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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正月的新雪
| 作者﹕韓之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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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中和三年正月初一﹐李克用部將李存貞在沙苑擊敗黃巢弟黃揆部隊。初二﹐克用進屯沙苑﹐軍中設宴歡慶新年。 與此同時﹐勤王軍的總指揮──諸道行營都統王鐸﹐也帶著聖旨來到了克用軍中﹐任命他為京師東北面行營都統。 為歡迎王鐸﹐克用讓部下各自表演拿手好戲。薛鐵山､史敬思兩位大將先後騎馬比箭﹐演示神射﹔克用收養的幾位少年李存孝､李嗣源､張存信､孫重進､李嗣昭等則角抵為戲﹐個個滿頭大汗﹐十分認真﹐博得滿堂喝彩﹔最後﹐大將蓋寓又彈奏起心愛的胡琴。一邊演奏時﹐天上也漸漸有細雪飄落﹐一片片沾在蓋寓的鬍鬚､衣袍和樂器上。 這是正月裏的第一場新雪﹐將士們都歡笑著互相祝福。王鐸也為這些塞上風情的表演所感染﹐不住拍掌大笑。 但是﹐克用卻感覺到對方似乎並沒有完全放開心懷﹐眉宇間隱隱有一種懮愁之色。 出於某種顧忌﹐他並沒有向王鐸詢問緣由。事情的真相要到五六天後才得以揭曉。原來﹐由於大宦官田令孜和王鐸不和﹐上奏說王鐸討黃巢勞師無功﹐於是請求天子降詔解去王鐸的諸道行營都統之職﹐赴任義成節度使。此時雖然還沒有正式下旨﹐但王鐸也已有所耳聞。因此﹐情緒很是低落。 自從接手鄭畋失敗留下的爛攤子後﹐他大力整頓防務﹐呼籲各鎮前來勤王﹐終於完成了夾擊黃巢的包圍網。眼看即將大功告成﹐卻被突然奪走指揮權﹐離開勤王軍戰場﹐王鐸此時的心境﹐就像辛苦耕耘經年﹐好不容易盼來豐收在即﹐卻被一下子剝奪田地的老農般失落而憤怒。 當然﹐這些唐廷內部黑暗的南北司之爭（北司為宦官﹐南司為丞相等內閣文官）﹐克用是無法了解想象的。一番歡宴之後﹐王鐸便告辭離去﹐在馬背上望著紛紛灑灑落下的雪花﹐他不禁悲憤地想﹕雖有所謂“瑞雪兆豐年”的說法﹐但如今戰火紛飛﹐田園荒蕪﹐百姓妻離子散﹐都在深山中躲藏。這一場正月的雪﹐又將凍死多少無告的難民呢﹖ 新雪﹐仍在無聲地飄落。 由於王鐸免職的風波﹐各路勤王軍的行動也出現了一段無謂的空白時間。整倒王鐸的宦官田令孜﹐則在天子行在成都忙於自己的權謀和政治活動﹐以建議朝廷避蜀､保護傳國玉璽和列祖列宗真容﹐散盡家財犒軍這幾條作為自己立下的大功﹐讓宰相和藩鎮一同上表請求為自己升官﹐獲得了十軍兼十二衛觀軍容使（相當於所有藩鎮軍和中央軍的監軍）之職。對於王鐸解任後的長安戰區形勢﹐卻始終沒有下達任何一條進攻或防禦的詔令。 在這樣的情勢下﹐勤王軍諸帥不得不自己作出行動。二月初三﹐李克用進軍乾坑店﹐與河中王重榮軍､義武王處存軍､忠武楊復光軍會師﹐集結起了近十萬大軍﹔與此同時﹐黃巢也派遣將領王璠､林言､趙璋､尚讓率軍十五萬屯於樑田陂﹐與勤王軍主力相抗衡。 在乾坑店的軍議上﹐由於所謂的“諸道行營都統”已經不復存在﹐而克用的軍力在諸鎮中最為強盛﹐諸鎮於是公推克用為盟主。 “既然如此﹐那下官也不再推辭了。” 克用稍作謙讓﹐便接受了推舉。他想﹐大概這就是自己虛榮心的作用吧。