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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黑與白（至二）
| 作者﹕韓之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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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從“樑田陂”這個地名來看﹐這一帶應當是土地肥沃﹐適於耕作的坡地。放眼望去﹐盡是一片平田和梯田﹐一些小溪流和人工溝渠四通八達密布其間。在太平時節﹐是西京百萬居民的重要糧食來源地之一。然而﹐經過數年混戰﹐田園破壞殆盡﹐地面上叢生著長長的野草﹐一些屍骸和人骨在荒草間依稀可見。 經過一番廝殺﹐代北兵突破防柵﹐擊走了守備的賊兵﹐整隊進入寬闊的合戰地點。 在這段前衛抵抗的時間裏﹐賊軍已集結起了主力部隊﹐排開陣勢。從克用軍布陣的地方開始﹐地面平緩地向高處延伸﹐而黃巢軍的白色旌旗也隨著坡勢越來越密集﹐仿若是覆蓋整片坡地的積雪般鮮明耀眼。 與之相對﹐以整齊陣列前進的代北兵﹐則盡是黑衣黑甲﹐真如鋪天蓋地的百萬鴉群﹐令人望而生畏。 在那個時代﹐人的飲食習慣為一日兩餐﹐即朝食和暮食。出發之前﹐代北兵剛進過早飯﹐經過一個時辰左右的行軍和戰鬥﹐胃腸裏的食物已經消化﹐在這正午時分﹐正是精力最為旺盛的時候﹐個個臉上都充滿了鬥志。 克用無意識地抓緊了韁繩﹐把胸膛挺了起來。也許真是因為在戰鼓和吶喊中出生的緣故﹐每當身處在千軍萬馬的戰場上﹐聽著獵獵的旗聲﹐嗚嗚的號角﹐仿佛全身的血液也都隨之而沸騰了起來。 “韃靼軍出陣﹗” 他舉起手臂﹐發出如同放箭般有力的號令聲﹐傳令的騎兵立刻飛馳往韃靼之眾的陣地。不一會兒﹐那些蓄著辮發﹐用刀､鎚､長矛武裝起來的韃靼步兵發出如山崩般的吶喊﹐作為前鋒衝向兩軍之間的空地。與此同時﹐對方也有一軍人馬從坡上馳下﹐雙方甫一接觸﹐立刻陷入混亂。 這些韃靼﹐也就是許多年後令成吉思汗的祖先備受折磨的塔塔兒人。他們嘴裏嘟囔著難懂的胡語﹐不同的氏族舉著不同的旗幟﹐在各氏族酋帥的率領下進退廝殺﹐不一會兒就使賊兵的第一軍陷入苦戰。坡頂上響起鼓聲﹐又有一軍數千人的黃巢部隊投入戰團。 “鐵林軍出陣﹗” 克用再度下令。他麾下的正規部眾﹐分為奉誠軍､鐵林軍､先鋒軍､代北軍､決勝軍､雄威軍等名號﹐各軍兵力均在數千人左右。所謂的鐵林軍﹐其實也就是新募集的﹐用長矛武裝的雜胡步軍·當士兵們發出激動的吶喊﹐舉起槍矛衝向戰場時﹐猶如一片移動的鐵鑄森林般充滿了壓迫感。 隨著新力量的加入﹐代北兵個個奮勇力戰﹐使黃巢軍不斷後卻。坡上的敵兵不得不再度增加第一線兵力。雙方在空地上浴血搏殺﹐展開拉鋸戰。 從高空俯瞰下來﹐黑的李克用軍､白的黃巢軍﹐如同一片片圍棋的黑子和白子。不斷有棋子被優勢的敵人包圍殲滅﹐而又不斷有新的棋子填入空缺。