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第三節
| 作者﹕SANJYSAN |
|
紅日即將西沉的時分﹐一長串的漕船隊緩緩駛入楊州城北的碼頭靠泊﹐劉延慶､夏子翼與其他高級將領當先走了下來。與在碼頭上聞訊等待他們的當地文武官員會面。數百名揚州官軍忙碌地點起火把插在四周﹐以提供後續船只卸貨所需照明。 由於官軍的數量太過龐大﹐因此必須在城外的碼頭卸載集結後﹐再行開進楊州城。在眾將的吆喝下﹐兵士們紛紛從船上跳至岸邊﹐開始依照編制將武器統一放在地下﹐等著搬運後續船隊上的補給品。至於剛卸下軍士的漕船則轉向相反的航道﹐準備在今晚休息過後﹐便原路北上搭載第二批的官軍主力。除眼前的首批兩萬人先鋒與糧秣裝具等補給外﹐餘下十三萬人需要總數六百艘的船隊再跑兩趟才能全數運完﹐大約還需花上一個半月到兩個月左右的時間。 就在官兵忙著搬運輜重下船時﹐異變突起。數十丈外的陰暗林地中突然火光亮起﹐大批賊軍從裏面衝了出來﹐人人手持火把兵刃﹐瘋狂地撲向卸貨中的官軍。一時間喊殺聲四起､血肉橫飛﹐慘烈異常。官軍兵士們措手不及﹐驚惶下四散逃命﹐場面登時一片混亂。賊軍顯然早有定計﹐甫一殺散官軍﹐立即朝碼頭邊的輜重與船隊投擲火把﹐周圍登時起了十數道火頭。不片刻便火光燭天。 當的一聲﹐劉延慶他那二十八歲的次子﹐也是他手下副將的劉光世首先拔劍擋住了一把砍過來的長刀﹐隨即一腳踢在那人的腿肚上﹐逼的那名賊軍踉嗆跌開﹐隨後他嚴守門戶﹐在賊兵朝湧進攻的情況下保住了父親的安全。 劉延慶不愧是久經戰陣﹐短暫驚愕後迅即恢復鎮定﹐拔出隨身兵刃﹐替兒子擋開幾只砍過來的刀劍。他知若不立即阻止賊軍來勢﹐則不僅手下兵士將會大損﹐輜重與船隊更將立即化為烏有。忙大聲喝止逃散中的兵士﹐命其立即就地撿拾兵刃迎戰﹐自己則與手下諸將､親兵當先擋住來勢洶洶賊軍矛頭。 夏子翼迅速地往四週一瞥﹐見到原先於一旁待命的揚州武將與官軍尚楞在一旁﹐忙喝令他們上前攔截﹐否則立以警戒不力治罪。這數百名手持兵刃在旁待命的官軍的狀況比正忙著搬運的討伐軍官兵好﹐驚醒過來﹐深怕真被降罪﹐馬上撲往正在殺人放火的賊軍﹐人人奮力衝殺﹐立時阻止了官軍的崩潰局勢。夏子翼更命令他們優先攻擊正放火燒船的賊軍﹐以保護這條補給線的安全。 這時賊軍裏一個為首的中年儒生身形斜飛而至﹐手中長劍向他刺來。夏子翼手上沒有兵刃﹐就是有也不知如何使用。但是身著寶衣的他長於逃跑﹐腳下一使力﹐身形立即閃電似地往後飛退。那中年儒生附影隨形而至﹐夏子翼心叫不妙﹐正打算使用雷射槍給他來上一發﹐卻見一柄長刀伸了過來﹐替他架住了來襲的長劍。 韓世忠解了夏子翼之危﹐卻不知自己方才救了對手的小命。他隨即扭身發力﹐挺刀攻往那中年儒生﹐連砍三刀﹐堪堪架住他的攻擊。那人與他交手幾招後﹐心知此子功力不在他之下﹐急切中難以收拾﹐又見周圍官軍已從驚惶中恢復過來﹐知己方兵少﹐遠不及官兵﹐方才佔的奇襲優勢已經逐漸消失﹐久戰不利﹐於是刺出一劍逼退韓世忠﹐轉身往友軍奔去。長聲喝道﹕“立即撤退。” 就像來時一樣地突然﹐賊軍有如潮水般地轉眼間從來路撤回去。森林中傳來那人逐漸遠去的長笑聲﹕“明教呂將拜見過諸位了。” 