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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節
| 作者﹕SANJYSA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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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應該可以了吧﹖ 陳陵不甚滿意地瞪著眼前剛完成的作品﹐考慮著是否要將其拆散重新組裝。最後他搖了搖頭﹐決定遵循自己一向秉持的良好習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站了起來﹐拿起眼前的玩具走了出去。 操場上的幾個孩子看到陵老師手上拿的奇怪物品﹐馬上靠了過來﹐七嘴八舌地提出問題。陳陵笑著搖搖頭。 “先進去裏面再說吧。” 陳陵推門走進正廳時﹐坐在一旁聽幾個孩子聊天的嘉明嘉明望了他一眼﹐看到他手上的東西﹐登時皺起了眉頭。 “那應該不會是你這幾天正在做的東西吧﹖”嘉明的疑問讓孩子們停下原本的話題﹐轉過頭來注視著陳陵捧著的物品。“你花了這麼多時間﹐成果難道就是這個﹖” “就是它。” “……我對你的品味是沒什麼意見啦。不過難道不能做的更好看一點嗎﹖”看來所謂的品味這種特質似乎和他無緣呀。嘉明有些遺憾地看著他。 “不好意思﹐我這人向來缺乏藝術細胞。”陳陵聳聳肩答道﹕“不過這又不是觀賞用品﹐可以用就行了。” “看起來破破爛爛的﹐像是一個失敗的作品。”嘉明搖著頭質疑著。“你確定真的可以用嗎﹖” “可以﹐剛試過了。雖然功能不是很強啦。”陳陵承認。“反正我的手工水準就只到這裏而已。”他道﹕“這只是個參考樣品﹐到時叫孩子們自己製作組裝就好了。他們的手比較巧。” “嘉明老師﹐陵老師拿的是什麼啊﹖”張萍盯著那個奇形怪狀的東西﹐好奇地問著。 “……從外表看來﹐我猜那應該是一種叫做顯微鏡的東西。”嘉明遲疑了一會兒才回答﹕“應該是吧﹐雖然長的醜了點。” 這具顯微鏡是在一個顯然沒有好好切削﹐呈不規則形狀的基座上面架了一個用以反射光線的小銅鏡﹐以兩個木塊支撐的一個中間挖了一個小孔的小小載物臺﹐上面夾了片薄薄的平板玻璃﹐最後是一根細竹架著一個以兩節竹筒相套構成的鏡筒。這兩節竹筒的顏色甚至不一樣﹐使鏡筒上下部呈現出一種不調和的色調。整體外觀看來很粗糙﹐像是一個不怎麼用心地拼湊出來的玩意。 眾孩兒們靠了過來﹐充滿好奇地從近距離仔細地觀察著這個陌生的裝置。 “顯微鏡是什麼﹖”齊龍曼伸手撥弄著臺座上的反光鏡﹐一邊問著。瞧他看這東西的眼神﹐八成是想把這玩意兒給徹底拆開來好好地檢視一番。 “這個啊……”該怎麼解釋比較好呢﹖嘉明想了想﹐說明道﹕“就是一種可以讓螞蟻的腳看起來像你的手指一樣粗的裝置。是拿來研究微小物體的工具。” “啊﹐嘉明老師說的沒有錯。”陳陵點頭道﹕“雖然不太清楚這玩意兒的放大倍率該怎麼去測量﹐不過我想放大個一兩百倍應該不成問題吧。” 簡短地將使用方法教給眼前的幾個孩子﹐並提醒他們注意一些安全重點之後﹐陳陵把顯微鏡交給他們讓他們自行研究﹐自己則走到角落﹐在他最常坐的那把椅子上坐了下來。嘉明則是在研究了一會兒後才從人群裏脫身出來﹐拉了張椅子坐到陳陵旁邊去。 “先讓他們去玩個幾天。”陳陵微笑道﹕“然後我們的生物課就可以加個微生物與細胞組織介紹的課程了。” “虧你想的到這點。”嘉明不禁有些佩服。 “其實是上次幫老夏和文子做望遠鏡時想到的。”陳陵解釋著﹕“只是顯微鏡比望遠鏡複雜多了。花了不少時間。” “所以做的那麼醜也就不是你的錯了﹖” “哎﹐我能做到這種水準已經算很不錯了。”陳陵辯解著。“對於手工藝品這種東西﹐如果可能的話還是另請高明比較好。下次叫老道來削木頭如何﹖” “他很拿手嗎﹖” “這個嘛﹐通常武功不錯的人﹐眼力和手力也都會不錯的。至於藝術品味如何我就不清楚了。” 嘉明抿嘴一笑﹐調侃他道﹕“反正無論如何不會比你差就是了。” “大概吧。”陳陵乾脆地回答。他從未對自己的藝術天分抱持過任何幻想。 雖然嘴裏批評作品的長相﹐但是看著眾孩子們興高採烈地試驗著新玩具﹐讓嘉明有一種想要走過去湊熱鬧的衝動。自己上一次用這一類手動的顯微鏡已經是十幾年前念初中時的事了﹐想起來還真是令人懷念。而且這種古式簡易顯微鏡看起來好像也蠻好玩的樣子。不過她最後還是忍了下來﹐先讓孩子們滿足好奇心吧。 “接下來呢﹖”她問道﹕“簡易的望遠鏡上次做過了﹐這次做了顯微鏡﹐那下一次會是什麼呀﹖” “這個嘛﹐”陳陵雙手支頤﹐眉頭微皺地道﹕“目前想的到的就只有一種﹐只是可能有點小麻煩啦。到底要不要做呢﹖” “哪一種呀﹖” “大口徑的反射式望遠鏡﹐當然是最簡單的牛頓式的。” 嘉明微微一怔﹐隨即雙眼放光﹐興味盎然地道﹕“你想在頂樓建個天文臺嗎﹖” “不錯吧﹖” “我喜歡。聽起來蠻有趣的呀。”嘉明想像著頂樓出現一座天文臺圓頂的情景。 二十九世紀的宇宙觀測使用重力場產生器實施重力透鏡聚光﹐沒有體積龐大令人贊嘆的巨型望遠鏡﹐甚至連固定的天文臺也沒有。因此嘉明才會對陳陵想要做的原始觀天工具感到非常有興趣。她問道﹕“你會做嗎﹖” “應該還好啦。物理課本裏光學部分的章節﹐後面的例題裏面就有相關的圖片﹐參考一下就可以了。”陳陵答道﹕“只是我想做比較大的﹐口徑起碼要有20公分﹐那一片反射鏡就很麻煩了。” 他從眼尾餘光看到有幾個孩子拔下頭發﹐迫不及待地想要觀察看看。也有幾個孩子衝出客廳﹐顯然是要從尋找更多的標本。 他解釋著﹕“其實不管口徑大小﹐鏡片都沒法由我們自己磨﹐得去找銀匠或銅匠之類的來作﹐還可能要不斷修改﹐一試再試看聚焦效果如何﹐時間應該不會差上多少。所以我想與其做小的﹐不如在可能的範圍內直接作大一點的。這可能會花上一些時間﹐要多久我就沒有概念了﹐得找到工匠問了才知道。” 嘉明問道﹕“磨鏡子的時間嗎﹖” “沒錯。”陳陵點點頭﹕“鏡子做好以後﹐剩下的組合起來的工作就比較簡單了。當然這可能會有相當的大小。反射鏡直徑有20公分的話﹐那鏡筒長度大概在一到一點五公尺左右。鏡筒材料可以找城裏的木匠訂制﹐組裝可能需要兩三個人幫忙﹐不過這個我們可以自己來。” 嘉明越聽越興奮﹐又問道﹕“圓頂呢﹖” 陳陵聳聳肩道﹕“天文臺不一定要有圓頂的。這種等級的望遠鏡直接放三角架上用就可以了。” 幾個孩子在林秀英的帶頭下從門外衝了進來﹐手上還捧了些東西。顯然她們找到新的觀察對象了。 “可是天文臺不是都有圓頂的嗎﹖”嘉明有些失望。她以前從紀錄片裏看來的古代天文臺的最顯著特徵就是可以旋轉的圓形屋頂﹐非常希望有一天也能進去玩一玩。 看到嘉明失望的表情﹐陳陵啞然失笑。他安慰道﹕“要作圓頂也不是不可以啦。”陳陵透過窗子望著教室的屋頂﹐思索了片刻才說道﹕“要再多花一些功夫就是了。