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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眾裏尋她
| 作者﹕磨劍莊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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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也不知道步驚雲在此時此地為什麼要問這樣的一個問題。 只知鮮少正視別人的他此刻緊緊盯住展昭的眼睛﹐冰雪一般冷冽的目光仿如在告訴對方﹐死神的眼中決容不下謊言。 連聶風也止步﹐轉身看著他倆﹐因為這其實也是他一直想知道的問題。雖然曾兩度阻止展昭使用那式武功﹐但那也完全出於一種令他心驚肉跳的熟悉感覺﹐其實單看起手的招式﹐就連他亦不能肯定那一式武功到底是不是足可在眨眼間傾毀整座城池的“傾城之戀”。 展昭聽到這個問題﹐只是一愣﹐隨即道﹕“你是說……武林中相傳為關帝所創﹐僅僅只在三國時代使用過一次的絕世奇招‘傾城之戀’﹖” “一愣”對於向來鎮定冷靜的展昭而言應算頗有反應﹐但看來這“反應”非關他所用的招式是否“傾城之戀”﹐而是因為他居然也知道“傾城之戀”的來歷。於是﹐就連死神也看不出他接下來講的這番話究竟是真是假。 展昭牽牽嘴角道﹕“怎麼可能﹖‘傾城之戀’在關帝之後早成絕響﹐武林中知其來歷者已是極少﹐更遑論懂得修煉。我這一式武功原是一位朋友所授﹐因為殺力太猛﹐所以囑我不要輕易使用。但那時情勢危急﹐我若不用又豈有勝望﹖好在是兩次都有你們師兄弟出手相助﹐否則……還真不知會怎樣。” 步驚雲對他的回答似乎並不太滿意﹐破例追問道﹕“那麼……” “這一式武功是何名色﹖出自何門何派﹖” 他的口氣永遠都如此生硬﹐從不因任何人改變﹐聽來頗不友善﹐此刻倒像是在盤問展昭。展昭不由失笑﹕一向只有他去盤問別人﹐卻還是第一次有人反過來盤問自己。仍是溫和地答道﹕“我這位朋友的身份特殊﹐不方便透露武功和門派﹐而我亦已答應替其守密﹐所以﹐恕我不能相告。” “雲師兄……”聶風雖然亦很想知道答案﹐但見展昭似有隱衷﹐便欲示意步驚雲不要再深究。 步驚雲卻似乎已決定追問到底﹐只見一向不喜多言的他此刻竟爾一反常態地緊咬不放﹕“這位朋友是誰﹖可否一見﹖” 已經預料展昭會有推託之辭﹐卻沒想到他竟爽爽快快地道﹕“當然可以﹐待明日我與包大人面聖之後回來﹐便帶你倆前去一會﹐到時我自當為你們引見。”微微一笑﹐又道﹕“時辰不早﹐一路上辛苦了﹐早點歇著吧。” 這次﹐無人再有理由阻止他離去。 步驚雲一片死寂地望著展昭離去的背影﹐直到那藍色的身影消失在長廊盡頭﹐突然毫無征兆地開口﹐道﹕“他﹐不簡單。” 第一次見到展昭時﹐他就說過這句話。死神向少對任何人作什麼評價﹐而像如今這樣兩番用同一句話評論同一個人就真是破天荒。