此時劉延慶等諸將對於手下隊伍的秩序恢復已經大致完成﹐正滿肚子窩囊﹐見對方揚長而去時還嘲弄似地自報姓名﹐不免氣得七竅生煙。同時又發覺賊軍的實際數量並不多﹐至多只兩三千人而已。因此仗著己方多勢眾﹐正要追擊過去盡殲來襲賊軍的時候﹐卻被夏子翼拉住袖子﹐在他耳邊低聲道﹕“大人稍等﹐這林內說不定有埋伏﹐還是先滅火救船比較要緊。” 劉延慶警覺過來﹐忙下令停止追擊﹐留一半兵士在外圍戒備﹐另一半則全力滅火並搶救船只與輜重。一直忙到深夜才做完事情的善後處理。討伐軍打的這第一仗時間極短﹐從賊軍進攻到撤退只有一刻鐘多一點﹐但因為遭到完全的奇襲﹐發生前沒有任何預警﹐因而顯得異常的激烈。官軍的傷亡幾達千人﹐雖然不輕﹐但在這種情況下上還不算太嚴重。相對於此﹐地上則躺了兩百餘條賊軍屍體。 但武器輜重的損失﹐特別是槽船的損失就不小了。輜重的損失可以就地徵發彌補﹐雖然兵器不像糧食那麼好準備﹐但打撈起來的未燒損武器湊合著用﹐短時間內到也可以勉強應付。只是槽船共有一百零二條沉沒或徹底損壞無法修復﹐佔了全部的六分之一。這種損失再加上賊軍的攻擊模式﹐可知他們一開始的目的就是這些槽船。 夏子翼臉色凝重地望著眼前半沉的船只殘骸﹐心裏評估著這次損害造成的影響。劉延慶走了過來﹐問道﹕“如何﹖情況不樂觀嗎﹖” 夏子翼點點頭答道﹕“船損失這麼多﹐至少得多跑一趟才能運完剩下的十三萬人。補充損失的輜重要再多一趟。最少會拖慢我們一個月﹐長的話大概兩三個月。” 劉延慶眉頭一皺﹐問道﹕“不能調其他的船來用嗎﹖” 夏子翼搖著頭解釋道﹕“運河裏只能走專門造的平底淺船﹐其他的船吃水太深不合用。官漕船已全在這兒﹐要徵集夠用的民間淺船少不得也得花上一兩個月的時間﹐重新造船需時更久。今次賊軍真是傷到我們的要害了。” 聽到這裏﹐劉延慶忍不住大發雷霆﹐怒火衝天地恨聲道﹕“今次揚州知府與團練使居然讓賊軍潛到他們地頭上而渾然不覺﹐致發生這種事。我定要奏上一本﹐讓他們好看。” 夏子翼忙道﹕“大人會這麼生氣也是人之常情﹐但請先息怒。事情既已發生便無法挽回﹐不如設法將事態轉向對我們有利的方向。” 劉延慶冷靜了下來﹐道﹕“計將安出﹖” 夏子翼道﹕“現在發生了這種事﹐揚州知府自需負上最大責任。其罪名從一時疏忽､守境不嚴到縱賊襲擊官軍､圖謀不軌等﹐可大可小。但我們先不忙追究﹐只把情況簡略地往上一提﹐另準備詳細的損失報告書以供需要時使用﹐再責令其必須全力配合我們日後的行動以將功贖罪﹐彌補這次的損失。如此便不愁他往後不依大人的意思行事。” 劉延慶聽的微微點頭。本朝重文輕武﹐即使品級較低的文官也多半瞧不起武將﹐對武將的態度往往是愛理不理的。他雖然官居從二品的節度使﹐幾可說是武階官的最頂級﹐但號令只及下屬武將。至於一般品級較低的文職州官不要說管不動﹐就是有事請他們協助﹐對方在配合時也常推託敷衍。他對此也無可奈何。但現在對方有把柄落在自己手上﹐瞧他還如何能不仰自己鼻息辦事﹖想著想著他露出不懷好意的微笑。 夏子翼知道自己的說詞已經打動劉延慶﹐又道﹕“而且我們的準備時間原本就不太足夠﹐萬一日後進軍時間拖久了點﹐讓上面不高興了。眼下就有現成的替罪羔羊可用。”他邊說心裏邊想我好像在扮演奸臣壞人一樣。