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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心靈負擔
| 作者﹕夢蝶齋•莊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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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大､趙均用投靠了我軍﹐李二則不知所蹤。”第二天中午﹐郭子興派了族弟郭子澄前來接手蚌埠城﹐郭子澄道﹐“脫脫血屠徐州﹐將十多萬徐州城民不分男女老少﹐斬盡殺絕﹐一個不留。” 南天翔一呆﹐只以自己聽錯了﹐道﹕“脫脫屠城﹖他不是元人第一賢相之稱嗎﹖會做如此人神共憤的事﹖” 郭子澄道﹕“郭某也不希望這樣的慘事發生﹐但事情的的確確發生了﹗據說懸掛在城牆上的人頭﹐足足繞了整個城池一圈。” 蘇二妹淡然地道﹕“脫脫的目的是警凜天下人﹐反抗朝庭﹐與義軍同聲同氣者必死。但這般警示﹐只能管一時﹐豈能長久﹐而且效果是適得其反。” 南天翔心中湧起一種難以言狀的難受﹐第一次真正後悔踏入江湖､涉足天下事。雖然說沒了自己﹐這種事多半照樣也會發生﹐但有了自己､與自己拉上了關係﹐無論如何都有自己一份責任。 南天翔只覺呼吸有些不暢﹐道﹕“我想去徐州看看。” 蘇二妹暗皺眉頭﹐心中雖很不以為然﹐但又不想損及南天翔的威嚴﹐道﹕“既然如此﹐請將軍早去早回﹗” 南天翔拒絕了周潔等人的陪同﹐單劍匹馬﹐渡河前往徐州。如果徐州城的情況真如郭子澄所說﹐那般慘絕人寰的慘狀﹐就不必再在她們心中留下痕跡了。而蘇十妹則率軍駐紮在蚌埠城等候﹐還可防止蠻子領軍反攻。 坐在蕭縣的一家污濁的小酒店裏﹐南天翔要了一罈酒﹐卻猶豫著沒有往嘴裏倒。 相思戒的神奇﹐令他心頭保持著一線靈明﹐讓他沒有忘記元軍已經重佔了沛縣､蕭縣等地﹐此時他正在元軍的地頭上﹐不容他喝酒發洩。 “因為你們依附逆賊﹐所以該死﹗”或許﹐這就是元軍最冠冕堂皇的理由。 “那是因為朝庭沒盡到保護我們的作用﹐讓我們落入了李二之手。”責任也不全在徐州百姓身上﹐皇帝的寶座誰來坐﹐其實很多､很多老百姓都沒有選擇的餘地吧﹖ “為了警告天下人﹐少不得要牲犧你們了﹗”脫脫真的沒將這些四等人放在心上﹐死幾個漢人﹐就如同踩死幾只螞蟻﹐有什麼大不了﹖ 雖然沒有看到元軍當日屠城後的煉獄般的場面﹐但徐州紫黑色的城牆上仍掛著的密密麻麻的人頭﹐每張面孔寫著茫然､每雙眸子毫無神採地泛著灰白﹐是已經麻木了還是在無聲的控訴﹖南天翔無從得知﹐心中交匯成只想嘔吐的惡劣感覺﹐思緒也因此混亂不堪。 生命﹐真的這般毫不可貴麼﹖ “為什麼﹖”南天翔心道﹐“只怕徐州城無辜慘死的百姓﹐至死也不會明白為什麼吧﹖” 所謂的戰爭﹐不管雙方舉著什麼樣的旗幟､喊著什麼樣的口號﹐都是為少數的一部份人謀取利益。 “比如自己﹐不就是為了謀取達成娶小蘭的條件而參加這場戰爭的麼﹖我的目的已經達成了一半。