幫江湖俠士的襄助。” 說書人微笑﹕“這些江湖俠士的名號﹐你可都說得上來麼﹖” 這時答話的不止一個人了﹐顯見聽過這部書的人的確不少﹕ “那便是‘三俠’和‘五義’了。” “‘三俠’即是南､北､雙三俠。” “‘五義’便是五鼠兄弟﹐也就是……” “那麼﹐”說書人忽然插話道﹐“你們說說這班江湖人中﹐誰最稱得上是英雄﹖” 最先答話的武士道﹕“‘三俠五義’眾人之中﹐除了‘錦毛鼠’白玉堂做過幾件驚天動地的大事以外﹐其餘的人似乎都夠不上‘英雄’二字。” 另一人卻道﹕“可是他氣量狹小﹐狂妄自負﹐人品上卻輸了幾分。” 有人不同意﹕“英雄不英雄並不只是人品的事﹐‘南俠’展昭夠敦厚夠大度了吧﹖可他做了朝廷的鷹犬奴才。” 又有一人道﹕“也不能這麼說﹐南俠也曾做過不少行俠仗義的大事﹐不怕得罪國舅那樣的權貴。” 那人反駁道﹕“做過不假﹐但那可是他做官之前的事。只要一進了官府啊﹐什麼樣的英雄好漢也成了奴才﹗”江湖人天生對官府反感﹐任何時候也是看不起官府中的人。 說書人忽然呵呵一笑﹐撥弄了一下弦子﹐道﹕“你們皆言南俠展昭這公門中人不配稱為英雄好漢﹐我卻問你們﹐對南俠生平之事你們卻又知道多少﹖” 最先答話的武士道﹕“《龍圖公案》我聽了不下十遍﹐‘金龍寺’､‘鍘龐昱’､‘破魘魔’､‘五鼠鬧東京’､‘拿花蝴蝶’､‘定君山’這些篇目﹐我都倒背如流。” 另一個道﹕“我還聽過一些傳說﹐說南俠本是天上一隻神貓﹐為了相助包青天平服人間鼠害才下凡來化作人形留在他左右的。” 又一個道﹕“有傳說說他是將門之後﹐他的父親還作過右班丞相。” 說書人道﹕“那﹐你們可知道﹐以南俠當初的俠義豪情﹐蓋世武藝﹐卻為何甘願投效朝廷﹐做一個禦前的侍衛﹖” 馬上便有人答﹕“這還不簡單﹖誰不想出人頭地嘛﹗何況有包大人舉薦﹐又不偷又不騙﹐有官不當﹐難道他是傻的﹖” 眾人大笑。 說書人也大笑﹕“我看你們倒是傻的。” 武士們怒了﹕“老頭兒﹐你怎麼這樣說話﹗” 說書人道﹕“你們是江湖人﹐我便拿江湖打個比方。假如說你們擁有像劍聖､無名那樣的武功﹐你們會不會投靠無雙城為獨孤一方做事﹖” 沒有人笑了。 道理很簡單也很顯然。 說書人嘆了口氣﹕“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未篡時。向使當初身便死﹐一生真偽復誰知﹖” 又慢慢撥動弦子﹐唱道﹕ “都只道宦門高處意逍遙﹐” “誰又知功名常將身兒綁﹖” “蹉跎了錦繡年華好韶光﹐” “枉費了意氣風發情萬丈。” “毀卻一生瀟洒﹐” “不求武揚八方﹔” “撥不開陰霾暗暗﹐” “逃不過天意如霜。” “拋了仇怨﹐棄了紅顏﹔” “心系蒼生﹐身投刀劍。” “身似籠中羈鳥﹐” “命如浪裏萍飄。” “逆心舍情﹐生死兩忘﹐” “只為了﹐” “守得這一片青天胸中藏﹔” “只為了﹐” “守得這一片青天胸中藏。” 曲調慷慨悲涼﹐直聽得眾人心中也是一陣戚然。 最初答話的武士皺著眉道﹕“南俠展昭真有那麼大本事麼﹖” “世間傳言都是一鱗半爪﹐”說書人道﹐“真英雄､真豪傑的事有很多﹐都是不為世人所知的。” “那麼他究竟有多麼厲害﹖”眾人的好奇心都被釣起來了。 “比如﹐”說書人臉上泛出了興奮的光﹐激動得仿佛在說一件自己親身經歷過的事﹐“他曾以一人之力﹐獨個面對異族五萬大軍的進攻。” “結果呢﹖”眾人緊張地問。 “他贏了。”說書人臉上顯出一種無比的驕傲﹐仿佛以一敵萬贏了的人是他自己。 “我不信﹗”一個武士搖頭道﹐“就算是無名﹐要一人力敵十大門派也得經過一場盤腸血戰呢。” “那一戰的時間並不長﹐”說書人驕傲地道﹐“因為他只出了一劍。” “什麼﹖﹗”除風雲外﹐所有人都瞪圓了眼睛﹗ 風､雲二人的表情雖沒有那麼誇張﹐卻也禁不住暗暗心驚﹗ 步驚雲馬上便想到黑衣叔叔曾講過的劍術的至高境界﹕ “超越人劍合一﹐達至物我兩忘。心通天地﹐若偶得靈犀﹐悟出與造化之力相通的法門﹐那時的劍﹐已不再是劍﹐而是一種足可吞天滅地的無敵力量﹗” 難道真的有人能夠達至這種境界﹐掌握這種力量﹖﹗ 若有一天自己能夠學得這力量﹐那麼﹐自己一直以來那個秘密的心願…… 聶風心不在焉﹐本來是有一句沒一句地在聽﹐說書人這一句卻竟激得他渾身一震﹗ 他腦中立刻閃現出無雙城上那幅曠世奇景﹗ 傾城之戀﹖﹗一劍掃平五萬大軍﹐除了能以一招毀掉整座無雙城的傾城之戀以外﹐他再也找不到別的武功能與之相比的﹗那真的是人能做得出的嗎﹖ 那簡直已經不再是武功。 而是神話﹗ 說書人仿佛能覺察到眾人驚望著他的神情﹐微笑道﹕“你們不信﹖” “不信﹗”最初答話的武士大搖其頭﹐“打死我也不信﹗” 說書人嘆了一聲﹐幽幽道﹕“的確很難教人相信﹐也許只有親眼見過那情景的﹐才會信吧……” 另一個武士一擺手﹕“少吹……” “少吹牛”的“牛”字尚未出口﹐他的眼睛忽又瞪圓﹐手忽向前一指﹐無比驚惶地道﹕“雲少爺﹐風少爺﹐你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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