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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 作者﹕酷酷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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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老俗語﹕“亂世興﹐妖孽生”。又有名言﹕“天災人禍”。 天監十五年﹐淮河大地。一道大堰﹐黑龍般橫在河道上﹐舉目望去﹐上寬四十五丈﹐下寬一百四十丈﹐高二十丈﹐蜿蜒數裏﹐不見邊際。氣勢所向﹐龍口所對﹐正是北魏的東南重鎮──壽陽。 這年的秋天很是涼爽﹐黃昏時分﹐半空中斷斷續續的飄著雨點﹐太陽也暗了下去。然而在這淮河兩岸﹐卻總彌漫著一股莫名的腥熱。紅眼蠅﹐綠豆蠅﹐聚餐一樣的堆在這片澤國上﹐嚶嚶嗡嗡聲不絕於耳。岸邊的原野﹐平坦整齊﹐淤的全是腐爛到發紫的河泥。但即使是這樣濃烈的氣味﹐挖掘的河工們卻依然感覺到﹐空氣中隱隱地飄著些許味道──一股甜甜的﹐溫溫的屍臭。 一鍬鍬淤泥﹐一具具屍體﹐混在一起被翻了出來﹐兩樣都已爛得不成樣子。屍體都是赤裸裸的﹐最多腰上有條麻繩──幾個捆一起﹐埋起來方便。 “可憐價的﹐都是些後生娃子……”老河工嘆了聲。 “都是南邊來的﹐挖了兩年多泥﹐埋了兩年多人﹐這堰總算成了。” “可憐價的﹐連條席子都沒裹……” “自古天災多系人禍。”寒風之中﹐中年人站在淹沒到膝蓋的泥水中﹐一張闊面陰晴不定﹐沉默許久﹐腳一跺﹐一聲長嘆﹕“我王足造大孽了﹗這輩子必定不得好死啊﹗” “王兄過於自責了。上命下行﹐我輩盡忠國事﹐也顧不得這麼許多。”說話的是個瘦高個。粱材官將軍祖暄。刀削臉﹐絡腮胡。 “堰淮水以灌壽陽﹐計由我出……不想如此擾民。此番江南父老怕是欲食我而後快了……”王足苦笑道。 “天不助我﹗”又是一聲長嘆﹐卻多了些咬牙切齒的味道──-水工陳承伯。須發皆白﹐面如冠玉﹐體弱似柳﹐正是東南文士的標準形象。此次工程從相地﹐謀劃﹐到監工督導﹐多出彼手﹐“淮岸聚沙﹐地質不固﹐以培土法築堤自然難以成功。朝官不知水性﹐不知土工之理。卻妄作大言。事敗又托詞蛟龍為祟﹐迷惑天聽……”老頭說得太激動﹐竟然喘了起來﹐一下咳個不停。 沉默。因為王足和祖暄都無詞以對。 天監十三年開工﹐十四年孟夏草草完工﹐結果立刻就是一場大水﹐把二十萬民工築就的大堤衝了個乾乾淨淨。萬般無奈﹐上奏朝庭。卻又不知哪位妄人上了一本﹐說是什麼淮河素為眾蛟所居﹐今堰成而阻其出入﹐故聚眾乘風雨破堰等等等等﹐把樑武帝蒙得是暈頭轉向﹐連忙問計。結果是出了一條絕妙的主意──“蛟龍畏鐵﹐當以鐵冶入水中﹐免致衝損……” 於是﹐一道聖命﹐連冶帶征﹐忙活數月﹐總算湊了千萬斤鐵器﹐一股腦地投入水底﹐結果自然是通通打了水漂﹐只苦了役夫。更糟的是﹐工期被拖到了盛夏﹐當下時疫四起﹐一發不可收拾﹐築堤兵民十死七八…… “天子老了﹐老糊涂了”三人的心中﹐都不由得浮起這句話。 “國事危矣﹗” 張豹子今天很高興﹐正在大營裏一碗一碗地灌酒。堤終於成了﹐大功一件。更妙的是﹐康絢終於給攆跑了。樑武帝下了旨﹐“築堰事畢﹐太子右衛率康絢還朝”。──這顆眼中釘﹐終於拔掉了。 “這個康絢﹐仗著自己是京官﹐狗仗人勢的東西。”張豹子狠狠地罵到﹐把身邊的親兵們嚇了一跳。“這個徐州刺史是他還是我﹗” “幸好攆了。”張豹子又嘀咕了一句﹐抬起頭來﹐眼前所見﹐一群兵都跟泥猴子似的﹐也不顧地面泥濘不堪﹐紮成一堆一堆地席地而坐﹐大碗酒﹐大塊肉﹐和著泥水往下吞。 “都餓極了……”當下張豹子眼睛也濕了﹐“這兩年兄弟們太苦啦。”聲音不小﹐但周圍的士兵正是吃的興高採烈﹐只有身邊幾個親信注意到了。一位幕僚回答到﹕“此番堰成﹐將軍實勞苦功高﹐破壽陽﹐擒李崇﹐成不世之功﹐想必是旬日之間。不過……” “不過什麼﹖” 幕僚往這邊湊了湊﹐低聲說到﹕“康絢與將軍素來不和﹐此番被召還朝﹐亦是將軍所參。金殿面聖時﹐恐怕會對將軍有所不利啊。” “這不怕﹐”張豹子也壓低了聲音到﹐“畢竟我們參他的是勾結李崇﹐聖上既然下旨召他﹐自然多少有些猜疑……況且與魏人有無交通情事﹐是查不清的﹐拖到我們取了壽陽﹐還有他說話的份嗎﹖” “將軍高見。” “其實我真正擔心的﹐是元澄。” “索虜任城王﹖” “不錯﹐四月間有探子來報﹐索虜授澄為上將軍﹐統領徐州各軍來救壽陽。都幾個月了﹐他一動都沒動。” “是被昌義之﹐王神念兩位將軍殺怕了吧。”一名偏將插了一句。 “他們﹖”張豹子冷笑一聲﹐“硤石一仗我算把他們看透了。爹娘給了四條腿﹐就會逃﹗趙祖悅要襲硤石的時候一個個都在幫腔﹐哄著祖悅打前鋒。等李平到了﹐真打大了﹐兩個龜兒子就窩在粱城不動﹐坐觀敗亡﹗”末了又加上一句﹕“狗都不如的東西﹐也嚇得了人﹖” “勝而驟退﹐內必有變。近日聽聞川中任令宗反正﹐元法僧屢敗。莫非是魏人西路危急﹖” “川中小勝﹐所得不過彈丸之地﹐不可能有如此效力。” “聽聞索虜兩帥李平崔亮素不相能……” 七嘴八舌的﹐一群軍官又爭論起來。 啪的一聲﹐張豹子拍了桌子﹕“今天是堰成大喜的日子﹐不講這些煩心事了。天塌下來明日再頂。今晚先喝個痛快。”聲如雷鳴﹐眼如銅鈴﹐卻在夜色中泛著紅光──儼然已經醉了。 這一夜﹐所有人都醉了。於是﹐沒人注意到夜空中的雨絲﹐慢慢密集了許多…… 雨夜漆黑如墨﹐大堰的這邊﹐淮河奔騰得像頭狂暴的巨龍﹐一寸一寸﹐一尺一尺地升起自己龐大的身軀﹐擊打著兩岸的土地。漸漸﹐淮堰失去了白晝的威嚴﹐開始蜷縮成一團﹐在水浪的衝擊下發出痛苦的悲鳴。 堰的那邊﹐十餘萬兵民﹐淮南千裏沃野﹐正酣然入睡。 這一夜﹐驃騎將軍李崇睡得很晚﹐先是帶領親兵在壽陽城中巡視了一遍。又登上城頭看了看水勢﹐才回府中﹐一個人默默地坐在桌前﹐不知在想些什麼。 許久﹐一名老僕輕輕地走進書房﹕“大人﹐有客。” “不見﹐今晚我誰都不見。” “是右僕射大人。” “請他進來。” 李平﹐吏部尚書﹐鎮東大將軍﹐尚書右僕射﹐李崇之從弟。名位卻在李崇之上。不過這是在家中﹐所以李平持弟禮拜過﹐兩人分賓主坐下。老僕上過茶﹐又退了出去﹐臨走時反手把門掩上了。