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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使者
| 作者﹕韓之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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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經過近一個月的跋涉﹐克用跨越了相當於現山西省縱長的路途﹐進入河中地界。 隨著與戰區距離的縮短﹐一系列新的情報也紛至沓來地送到了他的面前﹕ 此時﹐接替鄭畋都統諸道行營的是中書令､義成節度使王鐸﹐他所採取的戰略比先前鄭畋的方案更傾向於防禦。在兩個月前﹐加深了從興平到馬嵬的壕溝﹐並延伸壕溝經由馬嵬､武功入斜谷﹐直通盩庢（今陝西周至縣）﹐列十四屯守軍。同時﹐在沮水､七盤､三溪､木皮嶺等處設下關隘﹐遮斷黃巢通往秦､隴的道路。王鐸自率山南､劍南軍營於靈感祠､以邠寧節度使朱玫率歧､夏二州軍營於興平﹐河中節度使王重榮､易定節度使王處存､天下兵馬都監楊復光三軍營於華陰､渭北。從西､西北､西南､北､東北各個方向設下鐵壁般的防禦網﹐只留下東路開口。總之﹐除非黃巢從東路退出長安﹐戰局必將演變為曠日持久的消耗戰。 “據說﹐無論是官軍還是賊軍﹐都已經糧草竭盡﹐開始易人而食了。” 當聽見這樣的報告時﹐克用臉上的肌肉不禁微微痙攣了一下。雖然他的軍隊也時常劫掠財物﹐但這一方面是為了維持將士的士氣﹔另一方面則可以減少輜重﹐大大提高軍隊的機動性。對於居民的殺戮﹐則盡量避免。然而﹐此時對壘關輔的唐軍和黃巢軍卻公然掠人買賣為食﹐可見雙方已經困窘到了何等地步﹗ ──漢人一向稱我們為胡人､野蠻人﹐但就算是野蠻人﹐也乾不出這樣的醜行吧﹗ 克用在心中發出冷冷的嘲諷。同時﹐也緊迫地感到必須儘快結束這場戰爭﹐恢復秩序。 一邊在黃河北岸休整因長途行軍而疲憊的士卒﹐他也一邊派出堂弟李克修率五百騎兵渡河嘗賊。 克修今年二十五歲﹐但外表卻好像四十來歲的人一樣﹐沒有半點青年的活潑﹐十分沉默寡言﹐衣著也不事奢華﹐處世節儉。不過﹐在行軍作戰時卻總是衝鋒在前﹐所向披靡。 白天﹐他沿著河岸觀測水流､地形､以及對岸的敵人駐守情況。這個時令﹐黃河有一部分水面上結了薄薄的浮冰﹐但在岸邊用小石塊投擲便可輕易砸破﹐不但不能直接踏著冰面過河﹐用船擺渡也十分困難。差不多跑了半天工夫﹐克修才選定了兩個渡河點。 他們的行動﹐也同樣引起了對岸賊兵的注意。到黃昏時分﹐守河兵力明顯有所增強﹐也設置了不少拒馬和木柵﹐以加固陣地。 夜幕降臨﹐大約在二更時分（亥時﹐21─23點）﹐從克修選定的一個渡河點突然發起強渡。岸上火把通明﹐鼓聲大作﹐有十幾條船向黃巢軍陣地劃來。賊兵連忙集中兵力﹐向黑暗的河面放出連續箭雨﹐射傷了一些代北兵。代北兵駕船後退﹐等賊兵松一口氣之後﹐對方又劃槳開了過來﹐於是再度放箭迎擊﹐展開激烈的拉鋸戰。 