戰場也由開始時的一小塊棋局不斷擴張﹐直至整個棋盤都為黑白子所覆蓋。而殺戮也由一兩個棋子的爭奪﹐演變為十餘子､數十子的大決戰。 隨著時間的推移﹐戰局漸呈白熱化﹐兩軍都將大部分兵力投入戰鬥﹐雙方的傷亡都已達到數千人。減員過大的﹐或過於疲勞的部隊陸續被新銳部隊替換到後方。這些兵力﹐在此次會戰中基本上已經無法再度參戰﹐克用軍只剩下五千精銳牙兵仍坐鎮後方﹐這也是代北兵最後的預備隊。 在震耳欲聾的喊殺聲中﹐克用在陣前立馬凝視前方﹐他感到敵方兵力雖多﹐但已經比我軍更顯疲態。不過﹐在坡頂還有一支兩萬人左右的大軍氣定神閒地坐壁上觀﹐宛如一片純白的浮雲。一旦這支力量在關鍵時刻投入戰場﹐也許將發生逆轉戰局的巨大變化。 克用派出過輕騎調查﹐探明那是黃巢外甥林言的軍眾。黃巢入定長安之後﹐封賞諸將﹐選拔五百名最為勇健的將佐配給林言﹐號稱“功臣軍”﹐堪稱是數十萬黃巢軍中第一精銳部隊。如果不能對這支精兵給予毀滅性打擊﹐這一戰必定難以獲得全勝。 在戰鬥最酣時﹐交戰雙方誰還能派出強有力的後備軍﹐誰就能十有八九取得勝利果實。因此﹐克用只得按捺著心中的激動和不安﹐看著一隊隊傷兵從戰線退回軍中﹐靜靜等待著最後時刻的到來。 時光流逝﹐從合戰正式展開的午時（11－13時）﹐已經經過了近兩個時辰的光景。雙方仍陷在泥沼般的消耗戰中。克用身旁的李存孝､李嗣昭等少年都在摩拳擦掌﹐一副迫切想加入戰鬥的表情。就連他胯下的烏龍駒﹐都在不斷用前蹄刨著凍土﹐時而發出聲聲嘶鳴。 克用再度抬眼望向坡頂﹐林言軍的陣勢不再像方才一樣整齊嚴正﹐可以看出輕微的騷動。 這一刻﹐對於雙方來說﹐都是那樣的難熬。 “要不要出擊呢﹖” 克用幾次暗暗自問﹐心中泛起一陣陣猶豫和困惑。然而﹐正在這時﹐從西方忽然響起一陣上萬人齊聲發出的勝利吶喊﹐穿越數裏的路途直傳到克用軍中。 “是河中軍﹗” 克用心中一凜﹐他無意識地緊緊抓著手中的馬鞭﹐片刻之後﹐鋪天蓋地的黃巢軍敗兵從那個方向退來。在地平線上﹐如森林般樹立起了無數河中軍的旗幟。 “??﹗” 克用軍陣中的士兵們無不歡呼﹐就連在地上或坐或躺的傷兵也都振臂高喊﹐聲震四野。 就在這時﹐坡頂上的林言軍終於如山洪流淌般向戰場馳下。 二､ “敵人的預備隊出動了﹗” 克用聽見存孝的大聲叫喊﹐他點點頭﹐隨後讓親兵點起狼煙﹔同時﹐命令都押牙（牙兵總指揮）康君立立刻準備投入戰鬥。 黑色的狼煙像一條長龍般筆直地向著天空飛騰而起﹐見到這股狼煙﹐在右翼後方待命的義武王處存軍一定會按約定發起猛攻﹐同時﹐忠武楊復光軍也將向赤水迂迴﹐截斷賊軍的後路。 隨著嗚嗚的號角﹐五千牙軍已在康君立的號令下集結完畢。這五千人﹐全是清一色的沙陀黑甲騎兵﹐刀槍耀日﹐甲冑如雲。當皮膚黝黑﹐像鐵塔般魁梧的康君立揮動令旗時﹐第一排突擊用的長槍騎兵最先以橫列衝鋒﹐格鬥混戰用的刀騎兵尾隨而行﹐整齊地向奔馳下山的林言功臣軍迎去。 對於一般人來說﹐大概都認為騎兵突擊時應當以最快速度跑步前進。然而﹐這種突擊方法只有當攻擊敵人弓弩兵或追擊敵敗兵時才有一定效果﹐假使敵軍步兵堅陣以待﹐因跑步而隊形混亂參差的騎兵將無法動搖敵陣﹐反而會陷入不利的一對一混戰。