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紀 第二章(愁心逢此節•長歡獨含悲)

第五節

  作者﹕蒼穹

  陽光透過大雄寶殿的瓦隙間透射了下來﹐正正的映在了九環錫杖上﹐幻出了耀眼的光暈。

  望著這耀眼的法杖﹐虛照的瞳孔猛的收縮﹐那本是穩如磐石的手﹐此時也不由微微的顫抖起來。

  這象征權力與榮譽的法杖﹐虛照等它已有五十年﹗而今日﹐他終於就要將它握在手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虛照的身上──這個即將成為少林掌門方丈的人﹐將接受多少的敬仰、羨豔與嫉妒。

  虛照跪在蒲團上﹐竭力穩住高舉的雙手﹐等待著長老將九環錫杖放到他的手中。

  一時間殿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偌大的殿堂﹐在這瞬間竟無絲毫聲息。

  “且慢﹗”

  一聲精純無比的“獅子吼”﹐如沉鐘般突兀無比的敲響在每個人的心頭。

  所有人不由齊齊變色﹕此時何時﹐此地何地﹖莫非竟有人膽敢在少林掌門接位的儀式上搗亂﹖﹗

  “法杖不可傳此孽徒﹗”一個蒼老的聲音傳出﹐回蕩在整個大雄寶殿之中﹐不住回蕩﹐最後竟形成如雷聲轟鳴般的巨響。

  虛照身軀微微一震﹐收回伸出的雙手﹐緩緩的回身站起﹐合什道﹕“阿彌陀佛﹐虛照不才﹐不知是哪位高人有何見教﹖”他身材高碩﹐這一起身便生出極其凝練的壓迫感向四方逼去﹐語聲雖平和﹐目光卻如同利劍﹐直指大雄寶殿東南角落。

  觀禮群豪本是分別列在大殿兩側﹐此時見虛照目光射來﹐竟不由心神一顫﹐紛紛側身避開﹐便仿佛虛照的目光真是如有實質的利劍﹐絕不能與之接觸一般──其實這亦是少林七十二絕技之一的“渡世燈”。

  虛照的目光就此開闢出一條小道來﹐盡頭直通殿角。

  整個大殿的目光全聚向那殿角﹐而目光所及﹐不由令人更是震驚──這敢於公然阻止少林掌門及位的人﹐難不成就這個十二三歲﹐看起來眉清目秀的小和尚﹖﹗──但剛剛的聲音明明是個老人﹗那小和尚靠牆而立﹐面容姣好如女子﹐但神色卻極為嚴肅﹐尤其是他的雙眼﹐靜如死水﹐仿似不染半點塵埃﹐渾不似少兒的活潑靈動﹐卻如一個修行多年清心寡欲的老僧。他靜靜的站著﹐容色平靜坦然望著虛照﹐自有一種超越物外凌駕眾生的威嚴氣勢﹐但在這威嚴之中﹐又顯得說不出的慈和平靜──這兩種截然不同的氣質竟揉和在一起﹐形成一種特異的魅力﹐使人既覺不怒自威﹐又生親切之感──每當面對圓寂了的無相大師﹐每個人都會有這種令人印象深刻的感覺。

  虛照皺眉道﹕“留痕﹐是你麼﹖”

  原來這小和尚竟是虛照最鐘愛的幼徒。

  留痕垂眉低首﹐道﹕“淨念滌塵﹐過不留痕﹐又何須執著留痕是否留痕﹖”竟然語聲蒼老﹐與少年清脆童音全不相似。

  虛照身後羅漢堂首座虛聞性子最急﹐跨前一步道﹕“剛才是你說話嗎﹖”

  留痕點塵不驚的從人群中緩緩走出﹐直走到人群圍繞的空曠之處﹐道﹕“虛聞﹐你這性子早該改一改了﹐豈似我出家之人﹖”

  虛聞大怒﹐但仍能抑制心中疑惑﹐喝道﹕“你是何人﹐也來教訓於我﹖”

