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紀 第二章(愁心逢此節•長歡獨含悲)

第二十六節

  作者﹕蒼穹

  地眼眼見我面色大變﹐輕哼一聲道﹕“你只需乖乖的回答我幾個問題﹐我便只將你武功廢去﹐絕不傷你性命。”

  我明知他是騙我﹐卻也故意流露出欣喜的表情問道﹕“真的﹖”地眼瞟了我一眼﹐神情又嚴峻了幾分﹐道﹕“可是你若有半分虛言﹐我定教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自然知道虛元想要問的是什麼﹐無外我的武功來歷﹐《乾坤》的下落﹐以及對於他的陰謀究竟知道多少﹖(《乾坤》﹗﹖我的頭一痛﹐覺得這是與自己有著莫大關聯的東西。)我微微一頓﹐道﹕“我知道你要問什麼﹐我自己說吧﹗”

  地眼不由一怔﹐我微微的後踏了半步﹐道﹕“虛元與楚千峰串通做了什麼﹐不但我知道﹐教我武功的人也知道﹗”

  此話一出﹐一直保持著木吶表情的地眼終於神色大變。我趁他心意已亂﹐又退了半步﹐感覺一腳已踏入了溪水之中﹐口中緩緩道﹕“教我武功的人﹐是‘天外四仙’中的‘絕塵仙’慧可大師﹗”

  (“天外四仙”﹖﹗──不只地眼﹐我自己也被自己的話給嚇到了。這四個傳說中神話一般的人物﹐在一個甲子以前﹐便是整個江湖的脊樑──一個是出道時便有二十餘歲﹐一直過了四十年看起來仍未過三十﹐是為“不老仙”﹔一個是前朝樑的公主﹐封號“無懮”﹐國破後出家為尼﹐清靜無慮﹐是為“無懮仙”﹔一個是不知因何變故憤世嫉俗﹐冷若冰霜﹐不近人情﹐是為“無情仙”﹔還有一個﹐是少林禪宗二祖﹐達摩大師傳人慧可﹐因四大皆空﹐了無掛礙﹐是為“絕塵仙”。他們涉足江湖不多﹐但所插手之事﹐無不震驚天下﹐且被傳說到不可思議的境地﹐已成所有人不可想象的神話。)

  難怪地眼會如此失態的震驚低呼道﹕“這不可能﹗”

  我忽的一掌拍向地眼﹐一股洋洋灑灑充沛柔和的內力在全身經脈之中急速運轉(──這種感覺﹐這是我每日夢寐以求的感覺啊﹗我心中狂湧起難以言喻的激動)。地眼全未料到我竟敢主動進攻﹐倉促揮掌相接﹐我身軀一震﹐他的內勁超出我想像的渾厚﹐我只覺胸口一悶﹐噴出一口鮮血來。但地眼也絕不好受﹐想必他的感覺﹐應是如同一掌擊在了一泓汪洋之中﹐空自激起滔天巨浪﹐卻全使不上勁﹐難受之極。地眼驚怒之下﹐尚來不及調勻氣血﹐已一把扣住了我﹐怒喝道﹕“你不要命了﹖﹗”

  我毫不介意的被他扣著自己的右手腕脈﹐左手一抬拭去了嘴角的鮮血﹐反問道﹕“你可知這是什麼武功﹖”

  地眼臉色一變﹐半晌方驚疑道﹕“易筋經﹖”

  我心中暗喜﹐追問道﹕“《易筋經》既不在少林藏經閣﹐那便最有可能在何處﹖”

  地眼的眼瞼一跳再跳﹐默然不語。但我卻知他心中正掀起滔天巨浪﹐情形已並非完全如他所想像了﹐我心中略喜﹐繼續道﹕“和尚爺爺一年前離開少林﹐卻應承我定會回來。他雖不是我師父﹐但你若殺了我﹐可曾想過會有什麼後果。”

  地眼霍的張開眼﹐手上不自覺的加重了力道﹐恨然道﹕“你命懸我手﹐竟敢威脅於我﹗縱使你所言是實﹐慧可大師前輩高人﹐也未見得會做殺人報仇的下乘事兒﹗”

  我看出他色厲內荏﹐心中大定﹐知道形勢已並非如開始一般的糟了。我昂首注視著地眼﹐道﹕“莫說是你﹐便是虛元也未必真敢動我。況且若你真殺了我﹐和尚爺爺追究起來﹐你想虛元會怎樣﹖”

  地眼的手輕輕一顫﹐卻默不作聲。我知地眼這樣心機深沉的人絕不可能信賴別人﹐微微一笑﹐步步進逼道﹕“況且虛元貪圖的無非是《乾坤》。若將《乾坤》給他﹐他還會留下你性命麼﹖你若沒有帶回《乾坤》﹐他又定會疑心被你私吞﹐到時你卻該如何自處﹖”