不過﹐親身指揮十萬人以上的龐大軍力﹐卻是他自小以來就夢寐以求的願望。此刻﹐終於成為各道勤王軍的盟主﹐與賊軍在關輔之地對壘廝殺﹐不禁令他熱血沸騰。 同時﹐其他幾位勤王軍將帥也都和克用關係十分融洽。忠武軍監軍楊復光是邀請克用南下的主事者﹐兩家的父輩頗有交情﹔義武節度使王處存﹐幾代都與李氏沙陀有姻緣之親﹔至於河中節度使王重榮﹐此時也竭盡全力與克用交好。 談話交往當中﹐克用也在心中評價著這幾位當代叱吒風雲的人物。楊復光是個言辭慷慨﹐將唐室興亡､天下安危掛在嘴邊的人﹐工作也十分勤勉﹐但這樣的生活方式過於透支心力體力﹐也許壽命不會太長﹔王處存性情平和無爭﹐但對唐室十分忠心﹔王重榮則兼具雄才大略和野心﹐只是似乎性格傾向於權謀。在這三個人當中﹐大概王重榮將會取得最大的成就吧。 此外﹐克用還注意到了擔任王重榮副手的河中行營招討副使朱全忠。這個人﹐原本名叫朱溫﹐在黃巢軍中擔任大將﹐去年投降王重榮﹐天子親賜“全忠”之名。這一年﹐他只比克用大四歲﹐圓臉﹐經常放聲大笑﹐但工於心計。克用感覺他是個和王重榮很相似的人﹐不過﹐也許要比重榮稍遜一籌。 他們在帥帳中攤開地圖﹐指點著戰區中敵我軍力的配置。 “賊兵以樑田陂為中心﹐展開寬大的正面陣地﹐從左到右依次為王璠､林言､趙璋､尚讓四支大軍﹐最右翼依托赤水為防線﹐主力重兵雲集於樑田陂。” 克用指著地圖上代表軍隊的圈和線條﹐一一分派作戰任務。 “首先﹐由鄙軍攻擊敵主力﹐河中軍攻擊敵左翼。等到敵人支撐不住﹐將後備隊也投入前線時﹐義武軍也從右翼投入戰鬥﹔與此同此﹐忠武軍則擊潰赤水沿岸守敵﹐準備截斷賊兵退路。” 這樣的安排﹐是出於各軍的實際情況﹐由最強盛的代北兵和僅次於代北兵的河中兵對敵主力發起第一輪攻擊﹔兵力較弱的義武軍作為決定勝局的後備隊﹔最為弱小的忠武軍則用來截擊敵敗兵﹐擴大戰果。對此﹐諸帥都沒有異議﹐於是當晚各自回到軍中。在明月的清輝下﹐十萬大軍忙忙碌碌地向著自己的陣地縱橫行進。 二 二月初四的清晨﹐黃巢軍哨探報告從正北､西北方向有兩支大軍馳來﹐第一線守軍連忙紛紛加固陣地﹐在四處分散駐營的各支軍､營､都級別的單位也迅速向防線後的大平原上集結﹐準備合戰。 大約在巳時（9─11點）﹐克用軍最先著陣。各軍一邊展開陣勢﹐克用也在千餘人的親衛軍護衛下登上一座小山坡﹐妻子劉銀屏､養子李存孝､張存信等人也環繞在他身旁﹐一同注視著面前的戰場。 在殘唐五代時期﹐築壘立柵等防禦手段十分流行﹐如阻止騎兵馳突的石垣､木柵﹔妨礙步兵前進的鐵蒺藜､壕溝﹔以及殺傷敵兵的陷坑﹐掩護我軍的壁壘等﹐都是作戰時必須先構建的工事。在這一帶關中平原上﹐石垣不易找到材料﹐對方主要以木柵代替﹐在一些地方也深挖了壕溝。 克用眯著獨眼﹐用馬鞭指著敵陣﹐臉上微微露出笑容﹐向義子們發問﹕ “這樣的防線﹐如何突破﹖” 他很喜歡培養有潛質的少年﹐雖然後來名震天下的“義兒軍”此時還未組建﹐但已經開始留意蒐集了不少各有特長的養子。對於這些少年﹐他依照各人的資質喜好因材施教。如李存孝性格豪勇好鬥﹐就指導他騎射和作戰的勇氣﹔張存信（後來的李存信）通四族夷語﹐會寫六種蕃文﹐性格狡黠靈巧﹐就指導他軍陣和奇策﹔孫重進（後來的李存進）性格謹慎實乾﹐則著重培養他築壘搭橋和守戰的技能﹐其他如謙讓寡言的李嗣源､勇敢忠貞的李嗣昭﹐也都用最適當的方式加以教育。現在這些少年大的已經年滿二十﹐小的也有十四五歲﹐再過不久﹐他們必將成長為克用強有力的左膀右臂。 克用一發問﹐少年們都七嘴八舌地說起了自己的看法。 “依兒臣之間﹐先用步兵衝鋒﹐推倒木柵﹔然後派騎兵從缺口處突入﹐可以一舉驅散賊兵﹗” 存孝第一個發言。然而﹐存信立刻就撇了撇嘴﹕ “你以為士兵們個個都有你那副蠻力嗎﹖如果木柵插得牢﹐尋常人很難推倒﹐這時候敵人放箭﹐我軍豈不都成了箭靶子﹖” “你﹗” “哼﹐有勇無謀的笨小子。” 兩人脣槍舌劍﹐不知道為什麼﹐存孝和存信之間的關係猶如水火不相容﹐見面總是要吵起架來。不過﹐克用也並不想介入調解。他認為﹐如果這兩人的生活中始終都能有一位強有力的競爭對手存在﹐也許反而會讓他們發揮出各自最大的潛能和努力。而這個想法竟會導致後來的悲劇﹐是此刻的克用根本無法想象到的。 等兩人吵了一陣子後﹐克用才揮手讓他們停止﹐將目光投向了重進。 “說說你的看法吧。” “是。” 重進點點頭﹐手指著敵軍木柵防線的右側﹐聲音沉穩地說﹕ “如果土地上有水草﹐那麼地力一定比較結實牢固﹔而在不長草的地方﹐風吹日曬﹐土質也會變得疏松。敵陣右側的柵欄都樹立在沒有草木的土地上﹐肯定不夠堅固。因此﹐我軍可以從右側突破。” “好﹗” 克用讚許地點點頭﹐又問﹕“但是﹐正如存信所言﹐要推倒柵欄﹐我軍也一定會暴露於敵人的箭雨之下﹐付出不小的傷亡代價。這一點﹐又要如何避免呢﹖” “這……” 重進閉口不言﹐面露難色。 “兒臣知道。” 這時﹐小個子的李嗣昭大聲說﹕“派出騎兵弓箭隊掩護步軍﹐用箭雨先壓制敵人﹐然後讓步兵衝鋒破壞右側柵欄﹐最後由長槍騎兵突擊﹐大隊步軍尾隨﹐便可大功告成﹗” “不錯﹐不錯。” 克用拊掌大笑。這個答案其實早已在他心中﹐但通過一系列的問答﹐使少年們自己歸納總結出正確做法﹐對於他們實戰經驗的培養大有益處。 隨後﹐他向傳令兵下達攻擊指示。不一會兒﹐軍陣中旌旗招展﹐鼓角高鳴﹐第一波攻擊正式展開 三 正當代北兵開始突破敵軍第一道防線時﹐在西面距離五裏左右﹐王重榮的三萬河中軍也已進入戰線。 重榮是個四十出頭﹐相貌雄武﹐目光冷峻的人。在每個亂世開端時﹐總有不少原本默默無聞的梟雄人傑應運而生。黃巢攻入長安之前﹐他只是河中軍的一名行軍司馬。由於節度使李都性格軟弱﹐憚於黃巢兵勢而向其稱臣﹐王重榮於是逐李都而自立為河中留後。天子派大臣竇譎前來領河中節度使﹐又被重榮逐走。之後合眾與黃巢數戰﹐勝多敗少﹐並收降賊軍大將朱溫。在前一次樑田之戰中﹐與楊復光夾擊黃巢本軍﹐使黃巢中流矢而走。河中兵就此威名大振﹐在勤王諸鎮當中﹐堪稱是僅次於李克用的第二強藩。 軍隊剛立下陣腳﹐重榮就召來了河中行營招討副使朱全忠。 “舅父有何吩咐﹖” 全忠在重榮面前十分恭謹忠順﹐由於感激重榮的提拔﹐原本想認對方為義父﹐重榮一再謝絕﹐這才以“甥舅”相稱。 “我若得志﹐凡是王氏之人都將以子侄禮事之﹗” 他甚至對著日月發下過這樣的誓言﹐可見全忠對重榮的尊敬和懼怕。 “外甥啊。” 重榮的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你可知道﹐這一戰﹐是諸鎮剿賊以來規模最為壯大的一場會戰。” “是。” “倘若能在這一役中立功﹐必將名垂青史﹐圖畫凌煙。” “……舅父說得不錯。” “哈哈哈哈﹐那麼……” 重榮放聲大笑了起來﹐“就由外甥來做我軍的先鋒﹐奪下河中軍在這一戰中的首功﹐你看如何﹖” 一邊笑著﹐重榮也從眼角冷冷瞟著全忠的表情。然而﹐對方卻面不改色地笑著回答﹕ “多謝舅父大恩﹐小甥一定全力以赴﹐讓天下人都知道河中王家軍的厲害﹗” 說著﹐朱全忠立刻策馬離去。