這種規模我們自己作不來﹐得請木匠上山來建。不過我們目前的資金狀況還算可以﹐就作一個來應應景好了。” “那就趕快作吧﹐我也想看看呀。”嘉明有些迫不及待了。 “好吧。等下午我弄好規格書和設計圖就去城裏跑一趟好了。現在先讓我休息一下吧。”他望著越聚越多的孩子們﹐眉頭微皺道﹕“果然只做一臺不夠那麼多人用﹐再下去說不定他們要吵起來了。” 他站了起來﹐走回自己房裏拿出設計圖與一盒透鏡零件﹐回到大廳把幾名孩子叫了過來﹐將這些交給他們。簡單地描述了顯微鏡的原理與製作方法後﹐叫他們各自找幾個人﹐以小組為單位分成幾組自己製作自己的顯微鏡﹐其餘所需材料和工具則到庫房去拿。孩子們興衝衝的去了之後﹐陳陵又坐回原來的位置。 看著孩子們興緻勃勃的樣子﹐嘉明問道﹕“你怎麼不直接幫他們多做幾臺﹖” “讓他們自己動手做不是比較好嗎﹖”陳陵道﹕“既可以了解原理﹐又可以訓練組織與創造能力﹐況且還有成就感。” “最重要的是你可以省下不少時間力氣。這才是你的真心話吧﹖”嘉明問道。 “唔……你說的也沒錯啦。這是個重點。”陳陵深了個懶腰﹐往牆上一靠﹐長長地籲出一口氣。 “你這麼努力的要節省時間﹐為的就是要胡思亂想羅﹖”嘉明出其不意地問道。 陳陵轉過頭來﹐兩人的目光相觸。在這一瞬間﹐嘉明看到的是一個極為複雜難明﹐難以索解的神色。 “你這樣問這種私人性質的問題好像有點不太好吧﹖別忘了管太多閒事的話可能會給自己惹上麻煩的。”陳陵巧妙地迴避了她的問題。 不過嘉明也不是會被簡單地打發掉的人。自從幾天前從他口中聽到他的過去之後﹐她一直在尋找進一步突破的機會﹐現在自然不會那麼輕易地放棄。更何況陳陵的回答讓她覺得非常不高興。給自己惹上麻煩﹖什麼話嘛﹗ 她臉色一沈﹐道﹕“這不只是單純的私人問題吧﹖你的情況已經嚴重到會影響別人的程度了。你忘了小潔嗎﹖” “那個問題不是已經解決了嗎﹖”陳陵指出。 “誰說的﹖你還欠我一個可以接受的解釋。”嘉明手叉著腰說著。 陳陵默然無語。 嘉明見他這個樣子﹐氣消了一大半。她放緩了語氣道﹕“人有時還是別想太多比較好﹐好好面對眼前的生活比一直為過去後悔重要多了。有心事的話說出來沒關係﹐我不會笑你的。” “那還真是感謝你啊﹐親切的嘉明大姊姊。”陳陵露出那副嘲諷的微笑﹕“可以告訴我你想聽到什麼樣的答案嗎﹖” 這傢伙的態度還真有夠可惡的。嘉明感覺到熱血上湧﹐雙頰一陣潮紅﹐剛平下去的氣又被挑起來了。不過她馬上醒悟了過來﹐不怒反笑地道﹕“差點被你騙了。你每次都用這招來轉移話題﹐但現在已經沒用了。今天我一定要得到一個答案。” “你……真的想知道嗎﹖”陳陵的雙眼眯了起來﹐從其中射出危險的光芒。 “……別嚇人了。”嘉明說。雖然只有短短的一剎那﹐但她的心中確實有點嚇了一跳。 陳陵思索了好一會兒才做出決定﹕“既然你這麼堅持……算了……好吧﹐就這麼辦。”不過夾雜在話聲中的幾句咕噥抱怨聲又低又模糊﹐因此嘉明沒有聽清楚內容。他說﹕“今晚的討論時間再告訴你。” 嘉明有些不滿地瞪著他﹐半晌後才點頭﹕“你說的喔﹐可別忘了。”說完起身離開﹐加入七嘴八舌地擠著使用顯微鏡的人群裏。 這個夜裏﹐嘉明洗完澡﹐整理好頭發之後從寢室走向客廳。但卻驚訝地發現孩子們並沒有睡﹐而是三三兩兩陸續地往客廳移動。嘉明抓住了最靠近的一個孩子﹐問道﹕“你們怎麼都不去睡覺﹐素紅﹖” “陵老師剛才說一二年級的所有學生都到客廳集合。”林素紅回答。 嘉明心裏不由得充滿了疑惑。他不是有事要說嗎﹖集合學生到底想乾嘛﹖她又問﹕“只有學生而已嗎﹖林伯呢﹖” “爹帶齊齊去睡了。”