  地眼深吸一口氣﹐默然片刻﹐道﹕“《乾坤》呢﹖”

  我若無其事的聳聳肩﹐道﹕“早給我燒掉了。和尚爺爺說《乾坤》留在世上終究是個禍端﹐兩年前我就將它毀了。”

  地眼怒哼一聲﹐揚手封住我穴道﹐搜遍我全身﹐確無所獲。我不緊不慢的等著他搜完﹐方微笑道﹕“你應該知道我沒有騙你。現在咱們可以好好的做個交易了吧﹖”

  (我從我的這一雙眼睛﹐看著地眼驚異的神情﹐心中震驚實在不下地眼﹕這個自己──如果是自己的話﹐實在是身平僅見的厲害人物。年方弱齡﹐卻能處變不驚﹐三言兩語之間﹐便扭轉了自己命懸他人之手的絕對劣勢﹐實在有談笑用兵的架勢──這便是我嗎﹖這便是我拼命追尋的自我嗎﹖﹗)

  地眼冷笑一聲﹐道﹕“你的命都在我手中﹐還拿什麼和我作交易﹖”

  我此刻心中大有所恃﹐老神在在的微笑道﹕“你現在回少林﹐怎麼也逃不過虛元的猜忌﹐遲早一死﹐所以唯有叛出少林﹐方有活路。你若發誓絕不傷我﹐我不僅將《乾坤》的口訣默寫給你﹐亦可盡我所能助你達成目標。”

  “你又知我有什麼目標﹖”地眼直盯著我﹐道﹐“你又憑什麼助我達成目標﹖”

  “你方才眼中為何掠過熱切的光芒﹖莫非是想到《易筋經》與《乾坤》任得其一便足以稱雄江湖﹖適逢亂世﹐地眼法師也未見得便甘願一生做個和尚吧﹖我了解你﹐因我們都有一樣東西──”我仔細注意著地眼的反應﹐故意停頓了一下﹐方接著道﹐“野心﹗”

  “呵呵呵呵﹗”地眼終於沒有刻意的在臉上保持冷峻的神色﹐而低笑了起來﹐“不可否認﹐我有點喜歡上你這個古怪的小和尚了﹗”

  “若是如此﹐大師不如收我作徒弟吧﹗”我心中大喜﹐趁熱打鐵道﹐“師父總不會害徒兒吧﹖”

  地眼面上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似笑非笑﹐終於伸手解開我兩處穴道﹐讓我氣勁雖封﹐卻能行動自如﹐口中道﹕“這筆交易我受了﹗我便收你作弟子﹗”

  我翻身跪倒﹐道﹕“師父在上﹐請受弟子一拜﹗”表情是無限欣喜﹐心中卻一陣痛罵﹐暗道﹕待我脫出困境﹐定將你這臭和尚千刀萬剮了﹗

  地眼並未伸手扶我﹐卻表情森然的一拂衣袖道﹕“你既入我門下﹐便應知師命不可違﹐否則可別怪做師父的過於嚴苛了﹗”

  我在心中又是一陣暗罵﹐卻重重磕了個頭﹐口中應道﹕“徒兒明白﹗待下山一有紙墨﹐徒兒自然便趕緊把《乾坤》寫給師父﹗”

  地眼道﹕“你若妄圖逃走的話﹐被我抓著一次便打折一條腿﹐你自問有幾條腿吧。”

  我心中一寒﹐知道要在這精擅追蹤之術的地眼嚴密防範之下逃脫﹐確實難於登天﹐強笑道﹕“師父您說笑了﹐徒兒跟著師父﹐自然前途無可限量﹐還為何要逃。再說師父總得給徒兒留下手來寫《乾坤》吧。”

  地眼冷冷道﹕“有嘴不也行麼﹖”他語中的冷酷陰森之意愈發濃重﹐道﹕“可千萬別動其它什麼心思﹐否則我將你手足筋脈盡數挑斷﹐讓你變作廢物一個﹐再慢慢跟你松筋動骨﹐只需留下你性命﹐總能一點一滴榨出《乾坤》來。”

  我不由微微一顫﹐心知若論陰狠毒辣﹐自己怎麼也鬥不過這看似木吶的地眼和尚。本以為可以利誘其保得性命﹐再以拜師之舉令其放松警惕﹐如今看來﹐只是將自己再度陷入惡劣至無以復加的境地﹐從此之後便只能任由得他擺佈。

  怎知方離少林便幾至深陷絕境﹐想到前途的黯淡無助﹐忍不住便想要放聲大哭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