不過這個疏忽確實是那些傢伙的責任﹐自己也不必對他們太過客氣。 劉延慶聞言哈哈大笑﹐連道﹕“好﹐好﹐說的太好了。我們就這麼辦。” 另一方面﹐領著兩千餘名突擊隊全速撤退的呂將並沒有在樹林裏安排埋伏﹐而是打算以撤離的己軍當作一個誘餌﹐引開討伐軍的注意力﹐使他們窮追而疏忽搶救船只的工作。現在見到討伐軍沒有追來﹐無法擴大戰果﹐不免覺得有些遺憾。但是從投入的兵力､付出的損失與獲得的成果看來﹐此次的作戰已可算是一次重大勝利。不枉了他們過去三日晝伏夜行﹐深入敵境五十裏所花的心血。現在官軍補給線受到打擊､銳氣已失﹐短時間內應無力發動大規模的渡江作戰。接下來他工作是將突擊隊安全地撤過長江﹐然後以潤州為基地往南兵壓蘇､常二州﹐從後方呼應明教本隊對於秀州的進攻。 一切進行的都很順利﹐那小子的狀況不知如何了﹖呂將的眼光穿過眼前黑沉沉的天空﹐投往南方。 楓林山莊裏﹐嘉明坐在自己房中的桌前。她的手提電腦正擺在眼面﹐畫面上開了兩個視窗﹐游標閃動著﹐那是剛完成了一半的日記與今天的觀察記錄。她靠在椅背上﹐從窗前望往星光滿布的夜空。周圍並不安靜﹐充滿了此起彼落的唧唧蟲鳴聲。這時一陣突如奇來的孤寂感攫住了她﹐使她不由得強烈地思念著自己的故鄉與親人。 “我不是早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生活嗎﹖”嘉明帶點自嘲地想著。 她忽然看到一個人影離開宿舍往山莊外走過去。蒼茫夜色中一時看不出是誰﹐於是她闔上電腦﹐隨手拿起外衣往身上一披﹐輕手輕腳地打開房門﹐三步並做兩步地急急走了出去。 前面那人聽到腳步聲﹐停了下來望著她。那是陳陵。 “睡不著嗎﹖” “有一點﹐”嘉明答道﹕“你要去哪裏呀﹖都這麼晚了。” 陳陵淡淡地道﹕“到那邊坐一下吧。” 兩人靠著山莊的矮檣坐了下來。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嘉明道。 陳陵道﹕“沒什麼﹐只不過是想走遠一點做個實驗而已。不用在意。” 嘉明皺起眉頭﹐問道﹕“你不會是又想自虐了吧。” “自虐﹖”陳陵啞然失笑﹐道﹕“你是說阿鼻觀想嗎﹖那種經驗有一次也就夠了﹐沒有必要時時品嘗……”說到這裏他沉默了下來﹐似乎在回憶那次的經驗。 “看來你好像很懷念的樣子。”嘉明望著端詳著他的表情。 陳陵微微一笑﹐道“確實是有一點懷念。” “你有病啊﹖”嘉明不以為然地道﹕“那種感覺值得懷念﹖又不是天堂般的快感。” “或許你說的沒錯也說不定。”陳陵微微頷首﹐道﹕“不過極樂觀想遠比阿鼻觀想還要危險的多﹐我到現在都還不敢去碰。” “你說極樂觀想﹖也有這種東西呀﹖”嘉明的好奇心頓時被挑起。 “當然了。有地獄﹐自然也該有天堂才對。” “那為什麼會比較危險﹖” 陳陵不答反問﹐道﹕“你有沒有聽過一個神經心理學的實驗﹖將電極置於白老鼠大腦中的一個快樂中樞﹐讓牠自己能碰到電極開關……” 然後老鼠就會玩到至死方休。嘉明自然聽過這個古老的心理實驗。 “所以我才會設定成疼痛。”陳陵道﹕“只是沒想到……” 見到陳陵陷入沉思﹐嘉明忙出言問道﹕“沒想到什麼﹖” “疼痛和快樂在本質上其實是相同的東西。端視我們如何去詮釋……這已經不是心理學問題﹐而是哲學問題了。”