聶風有些意外地看著他﹐道﹕“怎麼﹖” 步驚雲道﹕“他的話真真假假﹐” “看不出他的意圖。” “你是說他剛才的話有假﹖”聶風道﹐“可是……我覺得他並不像一個說謊的人﹐而且他也沒有必要對我們說謊啊。”聶風說得認真﹐只因在這些天的相處中﹐雖然感覺展昭有些莫名的疏離﹐但仍然不影響他給人留下的誠摯印象。一個一心保護大家安全﹐一心只想救人性命的俠者──這樣的人﹐在聶風以為﹐是不屑於說謊的。 然而步驚雲也有他的一番道理﹕“假話若不真﹐” “便不成假話。” “真話﹐” “有時卻比假話……” “更可怕。” 是的﹗假話若不真﹐哪裏騙得了人﹖騙不住人的假話﹐又怎能算是假話﹖聶風不虞雲師兄會突然發一通這樣的感慨﹐只覺這番話像是觸到了心中某一根弦﹐暗裏有一些情緒泛了起來。抬頭欲言﹐卻見步驚雲已徑自轉身步進房中﹐而房門也已砰然一聲在他身後關閉。 門內面的黑暗世界﹐是屬於他自己的領地﹐即使那是一座墳墓﹐也不允許任何人打擾他的寧靜或者死寂。 他今天實在已經講了太多話了。 聶風本來也打算回房休息﹐可是如今他的心已經不能平靜。看來註定會是一個失眠的夜晚﹐聶風並不想對著窗戶守到天亮﹐於是對著步驚雲的房門道﹕“雲師兄﹐我……出去走走。” 一如預料地沒有聽到任何回答﹐聶風遂沿著那條長廊靜靜離開。 路過包拯的書房時﹐裏面還亮著燈。 “不愧是青天﹐這樣晚了還在為公事操勞﹐真是辛苦呢。”聶風一面想著﹐一面走了過去。 沒有刻意去聽什麼﹐所以﹐他沒有注意到書房中的對話。 書房中有三個人──包拯､公孫策､展昭。 只見包拯臉上幾分訝異又加幾分欣喜﹐神情十分複雜地道﹕“那麼你剛才為何說……﹖”似乎還有些許責怪。 回答卻只有四個字﹕“隔牆有耳。”謹慎﹐是展昭一貫的作風。 “若真能如此﹐倒確是條好計。”公孫策的聲音。 包拯道﹕“是否可行﹐還要看‘他’明日是否能將東西帶回來。” “計算時日﹐以‘他’的腳程﹐應該沒問題。”展昭微微一笑道﹐“幸好有‘他’在。” 公孫策亦笑道﹕“可不是﹐有的時候一大幫朋友﹐未必及得上一個‘冤家’。” 聶風沒有聽到這段對話﹐其實﹐即使是聽到﹐也未必明白他們究竟在談論什麼。 他的耳朵雖靈﹐卻沒有偷聽別人談話的嗜好。 目前他只在意逛街。 獨自離了開封府衙﹐順大街信步而去。東京的夜市是史上有名的﹐大店鋪成串的燈籠織就了汴樑的不夜天﹐茶樓酒肆無不是笙歌一片。就連那些小攤販也都擺滿琳琅的貨品﹐從嶺喬的鮮果到巴蜀的山貨﹐從松太的絲棉到遼東的裘皮﹐從江南的魚米到邊北的參茸……幾乎大宋國土所及之地的物產﹐都可以在汴京的夜市上找到。而店鋪前攬客的夥計和小販､攤主們亦操著那有腔有韻的聲調賣力地吆喝著﹐這正是一幅最熱鬧最凡俗卻也最溫馨的畫卷。 最喜歡的“人氣”使聶風輕鬆﹐然而四周的喧囂卻更顯出一人獨行的孤清。沒有明確的方向﹐只想看看人群。忙碌的人､凡俗的人､最平常的人﹐卻偏偏是他這個身份羨殺人尊貴的人最羨慕的人。如今他已經完全拋下了那令別人眼紅的卻令他自己陷入束縛的身份﹐來到這個沒有人認識他的五百年前的世界﹐只為了尋回一個人､一段情﹐與及…… 一個夢。 