素紅望著嘉明充滿疑問的表情﹐補充道﹕“老和尚好像還在教室念經的樣子。” 照慣例﹐每天的這個時間慈空老尚都在教室裏做晚課。 “喔……那快過去吧。”嘉明在她背後輕推了一下﹐林素紅小跑步離開了。嘉明自己也跟著舉步往客廳走去。到了客廳﹐只見所有學生都已到齊﹐還不斷交頭接耳地竊竊私語﹐低聲猜測著陵老師到底要做什麼。而陳陵依然坐在客廳裏﹐在他最常坐的那個角落。 見到嘉明進來﹐陳陵拍了拍手﹐道﹕“好了﹐嘉明老師來了。大家安靜一點。”客廳理立刻靜了下來。 陳陵道﹕“現在大家找個位子坐下來﹐椅子不夠的話坐在地板上也可以﹐但是記得要靠著牆坐好。我們來玩個遊戲。” 周圍頓時又響起了嗡嗡的低語聲。真是稀奇﹐陵老師要帶人玩遊戲﹖眾人依言坐下。但嘉明卻有些不高興了。她問道﹕“要玩遊戲﹖你早上不是說……” 陳陵揮手打斷了她的話。他道﹕“我知道﹐我還記得。你也先坐下來再說吧。” 嘉明有點不情願地找了張椅子坐了下來。心想先看看他想做什麼再說吧。 在這個秋天的夜晚﹐天氣涼爽的令人心曠神怡。窗外許多不同音調的唧唧聲組成了美妙的合唱。客廳中幾支剛點上的蠟燭燭光落在眾人的臉上﹐所有人都望著陳陵﹐等著他說話。 “現在﹐請大家閉上眼睛。”陳陵緩緩地說著。 “好了嗎﹖那麼我們要開始羅。看﹗”陳陵忽然加重了聲音。眾人不由得睜開眼睛想要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卻忽然感到全身遭到一陣巨大的壓力往下拉扯著身體﹐同時發現自己在一瞬間穿透了屋頂﹐以極高的速度往上昇.但幾秒後就停了下來。 “哦……” “哇……” “好厲害喔﹐你看那個﹗” 孩子們互相環視著﹐興奮地指著腳下的景象。他們正飄浮在空中。腳下則是一個緩緩旋轉的大球﹐在藍色的表層上點綴著點點白絲﹐還有綠色與黃褐色的塊狀物。而中間是一道明顯的分界線﹐一半在光線的照射下明亮且清晰﹐另一半則籠罩在陰影中。而其他的方向則是滿布天空的凍結光點﹐左方是明亮耀眼的光球﹐一個放出柔和光芒的銀色圓盤則掛在另一個方向。 顯然是在地球軌道上空﹗嘉明深吸了一口氣﹐稍微平復了自己的震驚。 她望著陳陵說﹕“這是虛擬體驗嘛﹐是你作的嗎﹐阿陵﹖” “對。”陳陵答道。 虛擬體驗是二十四世紀左右發明的一種溝通方式。經由儀器將資料直接對大腦進行訊息溝通﹐是比全像影片更進一步﹐具有最完全的身歷其境效果﹐被稱為終極的娛樂型態。她沒想到居然有人可以不使用儀器就造出此種效果﹐而且還是多點同時雙向連結的型態。 “怎麼作的﹖”問題出口的同時﹐嘉明便想到了幾種可能的理論解釋。 “等一下再跟你解釋。現在要出發了。” “出發﹖去哪裏﹖” “看。” 嘉明順著陳陵的所指的方向看過去﹐只見一個閃著火光的亮點從遠處飛了上來﹐並且還在迅速地加速靠近。接著她聽到陳陵的說明。 “現在大家看到的﹐是夢､想像､幻想､片段記憶､主觀刻板印象等素材混合起來並加以攪拌過後的的東西。不過最主要的構成是來自於以前我所看過的Discovery系列VCD的內容。對於你們來說﹐把它當作是一場夢或是電影就可以了。” 眼前的影像､身旁的聲音與無重力漂浮的感覺是如此地清晰﹐如此地鮮明﹐如此地震撼人心。它像是那種你不會覺得它是一場夢的夢﹐是那種你可以﹐甚至是寧願永遠沈浸於其中的夢。嘉明發覺自己的手正在微微顫抖著。 “現在我們腳下的就是地球﹐以前上課時有教過﹐這是我們住的地方。我們現在正在地球上空幾百公里的太空中。