陳陵搖搖頭﹐道﹕“講這個實在沒什麼意義。算了﹐不談了。你呢﹖” “我怎樣﹖” “你不是很想家嗎﹖” “你怎麼會知道﹖” “全寫在你臉上了。” “你不想嗎﹖” “不會。” 嘉明凝望著陳陵﹐知道他說的是實話。 “你不怕父母會擔心嗎﹖” “當我們找到太空船﹐能夠回家的時候﹐目標的跳躍點會在哪裏﹖是我們離開時的同一時間點﹐還是會有經歷過的相同時間差﹖” “……同一時間點。你怎麼知道的﹖” “這樣才合理。”陳陵道﹕“否則就不是相同的世界了。這是多重宇宙､平行世界的吊詭﹐要得到這個結論應該不需要花多少時間吧﹖”他聳聳肩﹐續道﹕“如此一來﹐對於他們而言﹐我們等於沒有離開過。因此怕家人擔心根本是沒有意義的﹐那只是自己的心理問題。” “如果我們回不去呢﹖” 陳陵轉過頭來﹐細細端詳著嘉明的神色。她的表情並沒有因此而動搖。 他們到底能不能回去﹖這是四人之間都默認的禁忌話題。他們都知道﹐回不去的機率遠比能回家大的多了。有太多原因可以導致他們無法回去。相反的即使完全依照計畫﹐是否能成功回家還有很多的未知數。但四人之間都盡量不提這件事﹐甚至盡量把對家人､家鄉的思念全都拋在腦後﹐裝作沒有這一回事﹐將眼前的處境當作一場夢或者是一場遊戲﹐將全副精神都放在計畫之中。無謂的回憶只會帶來無謂的負擔而已。他沒想到她在這時會打破禁忌﹐提出這個問題來。 “為什麼要這樣問﹖”陳陵問道。 “你先回答我的問題﹐如果我們回不去﹐你不怕父母擔心嗎﹖你自己不會難過嗎﹖” 陳陵搖頭道﹕“完全不會。” 他靜靜地道﹕“我父母是否會擔心﹐是他們自己的事。不管我在不在﹐做了什麼事﹐他們總會找到擔心的理由。父母不都是這樣的嗎﹖” 他將視線投往天上﹐看著閃爍的群星﹐道﹕“至於我自己﹐不管在哪裏﹐不管是不是只有自己一個人﹐都可以當作在家裏一樣過得很好。對於父母朋友﹐我也不會去想他們﹐因為擔心也沒用。對我來說﹐坐在這裏和坐在自己家裏的書桌前並沒有多大的不同。我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如何﹖滿意了嗎﹖或者說﹐失望了嗎﹖” 嘉明怔怔地望著他﹐過了許久﹐才道﹕“那你又為何堅持要回家﹖” “因為你要回家。”陳陵回望著她道。 “……” “而且還有老夏､文子﹐他們也都要回家。他們都是獨生子﹐都有非回去不可的理由。” “你不是嗎﹖” “我有個弟弟。他比我認真多了﹐奉養父母不成問題。” “是嗎﹖”嘉明緩緩地問道﹕“是他們確實不需要你﹐還是你認為他們不需要你呢﹖” “不管怎麼說﹐這種心理上的需要﹐是他們自己的問題。不是我可以改善的。”陳陵淡淡地說著﹕“況且﹐我也不會因此而去滿足別人的需要。自己的問題必須自己解決。我如此﹐他們也是如此。”陳陵答道。 “不必替我擔心。不要以為是因為沒有人需要我﹐才使我成為現在的模樣。不是這樣的﹐至少並不完全是。這是我自己的選擇。正如你有你自己的選擇一樣。” 劉延慶在交代完事情後﹐便在揚州團練使與親兵的陪伴下前往安排好的帥府。才安頓好行李﹐親兵便來秉告二公子求見。在他的召喚下﹐劉光世走了進來。 