而那些衝在最前線的普通士兵呢﹖保家衛國﹖為了每月幾兩銀子的薪水﹖人死如燈滅﹐還有什麼比生命更重要的呢﹖” 南天翔自問自答﹐對於人性中的卑劣﹐突然感到一種恥辱､一種沉重的無力感。只不知是為自己也是個“四等人”､還是自己也是個“人”﹖ “還是蝶舞阿姨她們好﹐住進深山裏﹐與世無爭。”南天翔心中不由生出逃避的想法﹐心道﹐“偷偷將小蘭從史府的深院大宅中偷出來﹐一起到山中去逍遙自在的過活﹐豈不是最好﹖” 想起史愛蘭﹐南天翔更加清醒﹐心中靈明不斷擴大﹐這個念頭也漸漸清晰起來。 “但是自己對許大哥的承諾猶在耳邊﹐潔丫頭､小萍能說拋下就拋下嗎﹖更何況還有紅袖……讓心愛的女人幸福､言而有信﹐不是自己要做個男子漢的兩大原則嗎﹖” 隨著他清醒過來﹐突然間發現了異常。酒店內､大街上﹐一片死寂。 隨著眾人的目光望去﹐一個少女從街頭緩緩行來﹐白衣勝雪。 戰後餘生的人們收住了倉皇的腳步﹐屏住了聲音﹐連呼吸也變得細微綿長﹐看著這個比霜雪更清純的少女﹐自動為她讓開了道路﹐而且與她拉開至少五尺的距離。 “經霜尤清､遇雪更純”霍雪梅﹗ 她的風採勝昔﹐只是那空山靈雨般的氣質﹐益發通靈剔透﹐讓她在人群中那背著古拙長劍的身影﹐更加孤獨了。 放下酒壇﹐隨手扔下一錠銀子﹐南天翔將心中的妄想深深地藏起來﹐長長地舒了口氣﹐走出了酒店。 “霍小姐﹐許久不見﹐一向可好﹖”南天翔帶著發自內心的喜悅微笑﹐出現在霍雪梅的身前。 望著南天翔如陽光般燦爛的笑容﹐霍雪梅只覺心頭的蔭翳散去了大半﹐從心底升起一股喜悅之情﹐道﹕“還好啦﹗咦﹐你怎麼會在這裏﹖” 整條街立即“復活”過來﹐盈散著一片祥和﹐戰爭的陰影似乎一瞬間就遠去了。 見霍雪梅的清冷如冰雪遇見陽光照耀一般地融化﹐那雀躍般的喜悅讓她從天上回到了人間﹐南天翔可不願讓她再回到天上去﹐搔頭笑道﹕“徐州的事已經告了一個段落﹐小子現在無所事事﹐似乎有些遊手好閒﹐是嗎﹖” 霍雪梅長長柳眉兒輕皺﹐道﹕“什麼遊手好閒﹖莫不成你現在正在……良家少女﹖”說到最後﹐她自己的雙眸也滿是笑意。 南天翔道﹕“用詞不當﹐用詞不當而已……就算我心裏很想﹐借我一千個膽子﹐我仍然不敢。嘿﹐不過……” 南天翔與她並肩言笑而行﹐街上的人流合攏來。在用笑容感染霍雪梅的同時﹐他心中的灰暗亦漸漸淡去。 霍雪梅在此意外地遇上南天翔﹐這個男子可是父親十分看重的人啊﹗她只覺整個天地都不同了﹐充滿了陽光與鮮活的生機﹐她不想拒絕這種感覺﹐“反正自己沒法冷冰冰地面對他﹐將這重冰冷僵硬的面具卸下來又何妨﹖未來會怎樣﹖不管怎麼樣﹐做個朋友總可以吧﹖”薄嗔道﹕“真的討厭耶﹗說話只說一半。” 南天翔道﹕“能與小姐言笑宴宴的人﹐天下大概沒有幾人吧﹖這般特權﹐可是天下男兒夢寐以求的。小子幸能為其中之一﹐豈有不好好使用的道理﹖所以﹐小姐應時時小心﹐以防不經意中了小子的算計喔。” 霍雪梅柳眉兒一揚﹐意氣風發地道﹕“儘管放馬過來﹐本小姐可怕過誰來著﹖” “有人說心情特別不好､或者心情特別好的時候﹐特別能吃東西﹐天時近午﹐咱們何不先去祭祭五臟廟﹖”南天翔指著路邊的酒樓﹐提議道。 霍雪梅駐足道﹕“那你現在心情是特別好呢﹐還是特別壞﹖”雖然明知道答案﹐她還是忍不住問道。 南天翔道﹕“當然是心情好得不得了﹗” “拿人家的手短﹐吃人家的嘴軟。”霍雪梅道﹐“不知咱們這一頓誰請客﹖” 南天翔道﹕“當然是……嗯﹐哈﹐那個當然是我請客啦﹗”他遲疑了一下﹐還是決定由自己請客。 