  留痕道﹕“虛聞﹐你當真聽不出為師的聲音﹖”

  這句話聽來固是荒謬絕倫﹐但虛聞卻是如中巨雷﹐渾身一震﹐只因這聲音卻是與無相大師生前一般無二﹐若是閉上眼睛﹐便恍如無相大師還魂說話。

  不僅虛聞﹐便是少林諸僧﹐以致凡是聽過無相大師說話的人﹐都面露驚疑之色──在有心留意之下﹐所有人都察覺到﹐這聲音委實與無相大師生前太像。

  虛聞大喝一聲﹐道﹕“你捏著嗓子學先師說話﹐究竟有何陰謀﹖”他性子很直﹐念頭一轉便認定這個留痕乃是易容而來﹐定有重大圖謀﹐因而說話絕不客氣。

  虛聞輕嘆一聲﹐道﹕“虛聞﹐十五年的舊事﹐可須重提麼﹖”

  虛聞臉色大變﹐道﹕“十……十五年前什麼事﹖”

  留痕合什道﹕“洞庭湖畔﹐血滿彎刀﹗”

  虛聞連退三步﹐顫聲道﹕“你……你如何知道﹖師父他老人家不可能告訴別人的﹗”

  留痕道﹕“你親口告訴我的﹐我自然知道﹐也不會告訴別人。”

  虛聞張口結舌﹐顯然是深藏心中十餘年的秘密驟然被擺到眾人之前﹐心中惶亂驚疑﹐一時間竟手足無措﹐緊緊盯著留痕﹐忽的狂喝一聲﹐不假思索向他手腕扣去﹐口中喝道﹕“你到底是誰﹖”驚懼之下﹐他竟不知不覺的使出了精研十五年的“十二龍爪手”。

  留痕恍若未覺﹐竟如入定了一般﹐靜得讓人感覺不到他的存在。這充滿壓迫感的鎮靜令虛聞心神為之一亂﹐手上勁力稍亂﹐可留痕直待虛聞手爪已到腕旁﹐才忽的一翻手掌﹐中食二指微曲﹐宛如拈著一朵吹彈即破的鮮花一般﹐輕盈而平和﹐不帶一絲煙火氣。他的每一個動作﹐殿中眾人都看得清清楚楚﹐虛聞卻不知為何就是偏偏避不開﹐眨眼之間﹐留痕已扣住了虛聞的腕脈搏﹐動作自然輕鬆得便仿佛是虛聞將手腕自行送入他的兩指之間一般。

  虛照一直面色森然靜立一旁﹐此刻終於踏上一步﹐沉聲道﹕“好個‘如意拈花指’﹗”

  這“如意拈花指”在少林七十二絕技中是極負盛名的一種﹐而誰都知道﹐無相大師幼年出家﹐一生之中便只練了一種武功──這“如意拈花指”上﹐超越一個甲子的造詣﹐實已達前無古人的驚人至境。

  虛聞是少林有數的高手之一﹐而留痕竟輕易便制住他的腕脈﹐這拈花指的功夫﹐竟似也不弱於無相大師生前。

  虛聞身體一陣輕顫﹐道﹕“這不可能﹗你……你真是師傅﹖”

  虛照雙掌合什﹐宣了一聲佛號﹐震得虛聞心神一清﹐道﹕“師弟你先退下。”

  留痕目光一掃虛照﹐竟令他心頭不由一震。留痕鬆開二指﹐任由虛聞滿面驚駭疑懼的退開。

  虛照忽的向大殿左側擺著的十餘張木椅上端坐眾人中一青衫人合什道﹕“獨孤先生﹖”

  那青衫人正是獨孤世家近年來最為傑出的第二代高手獨孤夜舟﹐他年不過四旬﹐面容冷峻﹐五官輪廓有如刀刻般深刻而分明﹐令人背脊不由一涼﹐他身旁有一個十三四歲的小孩﹐雖未脫稚氣﹐但神情卻與他有著七八分的肖似﹐緊抿的嘴角般顯露出與年紀絕不相等的沉靜與冷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