這時劉延慶的心情已經平復了過來﹐輕鬆地問道﹕“這麼晚了還不去休息﹐二小子找爹有什麼事嗎﹖” 劉光世臉色不豫地道﹕“爹﹐那個夏子翼品級不高﹐又是眾多副將裏年資最淺的一位﹐爹為何……” 他第一句話還沒說完﹐劉延慶便皺起眉頭﹐不耐煩地揮手打斷了他的話﹐道﹕“二小子﹐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又想說爹太寵他﹐對他太過言聽計從了吧﹖爹不是跟你說過很多次﹐這事爹自有主見﹐不需要你來擔心嗎﹖” 劉光世忙辯解道﹕“可是爹難道不知諸將對這種情況都有所不滿嗎﹖” “本帥決定的事哪到他們來關心﹖”劉延慶不屑地道﹕“他們豈能了解本帥的盤算﹖”說著眼睛一瞪﹐道﹕“二小子﹐難道你也不相信爹的判斷嗎﹖” 劉光世忙道﹕“孩兒不敢。但爹好歹也得給愚魯的孩兒一些提點﹐免得孩兒成天掛在心裏。” 劉延慶臉色稍緩﹐嘆道﹕“二小子你並非愚魯之人﹐只不過給無聊的妒火遮了眼而已。不過你說的也有道理﹐爹就解釋給你聽吧。但你可不能告訴其他人。” 劉光世點頭道﹕“孩兒曉得。” 劉延慶道﹕“爹以前跟你說過的可不是假話﹐對於夏子翼此人﹐爹是因為他的計策很好用才把他擺在身邊的。最近的這幾次戰爭他不就出了不少好點子嗎﹖” 劉光世有點不服地道﹕“既是如此﹐爹也不必對他這麼好﹐除了將他破格提昇外﹐還視之為心腹﹐讓他跟在爹身邊四處轉戰各地吧﹖” 劉光世望著他﹐道﹕“傻小子﹐你還不知道嗎﹖爹這是為你好。” 說著他神色轉冷﹐道﹕“夏子翼這人確有真才實學﹐與他見面不久後爹便認識到這一點。像這種人﹐爹必須把他放在自己身邊嚴加看管﹐絕不可以讓他出去自立門戶又或投歸他人﹐否則將來必成為可怕對手。” 劉延慶道﹕“他雖然年紀與資歷都太淺﹐不太可能直接威脅到爹﹐但對於你而言卻是個直接的對手。此外﹐難道二小子願意見到此人投入老種門下﹐使種家聲勢大漲﹐致威脅到我們劉家地位嗎﹖” 劉光世默然半晌﹐道﹕“既是如此﹐爹只要悄悄將他除去也就是了﹐又何必在身邊留下這個隱患﹖” 劉延慶冷然道﹕“此人不會武功兼且近在身邊﹐任何時後要處理掉他﹐只需下一道命令即可﹐故不為隱患。若他除才智過人外又武功高強﹐爹豈能容他活到現在﹖” 劉光世心結稍解﹐道﹕“原來爹早有週詳考慮﹐孩兒實在太多慮了。” 劉延慶安慰他道﹕“二小子你閱歷尚淺﹐等年紀再長一點﹐收斂了火氣﹐就能看清楚事情了。” 他續道﹕“既然他逃不出我的手掌心﹐那麼不用用他的計策﹐豈不太可惜了嗎﹖哈哈。”說著他開心的笑了起來﹐充滿志得意滿之情。 劉光世雖然還不能完全釋懷﹐但也只好跟著陪笑了起來。 “你不覺得這樣太自私了嗎﹖”嘉明雙手支頤﹐望著陳陵研究了幾分鐘﹐終於還是問出了這個問題。 陳陵默然無語。 “但是﹐”嘉明道﹕“這就是奇怪的地方了。” 陳陵淡淡地道﹕“沒什麼好奇怪的﹐我很自私沒有錯。不用懷疑。” “自私的人得失心都很重﹐”嘉明搖著頭道﹕“慾望也多半很多很強烈。不過你簡直就像個苦行僧。” “你這樣覺得嗎﹖” 嘉明道﹕“不是只有我﹐文子､老夏都這樣講呀。” “苦行僧是嗎……”陳陵陷入了沉思﹐好半晌都不吭聲。 或許這就是問題所在的關鍵了。嘉明觀察著他。他想太多了﹐在無限廣大的思索迷宮中越走越深﹐以致於難以自拔。這大概就是具有強大思維能力的副作用吧。