現在那邊飛過來的東西叫做火箭﹐是載人到太空中的交通工具。不過現在上面載的不是人就是了。注意看那個。” 漆成白色的巨大火箭拖著長長的尾燄飛了上來﹐嘉明知道這是人類在太空探險萌芽期所使用的工具。忽然那火箭分成了兩截﹐上半截點著了火﹐將下半截遠遠地拋在身後﹐從眾人的眼前飛了過去。 “我們跟上去吧。” 陳陵語音剛落﹐眾人便感到身體開始移動﹐在宇宙中飛行著﹐體驗著微重力加速的感覺。他們馬上就追上了火箭﹐然後隨伴在一旁飛行。接下來火箭的橙黃色燄尾熄滅了﹐前端的外殼打開往兩旁飛散﹐釋出了一個東西。 這個物體在中央有著一個漆成白色﹐體積龐大的碗狀電波天線﹐從天線後端的多角型金屬結構中往三個不同方向長長伸出的金屬支架﹐末端上分別裝著像是照相機､偵測儀器之類﹐以及其他不知名的裝置。嘉明一看就知道這是早期的自動太空探測船。她以前曾經看過描述這一類探測船探險歷程的紀錄片。這東西我看過﹐的它叫什麼呢﹖記得好像是叫做…… “這是航海家二號﹐”陳陵的聲音再次響起。“是在我們那個時代裏﹐人類送出的許多無人探測船之一。它雖然不是最有名的一艘﹐但卻跑了很多地方﹐也是我最喜歡的一艘。人類送這條船出來探查太陽系裏其他行星。我們現在要跟著它去旅行。” 幾個大膽的孩子靠了過去﹐好奇地用手觸摸著航海家二號的金屬表面。 他們發覺有些地方溫溫的﹐有些地方則給人冰冰涼涼的感覺。他們的動作吸引了更多人飛上前去﹐許多人甚至攀住了這艘船。 忽然這艘探測船從不起眼的噴嘴出了氣體﹐開始旋轉著調整姿勢﹐將捉著船體的孩子輕輕地甩了開去﹐並根據遠方的星星來校正自己的座標資料﹐過了好一會兒終於確定了位置﹐接著往第一個目標飛去。眾人不疾不徐地跟在它身後。 “那是月亮吧﹖好大喔﹐我們可不可以靠過去看一看﹖”孫秋雪渴望地問道。 “我們這次旅行不經過那裏﹐所以只能從這邊看而已。第一站是木星﹐以前教過你們﹐有誰知到那是太陽系裏第幾個行星﹖” “我知道﹐我知道。是第五個。”幾個大孩子搶著回答。 “很好﹐正確答案。從這裏到木星﹐大概需要兩年左右的飛行時間──”這個說明立刻讓現場一片譁然﹐但陳陵馬上補充﹕“因為太久﹐所以我們把時間壓縮一下﹐馬上就到了﹐別擔心。” 很快地﹐一個光點出現在遠方﹐很快地變大。從杯口變成餐盤大小﹐再變成車輪﹐最後大到幾乎佔滿整個天空。然後速度慢了下來。 巨大的木星緩緩地旋轉著﹐表面上淺灰､深褐與淺褐色的帶狀氣流條紋一邊扭曲一邊移動著。壯麗的景象呈現在眼前﹐敬畏的嘆息聲此起彼落。 “看到沒有﹖那是木星的大紅班。”陳陵說明著。 “可是那不怎麼紅啊﹖”齊龍曼指出。正如他所說的﹐那個顏色只比周圍深一點﹐勉強來說的話﹐應該是比較接近褐色。 “說的好﹐”陳陵微微一笑﹐解釋著﹕“不過第一個發現的人是這麼說的﹐後來大家也都這麼叫了。這叫約定成俗。” 一個褐黃色的巨大球體從側面飛了過來﹐從他們眼前橫越過去。 “這是伊奧。木星的眾多衛星之一。那邊那個看到沒有﹖那是伊奧的火山﹐它正在噴發。有趣吧﹖”孩子們議論紛紛﹐恨不得能再靠近一點以能看的更清楚。 “現在我們再把時間壓縮一下﹐要加速了。”眾人明顯感到木星重力的牽引﹐跟著太空船一起很快繞過木星﹐朝漆黑夜空中的另一個光點飛去。 他們隨著航海家一起飛行。看過了擁有巨大環面的土星､有著漂亮淺藍色外觀與垂直細環帶的天王星﹐以及深藍色海王星。途中陳陵不厭其煩地介紹著這些星球﹐並盡可能地回答所有的問題。一路上﹐學生們充滿興奮與好奇﹐但嘉明卻一言不發。 接著他們抵達太陽系的邊緣。