霍雪梅欣然笑道﹕“既然你是個男子﹐少不得要吃些虧了﹗那麼﹐小妹就不客氣了。” 南天翔自知第一個回合明敗實勝﹐第二個回合則是必敗不可。因為霍雪梅大可說﹕“你請了我一頓飯﹐我就讓你啦﹗” 一夜之間﹐一道震驚武林的消息傳遍了大江南北﹕武林中南蘇北霍兩大宗﹐要於本月十五於錢塘潮頭探討武學最精微的奧義﹐一較高下。 聽到這一消息﹐朱順奇顧不得滿堂賓客﹐與兒子挑了莊子裏最好的兩匹良駒﹐快馬加鞭…… 聽到這一消息﹐史老夫人立即著史朝陽放下手中的商務﹐從開封就近直赴杭州…… 聽到這一消息﹐縱橫在呂樑山的響馬寧二胡與兄弟們放過了正要搶的肥羊﹐中山四狼趕往江南…… 聽到這一消息﹐察合臺顧不得大傷初愈﹐與巴布圖立即動身南下…… …… 當世兩大登峰造極的宗師之間的較量﹐那將怎樣的驚天地､動鬼神﹖若能一窺究竟﹐從中將獲得多大的體會､在武學道路的前進途中﹐要少走多少冤枉路﹖如果霍清明能如傳言般榮登天道﹐能做這般歷史的見證人﹐又是怎樣的榮耀﹖ 不管南蘇北霍一戰勝負如何﹐更有睿智者﹐預想其後的武林將面目全非﹐懷著前途堪懮的心趕往杭州。 不管懷著什麼樣的目的﹐越來越多的人趕往杭州﹐希望能見證這一武林盛會。 與霍雪梅相偕南下的南天翔聽到這一消息﹐終於明白了霍雪梅孤身下江南的原因。看著身邊佩刀掛的武林中人越來越多﹐他心中難以置信地想道﹕“難道任家堡血案真的挑動了南蘇北霍的紛爭﹖那麼任家堡血案的凶手就呼之欲出了﹐但元人韃子裏﹐誰有這個本事﹖” 他無暇思考這一原本不應舉世皆知的消息如何流傳到江湖中去的﹐也沒有考慮到南蘇北霍一戰對討逆軍的未來的巨大影響﹐如何去掉霍雪梅眼中又漸起的懮傷才是他的當務之急。但當他絞盡腦汁時﹐終於發現所有的安慰､開解都是那麼蒼白無力。 “家﹐為什麼我並不是這般苦苦思念﹖” 經過幾天零距離的相處﹐南天翔心中十分確定霍雪梅根本不應稱之為“經霜尤清､遇雪更純”﹐她不是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她只是個需要真心的關懷的小女孩而已﹐從她時兒流露出的小女兒情態就可略見一斑了。 對於這一發現﹐南天翔又陷入另一種苦惱中。 以霍雪梅對他的信賴､在他面前不加偽飾﹐他知道自己給霍雪梅留下的印象非常好﹐若自己能好好把握機會﹐奪取她的芳心並非不可能的事﹐特別是在這個非常時期﹐她的心靈應是相當脆弱的。 “若說自己對她毫不心動﹐那是連自己也騙了。但每當升起這個念頭時﹐為何對小蘭的思念更加濃烈了呢﹖南天翔啊﹐你還不是普通的花心大蘿蔔﹗自作多情､想入非非﹐加上趁人之危﹐你還是男人嗎﹖但問題是﹐我的確是個男人啊﹗” 南天翔發現自己透過靈魂看自己﹐竟然這般俗不可耐﹐看著霍雪梅毫不掩飾地在自己面前表現出喜怒哀樂﹐而自己心轉動的念頭卻絲毫不敢流露出來﹐他內心深處不期然地升起自慚形穢的感覺。 “難道除了自責幾句､暗罵自己卑鄙的時候﹐就可以繼續卑鄙地活著﹖事情別無解決的辦法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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