她忍不住想起文獻中的那些案例﹐心想難道這就是這一類沉思者背負的宿命嗎﹖最後面一種想法讓她不寒而慄。她道﹕“你沒問題吧﹖” “……” “不要再胡思亂想了。” “你說什麼都沒問題﹐只有這件事我不能答應。” “不管怎樣都不答應﹖” “沒錯。” “為什麼﹖為什麼你要一直執著這種事﹖你沒有注意到嗎﹖它把你和其他人隔絕了。那是一種很嚴重的病態耶。” “或許吧。不過對我而言﹐那大概是唯一真實的事物了。” “……”這是末期癥狀﹐看來問題很嚴重。嘉明心想。 她靜靜望著不為所動﹐或者說根本是無動於衷的陳陵﹐道﹕“你以前曾經說過﹐你不是天生如此。究竟是什麼原因造成﹐可以告訴我嗎﹖” 陳陵道嘴角露出一絲嘲諷式的微笑﹐道﹕“那個啊﹐那其實也沒什麼好稀奇的。你聽了可能會覺得無聊。” 嘉明道﹕“就算這樣也沒關係﹐你說吧。” “好吧。”陳陵道﹕“我國二的時後﹐班上轉來一位女孩子。她是我國小的同班同學。” 果然跟異性有關。嘉明點點頭﹐道﹕“然後呢﹖” “我那時是個很熱心的人﹐基於國小同班的情誼﹐當然要幫助她羅。所以我很照顧她﹐兩個人常在一起。” “然後呢﹖” “接下來不用我說你也猜的出來。大概在國三的時候﹐我發覺我喜歡上她了。這是我的初戀。” “嗯。然後呢﹖” “然後在快要畢業快要聯考的時候﹐我約她出去看電影。” “結果呢﹖” “她婉言拒絕了。” “這樣啊﹐然後呢﹖” “然後我們就畢業了。從此沒有再見過面。” “喔……然後呢﹖” “就這樣了。” “就這樣了﹖” “不然你覺得還會怎樣﹖” “……” “我早說這過是很無趣的往事了。” “我不是在問你的情史呀。” “這就是原因啊。” “但這樣聽起來實在難以相信呀。” “好吧﹐我繼續講。”陳陵道﹕“上了高中以後﹐我對這件事始終念念不忘。她並不喜歡我﹐這是很明顯的事實。我一直在想到底為何他不喜歡我。”他停了一下﹐又道﹕“或者從另一個角度來看﹐我為何沒有努力去讓她喜歡我﹖為何我沒有堅持下去﹖” 嘉明靜靜望著他。 陳陵又道﹕“那時人簡直快瘋了﹐整個腦海理想的就是這些事。後來我發現只要看書﹐將自己沉迷於書中就比較不會想這些有的沒的。我從小時候就喜歡看書﹐但從這時開始﹐我一天至少看兩到三本的書﹐精神才能維持正常。拜此之賜﹐這幾年下來我起碼看了兩千多本書。” “然後不知道什麼時候﹐只知在某一天發現了一件事。我不會再想她了﹐盤旋在問題已經變成另一個。但是我並沒有因此而變得比較輕鬆﹐因為那也是個無解的問題。”說到這裏﹐他沉默了下來。 過個許久﹐嘉明問道﹕“什麼問題﹖” “我是誰﹖”陳陵淡淡地問道。既問了嘉明﹐也再一次問了自己。 急促的敲門聲響起﹐劉延慶父子的笑聲登時停了下來。前者有點不悅地問道﹕“是誰﹖” “報告大帥﹐信差帶來了緊急文書。”門外親兵的話聲響起。 劉延慶皺眉道﹕“都這麼晚了﹐把文書交給夏副將處理吧。” “報告大帥﹐這是金字牌急腳遞﹐得由大帥親收。” 劉延慶心中一凜﹐與兒子對望一眼。 金字牌急腳遞是傳遞速度最快也最緊急的文書傳遞法﹐專為皇帝傳送緊急軍事命令。此令於神宗熙寧年間創立﹐不經三省與樞密院﹐乃由皇帝親自發出﹐僅用於戰時。持此令鋪兵每日需行五百裏﹐晝夜不停﹐直接傳送給前線將領﹐具有等同皇帝親頒詔書的效力﹐連童太師也沒有資格使用。