卻﹐不知道他的夢是不是在這個世界﹐又在這世界的何處何方…… 知道要想遇見她幾乎是大海撈針﹐卻仍是不由自主地想在人群中蒐尋她。不管何處有琵琶聲響起﹐總會第一時間吸引他的視線﹐然而換來只是一次又一次輕輕嘆息﹐失望地離去。 時間就這樣悄悄地過去﹐已經不記得是第幾次嘆息著轉身走開﹐不過就在轉身的時候﹐一個瘦小﹐佝僂的身影剛好自面前走過。 那是一個背著竹筐的老婆婆﹐手中搖著貨郎鼓﹐拉長聲唱著﹕“胭脂呀﹐香粉啊﹐白蘭､玫瑰､茉莉花兒﹐姑娘貌美郎如意啊﹐買花粉吧──” 遇到夢的那個晚上﹐她身邊也睡著一個這樣的老婆婆﹐真不知天下哪兒來這麼多孤獨又窮苦的老人﹐為何度日如此艱難﹖為何沒有兒孫在身邊相伴﹖不期然又想起索輪老爹那雙為索納麗哭得又紅又腫的眼睛﹐聶風下意識地一抬手﹕“婆婆﹐您慢些走……” 老婆婆站住腳步﹐緩緩回頭一望﹐笑眯眯地道﹕“公子啊﹐要買花粉嗎﹖” 聶風正出神間﹐聞言怔了一怔──買花粉﹖自己要買花粉來做什麼用﹖……是了﹐瞧這婆婆日子過得艱難﹐照顧一下她的生意也是好的。於是點點頭。老婆婆笑著打量他﹕“長髮哥兒﹐好俊模樣﹐買花粉是要送給心上人的吧﹖” 一提到夢﹐聶風心中又如靜水裏投下一顆小石﹐甜蜜酸楚都悠悠泛了開去﹐無法答言﹐只是溫然一笑。“哪家姑娘得你這樣的有情郎﹐真是前世修來的福氣哪﹐”老婆婆道﹐“公子要什麼樣的粉啊﹖” 眼前又浮現夢那令她萬般遺憾的面容﹐聶風幽幽問道﹕“婆婆﹐有沒有一種粉﹐能遮去人臉上天生的瘢痕﹖”老婆婆愣了一下﹐搖搖頭道﹕“既是天生的﹐豈是人力能違﹖又豈是區區香粉能抹得去﹖唉……” 似乎是能猜到眼前這俊哥兒的苦悶﹐老婆婆竟爾嘆了口氣。聶風卻仍是溫然一笑﹐道﹕“沒有關係﹐只是女兒家想必都是愛美的﹐婆婆就隨便挑一種賣給我吧。”老婆婆抬頭一望聶風﹐喃喃道﹕“難得﹐難得……”緩緩從竹筐中摸出一隻小盒﹕“這個是最好的粉了﹐保你的心上人擦了白白淨淨﹐賽過桃花哪。” 聶風輕輕接過﹐自腰間摸出一塊碎銀遞到老婆婆手中。老婆婆定睛一看﹐卻是大半錠銀子﹐足有三兩多﹐連忙道﹕“公子……”“不必找了。”溫潤的話聲響起﹐而聶風的人已如一陣微風消失在夜色中。老婆婆呆呆站在原地﹐喃喃自語﹕“我……莫不是遇到了神仙﹖……可是神仙怎會有這樣好心的﹖……神仙又怎會這樣多情﹖……” 呆站原地喃喃自語的﹐其實並不只一個老婆婆。還有一個人﹐正遠遠看著這一幕。雖然只能看到他們的背影﹐雖然聽不見他們的說話﹐卻﹐仍是為這一幕暗暗打動…… 他﹐千里迢迢來到京城﹐本打算趕赴開封府﹐卻在途中看到了這樣的情景﹐不﹐是這樣一個人。 情景﹐原是極為普通的﹔人﹐卻令他忍不住駐足。 那人周身都帶著一種極不尋常的氣息﹐不知不覺就吸引了他的目光﹐和他的腳步。 直至看到那人如風一般地消失﹐他緩緩合上手中的折扇﹐喃喃自語﹕“好美……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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