真正老到的騎兵專家﹐都懂得讓騎兵以大步而非跑步進行衝鋒。在康君立軍整齊的騎突之下﹐還未立穩陣腳的林言軍頓時出現了動搖﹐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好﹗” 克用發出贊嘆﹐隨即拿起大弓﹐準備拍馬助陣。見到他的動作﹐一旁的劉銀屏立刻伸出纖手拉住了他的韁繩。 “陣前廝殺是小兵的事﹐主帥不宜以身涉險﹗” “不行﹐現在正是決勝之機。我若出陣﹐可以使軍隊士氣大振﹐方可一鼓定勝負﹗” 克用高聲說著﹐神態有點氣惱。 “既然如此。” 銀屏凝視著丈夫的臉﹐不依不饒地說﹕“那麼﹐請讓妾身為夫君背負箭囊。” “哦……” 克用看著妻子堅決的神情﹐感到對方隨時打算在出現危險時以身相代﹐胸口不由一熱。 “那就跟著來吧﹗” 他低叱一聲﹐雙腿夾住馬身﹐挺著脊樑前衝去﹐銀屏在坐騎馬鞍旁系了四五個箭囊﹐隨後馳進﹐十來名義兒也各執兵刃﹐眾星捧月般圍繞著克用夫婦﹐一同呼嘯著殺入敵陣。 “那就是李鴉兒﹗” “主帥出陣了﹗” 雙方的軍士都大聲叫嚷。黃巢軍的將士都想乘機取下克用的人頭﹐立下大功﹔代北兵則跟著主帥戰馬奔馳的方向歡呼著衝殺。克用的烏龍駒每到一處﹐那裏的戰鬥激烈程度就上升十倍﹐宛如黑龍出水﹐建起驚天海浪。 疾風呼呼的從耳旁吹過﹐克用挺著身軀﹐象張牙舞爪的巨龍般拉弓左右馳射﹐每發一箭﹐必有一名賊兵慘呼倒地。開路的存孝一邊風車般舞著鐵撾（鐵鞭）﹐一邊發出挑舋的吼叫﹐所過之處﹐攔路敵軍無不頭破血流。其他的義兒們也各顯神通﹐這一小隊人馬﹐在敵陣中左衝右突﹐當者披靡。賊兵一開始還紛紛圍追上來﹐但在傷亡數百人之後再也沒有了逼近的勇氣﹐混亂的閃躲著這一群橫空出世的殺神﹐而代北兵則尾隨而上﹐將陣列星散的黃巢軍各個擊破。 一身銀甲素裝的銀屏緊緊跟在丈夫馬後﹐仿佛是默默守護黑龍身邊的一頭美麗白鳳。她輕輕咬著櫻脣﹐每當注意到丈夫鞍旁的箭袋中箭矢無幾﹐立刻就解下自己鞍邊的一個箭囊換上。雖然也拿著弓﹐但她並不輕易放箭﹐只是緊張而又仔細地掃視著四周的敵軍。偶爾發現有賊兵把箭指向克用﹐她便搶先一箭將其射倒。對於整個戰局的發展﹐她絲毫不去留意﹐但當她送上第四個箭囊時﹐聽見丈夫和養子們突然發出大吼﹐馬速加快﹐眼前的賊兵個個丟盔棄甲而逃。這時她抬頭環顧﹐才發現河中軍和義武軍已在左右兩翼進入戰場﹐展開夾擊﹔而黃巢的大軍﹐則已經開始全線潰退。 此刻﹐正是晡時之末（申時又稱晡時﹐15-17時）﹐天色漸昏﹐西天浮現出無數浮島般的紅霞､黑霞﹐而大地上則屍山血海﹐各支官軍發出勝利的吶喊﹐舞著刀槍衝動地追擊前進﹐一路不斷倒下敵人的敗兵﹐在戰鬥過程中﹐雙方的傷亡至多不過萬人﹐但在這場黃昏的追擊中﹐黃巢軍卻付出了近十萬人的損失。 “自午至晡﹐賊兵大敗﹐俘斬數萬﹐伏屍三十裏。” 三個時辰的血戰﹐至此終於落下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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