他們轉過身來﹐朝太陽系投上最後一眼。 “就要離開太陽系了。這個時候航海家把照相機轉過來﹐看這個家最後一眼。喀擦﹐”陳陵雙手做出一個方框﹐對準了一個看起來平凡無其的星星。“給太陽拍了最後一張照片。” “接著──”他們在原地停了下來﹐目送著航海家二號往遠方星空飛去。只一瞬間﹐這艘和有小車子大小的太空船就縮成了一個微弱的光點。 “它走了。”陳陵淡淡地說。 強烈的落寞湧上眾人心頭。學生們依依不舍﹐默默地望著遠方的光點遠去。過了一會兒﹐孫秋雪抬起頭問道﹕“它要去哪裏﹖” “很遠的地方﹐”陳陵指著遠方的星星﹐說道﹕“幾萬年以後它可以飛到那裏﹐也許會被其他人撿到。” “一個人孤伶伶在黑暗的地方旅行幾萬年不是很寂寞嗎﹖”張萍擔心地問道。 “是的﹐你說的沒錯。確實很寂寞……”陳陵說著。他望著遠去的光點﹐忽然說道﹕“不如我們試著來看看吧。” 一瞬間周圍的影像開始扭曲搖動﹐化成渾沌的漩渦。星空消失了﹐接著他們發現自己出現在一個房間內﹐周圍擺滿了上面有許多閃閃發亮的小燈的桌子。幾個人身穿著太空裝走來走去。嘉明馬上認出這是一艘非常舊式－相對於二十九世紀－的太空船﹐通常只在古裝劇裏出現的指揮艙。一隻手從視野中出現﹐按住一個按鈕。 “工作小艇﹐接觸目標了嗎﹖”這不是中國話。但奇妙的是﹐所有人都完全明白這人話中的意思。 另一個聲音從一面牆上傳了出來﹕“我們看到它了﹐目視確認。埃佛勒斯號。是個探測器之類的﹐看來是非常古老的型號。正在比對資料庫。等一下﹐找到了﹗老天爺﹐你一定不會相信我們發現什麼﹐船長。這是二十世紀發射的航海家二號啊。它漂流了四百年﹐我想我們發現它了。” 周圍的眾人驚愕地互望著。在短暫的沈默後﹐被稱為船長的聲音再次出現。 “工作小艇﹐聽到了嗎﹖抓住它﹐把它帶回來。” “收到。給我幾分鐘……再過去一點……我抓住它了。機械臂固定住了﹐我們馬上回航。埃佛勒斯號﹐請準備回收。” “了解。我們會準備好香檳歡迎你們。” 船艙內的另一個人問道﹕“我們這樣直接回收它好嗎﹐船長﹖是不是應該先向太空局請示一下﹖” “不用了。如果我記得沒錯的話﹐它現在唯一的任務就是攜帶要交給外星人的訊息。但是像這種任務﹐我們用裝了超空間引擎的新型太空船可以作的更快更好。我們把它收回來﹐回到家以後交給軌道博物館。我們過去卸貨臺吧。” 視點開始移動。經過了幾個艙口﹐與一連串的通道﹐他們進入了一個寬廣的空間。過了一會兒﹐前方牆上的一個紅燈變成綠燈﹐叮的一聲輕響之後﹐巨大的艙門無聲無息地往兩側滑開來。一個小小的船飄了進來。它下面的機械臂正掛著一個巨大貨物﹐它－楓林學園的學生們發現那正是不久前自己在旁邊看過﹐觸摸過的探測船－依然嶄新閃亮﹐有如剛出廠時一般。 伴隨著香檳瓶蓋被打開的爆響﹐掌聲､歡呼聲與口哨聲﹐噴出的香檳氣體的絲絲聲等混一起在四處流洩著。香檳噴的滿地都是。 “歡迎回家。” 然後大家就發覺他們依然坐在原地﹐楓林山莊的大客廳裏面。周圍是熟悉的蟲鳴聲和涼風吹拂的感覺。方才的夢境彷佛過了很久﹐又好像只是過了一眨眼的時間。 嘉明呆了一會﹐往旁望去﹐發現茶幾上的蠟燭剩下半截。 “回來啦。”陳陵的聲音將眾人從沈默中驚醒。“今晚的節目就到此為止﹐大家趕快去睡吧。別忘了明天還要上課。” 在他的催促下﹐孩子們一邊回味著剛才的奇妙體驗﹐一邊你推我擠﹐意猶未盡地走回寢室。客廳裏很快就只剩下坐在椅子上的嘉明與陳陵兩人。 “如何﹖”陳陵微笑著問道﹕“好玩嗎﹖” “……是不錯啦。”嘉明沈默了一會兒﹐強打精神地承認。