現在皇上直接越過頂頭總司令下令給身為前線指揮官的他﹐不知是吉是凶。 劉延慶忙打開了門﹐跟在親兵身後的鋪兵果然手中提一塊長六寸闊三寸的朱漆木制遞匣﹐上以金漆刻了八個大字“禦前文字不得入鋪”﹐光明眩目﹐果然是貨真價實的金字牌詔書。 他恭敬地拜了拜﹐接過內裝文件的金字遞匣﹐簽收了文件﹐又同樣恭敬地把信差送出門。然後他拆開遞匣﹐拿出裏面的黃絹詔書略一過目﹐立即臉色大變。 劉光世見狀擔心地問道﹕“爹﹐到底是什麼命令讓您如此擔心﹖” 劉延慶臉色凝重地道﹕“陛下對於江寧府與潤州的失陷極為震怒﹐下了嚴令要我們必須在中秋之前奪回此二地﹐否則將軍法從事。” 劉光世駭然道﹕“中秋之前﹖那不就只剩半個月了嗎﹖這點時間連作戰準備都不夠﹐哪有可能收復這兩個州縣﹖” 劉延慶嘆道﹕“這是陛下親自下的命令﹐若失敗了連太師都護不住我們。事到如今我們不行也得行﹐只好硬著頭皮上了。”說著大聲叫親兵進來﹐著他去喚副將夏子翼過來討論軍情。劉光世見到父親還是很依賴夏子翼﹐心中頗不是滋味。 親兵領命正要離開﹐劉光世心中靈光忽現﹐忙喝止親兵﹐向劉延慶道﹕“爹﹐孩兒忽然有個想法﹐爹是否能聽一下﹖” 見到劉延慶點頭同意﹐劉光世命令親兵到門外等待﹐向父親道﹕“爹﹐今天是七月三十﹐假設我們能先設法奪回鎮江﹐就算在中秋之前沒能奪回金陵﹐至少手上還有些東西可以向皇上交代。且屆時我們可一併呈報這次揚州團練縱匪毀我船只的事件﹐將皇上的怒氣轉到他們頭上﹐如此皇上應該可以體諒我們的難處。” 劉延慶微微頷首﹐道﹕“二小子說的有理﹐但問題在於我們的主力尚在後方﹐手上兵力僅有兩萬﹐船也不夠。這樣叫我們要如何奪回鎮江﹖” 劉光世道﹕“爹請放心﹐賊軍剛打下江寧府與潤州府不久﹐雖從海路運兵﹐但由於運河陸路不通﹐數量仍然有限。他們可以奇襲奪取金陵﹐我們亦可如法炮制。爹可用主力一萬人搭乘槽船在瓜州鎮擺出立即要強襲渡江的態勢吸引鎮江賊軍的目光﹐卻另以五千移往上游﹐趕造木筏､小舟﹐趁夜渡江﹐偷偷繞往鎮江背後配合主力襲擊之。只要時間配合的好﹐我們大有機會趁賊軍陣腳未穩之前奪回鎮江。此後便可守住鎮江等待後方主力趕來。” 劉延慶沉吟道﹕“但這樣會進一步消耗我們餘下的兵力與船只﹐使集結主力的時間需要更久﹐此外那五千人更大有可能成為孤軍。以我們目前的狀況﹐這種損失是難以承受的。” 劉光世道﹕“爹剛不是說過我們得硬著頭皮上嗎﹖” 劉延慶點點頭﹐又問道﹕“確實如此﹐但奇襲隊冒風險實在太大﹐有誰願意率軍進行這次襲擊﹖ 劉光世奮然道﹕“孩兒願往﹐請爹準許。” 劉延慶默然半晌﹐終於道﹕“好吧﹐就照你說的去作吧。”說著命令親兵立即召集所有高級將領進行緊急軍事會議。 親兵離開後﹐劉延慶語重心長地對劉光世道﹕“二小子勇氣可嘉﹐若能成功則是大功一件。但切記千萬別貪功冒進﹐需以安全為重﹐保命為先。這點你要謹記。” 劉光世肅然道﹕“孩兒知道﹐請爹放心。” 劉延慶看了他好一會兒﹐才道﹕“二小子你可以去了﹐切記要小心。” 劉光世向父親行了一個禮﹐轉身離開。臉上忍不住露出勝利的微笑。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