望著他的背影﹐王重榮眉頭微聳﹐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在蒼青色的天穹上﹐有一群飛鳥振翅飛過﹐灑下一片淒涼的啼聲。 大地上塵土漸漸揚起﹐朱全忠所部的三千兵馬從河中軍陣勢中向前推進﹐在距離敵兵一裏左右立下陣腳。 這一面的敵軍﹐是黃巢所設京兆尹王璠的部隊。敵陣之前﹐有一條乾涸的河道﹐賊兵將其進一步深挖﹐形成寬度很大的一條壕溝﹐並在溝底布置了不少鐵蒺藜。 全忠命令部將朱珍率數百步兵率先前進﹐士兵們用盾牌護著身體﹐走近壕溝用長棍､長鉤等工具清除路障。賊兵也不斷射箭阻礙。付出近百人的傷亡之後﹐朱珍部終於開拓出一片可供通行的道路。 “騎兵突進﹗” 全忠振臂高呼﹐騎將龐師古舞著長槍﹐率領五百騎兵風馳電掣般從軍陣中突出﹐穿過紛紛讓路的朱珍部步軍﹐踏經壕溝的上下坡向前衝去。 然而﹐從敵陣中也有千餘名長矛步兵迎出﹐排成方陣阻擊。全忠的騎兵隊不久前才剛剛組建﹐訓練未熟﹐見到密集的槍林﹐戰馬無不卻步﹐賊兵乘勢進攻﹐龐師古不得不率騎軍後退﹐退經壕溝﹐賊軍萬箭齊發﹐不少人馬中箭﹐死傷的馬匹又阻礙了後面其他騎兵的退路﹐一時間人喊馬嘶﹐屍體狼藉溝中﹐師古的騎兵隊折損了三成以上。 見到這幅慘狀﹐全忠身邊一位背負弓矢的少年不由面色蒼白﹐輕聲發問﹕ “父親﹐不如向王公請求援兵相助……” 他是全忠的長子朱友裕﹐箭法過人。當聽見友裕的話後﹐全忠的圓臉上毫無表情﹐只是低叱了一聲﹕“蠢貨﹗” 雖然竭盡全力巴結王重榮﹐但全忠早已明白對方是和自己一樣多疑冷酷的人。表面上雖以甥舅相稱﹐但這兩人卻都在暗地裏盤算著對方。讓全忠軍充當前鋒﹐正是重榮削弱全忠的計謀﹐怎麼可能輕易派兵援助﹖ 朱全忠嘆了一口氣﹐沉思片刻後﹐忽然讓軍隊停止攻打﹐讓一名嗓門大的步卒到陣前叫喊﹕ “我家主帥朱全忠﹐欲與王璠大人共道一言﹗” 見到敵陣中有所反應﹐全忠又親自拍馬上前﹐哈哈大笑著呼喊﹕ “自從去歲一別﹐在下對王大人甚為掛懷﹐如今戰陣相逢﹐有一言相勸﹐不知可否屈駕以聞﹖” 過了片刻﹐從敵陣中策馬走出一員大將﹐他略帶遲疑地駐馬觀望了片刻﹐這才在幾十名甲士的護衛下走到壕溝對面。 “朱三﹐你背叛黃王﹐勾結唐軍﹐還有什麼話好說﹗” “王大人此言差矣﹗黃王賞罰不公﹐雖任我等大將於外﹐又聽信讒言﹐使庸人掣肘於內﹐遠非成大事之器。何況如今唐祚未絕﹐諸鎮兵齊心勤王﹐勝負之事早已明了。王大人不如棄暗投明﹐與朱某共享榮華﹐豈不美哉﹗” “我還道你有什麼好話。” 對面王璠大聲笑了起來﹕“向爺爺勸降﹐朱三你也真是瞎了狗眼了﹗” “既然王大人執迷不悟﹐那朱某也無可奈何了。” 全忠一邊搖頭嘆息﹐突然像打信號般猛然舉起馬鞭﹐從他身後軍陣中﹐朱友裕已張弓搭箭﹐一箭射向了王璠﹗ 從全忠軍的陣前到王璠立馬之處﹐約有二百來步的距離﹐對一般的弓箭手來說﹐遠遠達不到這樣的射距。因此﹐王璠才放心出馬會談。然而﹐說時遲那時快﹐友裕的箭已如流星般直指王璠嚥喉﹐王璠瞬間落馬﹐甲士們連忙護著主將向陣中退去﹐寒風中隱隱傳來王璠怒罵的聲音﹐原來這一箭因風勢稍有偏差﹐只是射傷了他的脖頸。 “可惜﹗” 全忠啐了一口﹐撥馬回頭﹐略帶慍怒的瞪了一眼失手的長子﹐隨即再度指揮部下發起攻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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