而兩人間卻是一陣沉默。 “大哥﹐你到底在想些什麼﹖” “你是指……” “算了﹐說別的事吧。今天得了消息﹐崔亮又參了你一本。還是圍硤石那件事﹐說你擁兵不進﹐貽誤戰機﹐居心叵測……” “參我﹖向誰參﹖是當今聖上﹐還是……還是太後﹖” “大哥﹐你這是何苦呢﹖” “何苦﹖”一直古井無波的語調突然產生了動蕩﹐“太後稱制已經快三年了吧。自三皇五帝開始。女子乾政﹐外戚當道……東漢之亡﹐你難道忘了嗎﹖” “這是兩回事﹐那﹐那終歸是宮廷之事。我們都是外臣﹐何必攪在裏面。” “那清河王之事又當如何﹖淫亂宮廷﹐任用私人。一班人在京裏蠅營狗苟﹐貪贓枉法。失盡軍心民心。這些我在萬裏之外都能聽到﹐你在京中真的沒有一點耳聞﹖若非如此倒行逆施﹐樑軍豈會猖獗至此。我守了半輩子淮南﹐打了半輩子仗﹐越打越往後﹐現在倒好﹐仗打到老家來了。” “大哥……” “西北饑荒﹐那邊怎麼樣我是不知道﹐但在我這兒﹐在壽陽﹐你知道現在的壽陽城財東們平日裏吃的是什麼。是糠﹐是麩子﹗”李崇越說越響亮﹐最後幾句近乎是吼出來的。 “大哥﹐你太激動了。宮中之事不是你我管的了的﹐切勿禍及全族﹗”李平一反常態﹐聲色俱厲的對吼道。 “……”又是一陣冷場。好久﹐兩人靜靜的對坐著。 “大哥。”又是李平先開的口。 “嗯﹖” “我想啊﹐人生在世﹐凡事盡心盡力﹐也就是了。我們位列朝堂。惟以保國平寇為任。太遠的事﹐不該管的﹐就聽天由命吧。對了﹐南邊的事情怎麼樣了﹖” “淮堰已經築成了。這兩天﹐城外的水勢漲的很快﹐廬舍道路基本都淹了。硤石各戍間用橋聯了一下﹐暫時還不會有事。所幸軍民兩心還算安定。”說起現狀﹐李崇立刻冷靜了下來。 “無妨﹐淮堰不久必壞。” “但願如此。”李崇黑瘦的臉龐上﹐擠出來的笑容和哭一樣難看“這次是你在任城王面前說什麼淮堰必壞﹐無勞大軍的。如果你錯了﹐我們就都得餵魚去。” 就在這時﹐他們聽到了那聲地獄中傳來的炸雷。接著﹐遙遠的南方﹐隱約的鳴鳴聲響起。四目對望﹐說不清是真的聽見﹐還是心中神秘的預感。 樑天監十五年秋﹐淮水盛漲﹐淮堰崩﹐聲聞三百裏。沿淮城戍﹐村鎮﹐無一幸免。損失人員物資無算──實際上也無法計算。僅所知的戍堰兵民一項﹐大約在十萬人左右。不過這場大災從視覺上﹐倒不會給人留下任何惡心或不舒服。因為所有的一切﹐死人和活人﹐都被衝入了大海﹐一點未留。 壽陽圍解﹐李平李崇上書報捷。胡太後大喜﹐下令優賞李平及壽陽兵將。李平下令大宴三軍以迎接天使。席間觥籌交錯﹐熱鬧非凡﹐卻有京中來的慰勞大員一時失言曰﹕“此番蕭老兒自作孽﹐淮南賊寇怕是全餵東海的魚蝦了。”當下敖的一聲﹐堂下痛哭不止──都是淮南人﹐一場水下來﹐十家裏九家戴了孝。哭得堂上眾人尷尬不已。李崇黑了臉﹐立刻掉頭回府﹐途中仰望星空﹐長嘆數聲﹕“氣數盡了﹐都盡了。” 又有民間術士雲﹕“紫微無光﹐主南北天子有大劫。而冀涼荊揚皆有將星升空﹐明亮倍於常時。此亂世將興之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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