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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孰令致此
| 作者﹕磨劍莊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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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遣西夏使者隨行衛隊﹐加上維夷族邊民﹐合共四百七十五人到達潼關城下──正如步驚雲承諾展昭的一樣﹐一個人也沒有少。 如今活著入關的﹐卻只有三百九十八人。 潼關城下﹐死七十一人﹐六人重傷不治﹐輕傷三十四人。 潼關城上﹐眾人進進出出地忙著收殮屍首﹐埋葬死者﹐一時間雲愁霧慘﹐悲聲一片。 ──這一切是誰造成的﹖﹗ ──是誰只為滿足自己口腹之欲﹐而置所有人的生死安危於不顧﹖﹗ ──而他此刻面對死者﹐竟沒有絲毫的臉紅﹗ ──世上為什麼會有這種人渣﹖﹗ 即使在五百年後的江湖中﹐值得不哭死神親口下判決的人也並不多。 今天﹐秦大人能夠成為其中一個﹐真是何其榮幸﹗ 步驚雲緩緩逼近﹐雙拳亦在緩緩握緊﹐他那比平常倍為森冷的眼睛﹐已經十分明顯地透現著殺意﹗ 甫一接觸步驚雲那雙比冰雪更像冰雪的眼睛﹐秦大人就感到自己整個人仿佛都已被死亡的陰影包圍﹗他猶不明白自己為何會如此害怕﹐雙腿就已經在發軟。哀求﹐更不由自主地脫口而出﹕“別﹗別……我知錯了﹗” 步驚雲卻兀自冷冷看著他﹐更無限冰冷地道出句一斷為四的話﹕ “世上﹐” “從來便沒有知錯這一回事﹔” “人命﹐” “從來便只有人命可以抵償。” 而死神的判決﹐便是要這始作俑者立即──以命抵命﹗ 面對死神﹐秦大人已然面無人色﹐只是大叫﹕“本官乃是皇命在身的欽差大臣﹐你膽敢威脅朝廷命官﹐難道不怕犯下欺君大罪﹖﹗” 步驚雲並不答話﹐冰冷薄脣只是勾起一抹寒徹人心的邪笑──他﹐生來便從未將人間任何規矩律條看在眼內﹐他的世界本就是無法無天的江湖﹐他的格言本就是離經叛道﹗試問他﹐又怎會將一個所謂“欽差大臣”的頭銜放在心上﹗ 指骨間發出“咯??”一響﹐仿佛在宣告死神的意志﹐絕對──維持原判﹗ “步驚雲﹗”見勢不妙﹐史廉趕忙踏前一步﹐緊盯這冷酷少年道﹐“在我潼關城上豈容你殺人﹗” 步驚雲只冷冷一瞥史廉﹐道﹕ “死了這麼多人﹐” “你﹐” “沒有責任﹖” 死了這麼多人﹐當然直接與他關起城門放箭有關﹐史廉一時竟也啞口無言。 閃電間﹐步驚雲已舉起了拳頭﹗ 啪﹗ 就在步驚雲的拳頭即將落在秦大人身上的一剎﹐猛然卻有另一隻手捉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的主人﹐便是本來抱著索納麗的屍首轉身欲去的展昭。 “你不能殺他。”展昭深黑的眸中﹐哀痛猶未來得及消退﹐惟他的聲音縱然不大﹐卻清晰而堅定。 步驚雲只緊盯秦大人道﹕“他該死。” “他該不該死﹐你並沒有權力判定。”展昭道﹐“而且﹐你也沒有權力殺他。” 步驚雲一瞥展昭﹐眼中的冰冷之色陡然變得更濃。 “步兄弟﹐此次軍民死傷慘重﹐秦大人雖然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但他究竟是朝中官員。”展昭看著步驚雲﹐道﹐“能判定他有罪與否的﹐只有國法。如今我們還須回京覆旨﹐今日之事﹐在聖上駕前必會有所交待。” 步驚雲冷冷道﹕“你﹐想我放過他﹖” 展昭道﹕“國有國法﹐家有家規。展某是公門中人﹐不得不依法行事。大宋律例殺人者死﹐你若殺了他﹐我亦須以殺人之罪來辦你﹐要你替他償命﹐這又何苦﹖為何不乾脆將他交與國法﹖” 步驚雲猶自一片冰冷沉默﹐似乎並不以為然。幸虧此刻還有另一個人不想他們如此僵持﹐終於忍不住插嘴。 “雲師兄﹐”聶風亦走上前道﹐“你亦清楚展大人的立場﹐此時此地﹐何必要他難做﹖既然秦大人在皇上面前會有所交待﹐便……放過他吧。” 他看了一眼展昭﹐又道﹕“算我求你。” 