“像是在看體驗電影一樣。” “哦﹖你們那個時代有這種東西嗎﹖” “大概在二十五世紀的時候發明的。”嘉明解釋到﹕“找個地方躺下來戴上頭盔﹐直接對腦部發送訊號。我們叫做虛擬體驗﹐蠻受歡迎的大眾娛樂。不過也管制的很嚴呀。” “有管制啊﹖” “當然了﹐不然給人亂搞你的腦子﹐或是輸入異常或誤導經驗那可不得了。這很容易被應用在犯罪上的呀。”嘉明望著他搖搖頭﹐眉頭微蹙道﹕“我真是不敢相信。像你這種人如果在我們的時代﹐一定會被關在研究所裏呀。” “這也說的是。” 陳陵的嘴角微彎。又是那個嘲諷的笑容。嘉明看到他的表情﹐忍不住再次搖著頭﹐一頭青藍色的長髮反映出燭光微微閃亮著。 “不過你到底是怎麼辦到的﹖通常這是需要不少設備才能做到的。” “這個啊﹐我只能給你一些跟據我的知識水準做出來的推論而已。” “沒關係﹐你說說看。” “佛洛依德這個人你有聽過嗎﹖” “心理學的大師與領導者﹐超級解夢家﹐潛意識詮釋技術的鼻祖﹐精神分析學派的創始人﹔以性作為精神分析的基礎﹐不管什麼事都要牽扯到性器與性傷害的變態怪老頭呀。” 嘉明幾乎是想也不想地就說出一大堆評論。 “你很清楚嘛。”陳陵忍不住低笑了起來。“雖然這樣形容他有點毒﹐但這些評論倒也說的沒錯。這個怪老頭佛洛依德啊﹐他有一個朋友兼徒弟叫做容格的﹐他的理論你知道嗎﹖” 嘉明的反應讓陳陵嚇了一跳。 “真該死﹐我早該想到的呀。”她從椅子上跳了起來說著。不過她馬上搖搖頭﹐再次坐了下來。 “先不談這個。”嘉明說﹕“如果你平常發呆就是在體驗類似的情況﹐而我沒有今晚的經驗的話﹐我會認為這是一種幻覺性的精神分裂。不過﹐現在我只能說看來並非如此。這已經遠超出我的能力﹐甚至遠超出我的想像範圍了。” “但是我要警告你﹐這種－”嘉明歪頭思索了一下﹐尋找著適當的形容詞。“－能力不要使用比較好﹐最好連碰都不要碰。不然你會上癮的呀。” “不對－”嘉明馬上搖搖頭修正道﹕“應該說你已經上癮了呀。” 她雙目灼灼﹐嚴肅地望著他﹐續道﹕“我看過這種病例的記載。其實這也是虛擬體驗設備需要嚴格管制的重要原因之一。濫用它會使人分不清楚現實與幻想﹐會影響正常生活呀。” “類似藥物濫用的情況對吧﹖”陳陵替她回答﹕“不幸的是﹐我的這種能力不藉助任何外力﹐因此是無從管制的。附帶一提﹐直到最近這幾周以來﹐我才能把這種技術應用在我自己以外的別人身上。這其實只是個副產品而已。” “話說回來﹐其實這玩意兒也要耗不少精神的。我把它當研究工具﹐不會影響生活的。所以我不擔心這個﹐你也可以放心。我擔心的是其他的問題。” “什麼問題﹖” “比你所形容的還要嚴重許多的問題﹐危險的多了。是的﹐非常危險。”他邊說邊思索著。 “到底是什麼問題呀﹖” “這就和你無關了。”陳陵微笑著說﹕“這是我個人的事。你不必擔心﹐這不會影響到你或是其他人。完全不會。因此你就不用再問了。” “事實上﹐這種問題的存在﹐對你或你們來說應該是好事才對。” 陳陵又露出那個嘲諷的微笑了。 “你自己剛剛就說過了﹐這種技術可以用來犯罪。至於是什麼樣的犯罪呢﹖我想你應該很清楚。” 他看著她的臉上露出的了然神情﹐微微頷首。 “是的﹐這也是一種洗腦技術。雖然是屬於比較粗暴､低水準､不夠精緻﹐而且是張力､戲劇性與藝術性都非常不足的一種方式。”陳陵若無其事地評論著。“不過在有需要的時候﹐還是很有用的。” 他望著她﹐眼神中充滿不懷好意的光芒。在他的注視下﹐她臉上逐漸露出懼色。 “哦﹐是的。我親愛的大姊姊﹐你猜的沒錯。我可以從精神上把你從頭到腳徹底地強奸。嗯﹐這是一個非常恰當的形容詞。”陳陵帶著惡意的微笑﹕“我甚至可以把你變成一個非常聽話的奴隸。如果我想要的話。” 現在的他簡直就像個惡魔一樣呀。嘉明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問道﹕“那你為什麼不這麼做呀﹖” 你的勇氣真是令人敬佩啊。但你這麼想被強奸嗎﹖陳陵皺起眉頭﹐不答反問﹕“我為什麼要這麼做﹖” 嘉明愣住了﹐一時答不出話來。 “是啊﹐我為什麼要這麼做﹖”陳陵重複著﹕“沒有理由吧﹖這應該是第一個原因。至於第二個原因嘛﹐就是那個副作用的問題。那個是非常危險的。” 他一邊思索著﹐一邊說道﹕“是的﹐如果是一般人擁有這種技術的話﹐可能就會大用特用﹐不會去注意到那個副作用的危險﹐可能甚至連會有這種副作用都不知道。” “還是說﹐一般人學會這種技術﹐他與真實世界的聯繫就會因此而被切斷了呢﹖這也有很大的可能性。但話又說回來──” 他的思緒隨著話聲任意飛馳著。 “一般人根本不可能會使用這種技術的。能夠發現這種能力的人﹐就一定會注意到它。但是會不會有例外呢﹖會不會有擁有這種技術﹐卻不知道﹐或者不在意副作用危險性的人呢﹖或者說﹐人以外的－” 他的聲音忽然停了下來。 “啊﹐是的。原來如此。”陳陵點點頭。然後他注意到呆望著自己的嘉明。於是他恢復成原本的溫和表情。 “對不起啊﹐我又在想事情了。餵﹐你沒事吧﹖沒被嚇壞吧﹖嘉明﹖”他俯身向前﹐伸出手輕拍嘉明的臉頰。他的手被她輕輕抓住了。 他的手掌並不大﹐而且十分纖細。有點像小孩或女孩子的手。嘉明一邊想著﹐一邊感覺著他手掌上傳來的微微的溫暖。 她說﹕“你上次說你的家人不需要你﹐其實是你不需要他們吧﹖你確實已經不需要他們和其他的人了﹐你只要你自己就夠了。我沒說錯吧﹖” “就算你不把這種能力拿來對人使用。不﹐即使不用這種能力﹐你只要一直把自己封閉在自己的世界裏﹐你就會越來越內向﹐越來越自閉﹐你的未來會因此而結束的。”她說。 “還有很多人需要你呀。請不要拋棄那些需要你的人。”她低喊著。“走出來吧。不要老是獨自一個人苦苦思索。”她望著他﹐雙眼中充滿希冀﹐閃現出一絲隱約的淚光。 “好吧。我答應你。”過了良久之後﹐他終於回答。“不過我聲明在先﹐我還是不會放棄我的研究活動的。” 他站了起來。低下頭﹐在她耳旁青綠色緞子般的秀發上輕輕一吻﹐悄聲說道﹕“辛苦了。你很累了。快去睡吧。” 他拉起她﹐輕環著她的腰﹐把懾於他稀有的溫柔表現而發楞的她送出客廳。他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宿舍走道的轉角﹐聽著腳步聲遠去。聽著開門關門的聲音響起﹐他知道她已經回到自己的房間。然後他轉身走回去﹐在他的位置重新坐了下來。 他將左腿擱在右腿上﹐雙手放在腿上﹐左手掌撐住下巴﹐往前方凝望著。他的眼中並沒有焦點﹐彷佛正注視著一條路﹐而這條路延續通往無限遙遠的地方。 不知過了多久﹐他喃喃自問道﹕“這是終點嗎……﹖” “……會結束嗎﹖” 然後他又沈默了下來。 茶幾上的最後一根蠟燭發出幾聲輕微的爆響﹐終於燒盡了燭心。 “看不見啊……” 夜之紗輕輕地飄了下來﹐客廳沈入一片黑暗之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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