這還是聶風第一次對步驚雲說“求”字﹐雖然二人是同門師兄弟﹐聶風卻從不曾向他的雲師兄提過任何要求。一方面固然由於步驚雲的孤僻冷酷令人不敢對他有所要求﹐另一方面﹐於個性溫純卻極具傲骨的聶風而言﹐要他開口求人真是談何容易﹗步驚雲沉默片刻﹐又一瞥秦大人道﹕ “好﹐” “我如今且放過他。” “但願國法──” “能讓他多死幾次。” 話落﹐展昭便感到步驚雲手上的拳勁已然一松。 他亦不再多言﹐即便放開了緊捉步驚雲的手。 卻不料﹐步驚雲本已放松的拳頭陡然再度繃緊﹐更已以任何人都來不及反應的速度一拳轟出﹗ 砰然一聲爆響﹐夾著秦大人一聲殺豬般的慘嚎﹐待大家驚望過來時﹐只見秦大人竟然毫發無傷﹐而緊貼他臉頰的城牆則多出一個徑闊一尺的大洞﹗ 仿佛面前是一堆垃圾﹐步驚雲再也沒看秦大人一眼﹐墨黑的鬥篷一揚﹐人已轉身大步離去。 待到連相繼離去的聶風和展昭亦走得不見了﹐面無人色的秦大人方才像堆爛泥一樣沿著城牆癱滑在地。 於是仍然在場的所有官兵都有幸見到這位欽差大臣的褲襠一片濡濕﹐一股騷臭頓時在空氣中四散彌漫…… 展昭沉默地向前走著﹐聶風與他並肩而行。 沒有急著去找雲師兄﹐因為知道展昭此刻要去覓地將索納麗安葬。在城下始終未能抽身相救﹐令他到此刻猶心存愧疚﹐因此﹐他希望自己可以幫得上忙。 他真的是一個十分熱心腸的少年。 正走間﹐卻見突然有一個人影自身後追上﹐更即時伸手﹐欲從展昭懷中奪走索納麗的屍首。 展昭本能地一閃﹐借身避過﹐定睛看時﹐那人淚流滿面﹐卻是索納麗唯一的親人──她的爺爺。 “索輪老爹……”展昭一怔。 只見老人本已滄桑的臉﹐此刻更像是忽然老了十歲﹐未曾奪到孫女的屍首﹐他顫抖著手指著展昭嘶聲道﹕“你這災星﹗是你害死了我的孫女﹗你如今還想將她帶去哪裏﹖你把她還給我﹗” 聶風見老人悲痛過度竟口不擇言﹐急忙上前勸道﹕“老爹﹐您別太激動﹐我們只是想好好安葬她……” “我不準他碰她﹗”索輪老爹兀自哭喊著﹐“是他害死索納麗的﹗他是凶手﹗” “老爹﹐我知道您很傷心﹐但是索納麗的死不能怪展大人﹐她是中了流矢……” “要是他能看好秦大人﹐怎麼會引來追兵﹖要不是他﹐索納麗怎麼會中那支箭﹗”未待聶風說完﹐索輪老漢已吼了回去﹐“都是因為他﹗都是他害的﹗我早該叫索納麗離開他﹗我就知……我就知他早晚有一天會害死她的……”言未竟﹐已是泣不成聲。 聽到這句話﹐展昭當場一愣﹕“什麼……您……早就知道﹖” “是﹗我早就知道﹗我是佔星人﹐當然什麼都知道﹗”索輪老漢雙眼緊盯著展昭﹐目中滿是怨恨﹐“你是天孤星入命﹐一生刑克至親至愛﹗你命中註定只能守著青天過一輩子﹐你註定與所有情愛無緣﹗任何接近你的人絕沒有好下場﹐你只會給人帶來災禍﹗這就是你的命﹗” “你說﹐你這樣的瘟神為什麼還要活在世上﹖你為什麼還要留在世上害人﹖現在連我唯一的孫女也給你害死了﹐你很開心嗎﹖你為什麼不去死﹖﹗” 一連串的質問和咒罵中帶出的是一條殘酷的宿命﹗霎時間﹐只見展昭的臉色頓如紙般慘白﹐人﹐亦僵立原地﹐只喃喃道﹕“你說……什麼﹖我……是……孤星﹖” 心﹐頓時如遭雷殛﹗霎時間﹐有一些記憶──一些在過去的時光中早已深深埋葬並刻意要遺忘的記憶頓因這番話而被再度喚醒﹐兀自在腦海中翻騰咆哮﹐肆意橫流…… “是你害死了索納麗﹐你……將她還給我﹗我就是死﹐也決不會讓她再留在你身邊﹗”怒喝聲中﹐索輪老漢再度撲上前來﹐硬是從展昭手中奪過索納麗的屍首﹐痛哭著跌跌撞撞地跑遠了。 展昭的雙手已經無力﹐此刻﹐他低頭望向自己忽然間消失了所有力量的雙手﹐那上面猶帶著索納麗殷紅的血跡﹐他的聲音聽來像是掉進了冰窟窿﹕“我……是……凶手﹖” “前輩……”聶風不忍看他此刻的樣子﹐張口欲說些安慰的話﹐卻忽然發覺﹐語言﹐在此時竟是如此蒼白。 ──為什麼明明可以得救的人﹐卻在最後一刻慘死﹖ ──為什麼為了保護一些人﹐另外一些人就必須要死﹖ ──為什麼本來救了所有人的人﹐最後卻被指為“凶手”﹖ ──這究竟是誰的責任﹖ ──到底……孰令致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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