然而﹐就在雙方打得不亦樂乎時﹐李克修的本隊已經從另一處渡河點順利上岸﹐消滅少量守兵之後﹐即率領騎兵迅速迂迴﹐乘著夜色突然出現在賊兵主力的後方。 “中計了﹗” 賊兵無不失色﹐他們並不知道﹐在對岸舉著火把吶喊的其實都是附近的村人﹐只有渡船上有幾十名士兵和船夫。當黑衣黑甲的克修騎兵分數路踏進賊軍營地時﹐戰線頓時完全瓦解﹐黃巢軍士卒丟盔棄甲﹐落荒而逃。 “賊可擊。” 在慘白月光的照耀下﹐克修在馬背上挺著脊樑﹐冷漠地說著。隨即命令部下將這句話向主帥李克用報告。 代北兵襲來的消息﹐迅速在黃巢諸軍中傳開。賊帥無不驚恐萬分﹐紛紛互相告誡﹕ “鴉軍至矣﹐當避其鋒﹗” 二 大約在三天之後﹐黃巢的使者來到了李克用的營地。 “怎麼辦才好呢﹖” 克用對妻子劉銀屏戲謔地說著﹕“一定是來籠絡我的了。” “那麼﹐就先看看我的夫君值多少價碼吧﹗” 銀屏也笑著回答。 她是蕃人還是漢人﹐史書上並沒有記載。總之﹐銀屏絕不是弱不經風的大家閨秀﹐每次征伐﹐她總是唯一一位陪侍克用從軍的妻室。對於戰略和政治形勢的把握﹐遠遠超過一般的軍師參謀。同時﹐又訓練侍女騎射﹐充當克用親衛隊的一部。堪稱巾幗中的女丈夫。 這時﹐她正是二十出頭年紀﹐容貌清爽﹐穿著緊身小袖的胡服﹐嫵媚中更帶著少許的自信和英氣。克用雖有眾多妻妾﹐其中也不乏姿色勝過銀屏的女子。但無論哪個妻妾﹐也比不上銀屏在克用心目中的地位。 ──我為什麼就這樣傾心於她呢﹖ 克用經常暗暗捫心自問。他想﹐大概是兩人之間真有某種類似於“緣”的東西存在吧。每當他腦海中浮現出某個想法﹐還未開口﹐總會聽見銀屏說出同樣的話。這樣的默契﹐決不是後天能刻意偽裝出來的﹐只能用“緣”來解釋。 “……看看我的價碼是嗎﹖” 克用點了點頭﹐“我也正有此意。” 他向接待使者入營的小校詢問。小校回答說﹐使者帶了十來名隨從﹐兩匹背負箱子的騾子﹔另外﹐還用長繩綁縛來了十名僧人。 “僧人﹖” 克用聳了聳眉﹐問銀屏﹕“會是什麼意思呢﹖難道想讓我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嗎﹖” 銀屏微笑著搖頭表示不解。 “夫君去問問他﹐不就一清二楚了嗎﹖” “看來也只能如此了。” 克用嘆了一口氣﹐於是下令諸將前往大帳集合﹐並通知使者進見。 “下官是黃王麾下米重威﹗” 使者高聲通著姓名﹐他是個挺胸凸肚的壯漢﹐一進大帳﹐就毫不客氣地向四周掃了一眼﹐又把目光直視克用。克用感到對方正注意自己的獨眼﹐心頭不禁泛起一陣強烈的厭憎。 “貴上派使者前來﹐有何貴乾﹖” “這個嘛……先不急著說。” 米重威狡黠地笑了笑﹐“下官帶來了一個人﹐他有關於令兄李克讓的消息﹐不知道節度使想不想先見見那人﹖” “……是嗎﹖那就讓他進來好了。” 克用不動聲色地說著﹐心裏卻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對方提到的李克讓﹐是克用的二哥。自從朱邪沙陀入塞之後﹐唐廷總是要挑選一名族長的親生子進京擔任宿衛﹐並在長安親仁坊為之賜第。表面上看來﹐是一種優厚的懷柔手段﹐但實際上卻是充當部落的質子﹐隨時可能有生命危險﹐不但需要交際才乾﹐更要具備過人的膽識。而克讓正是這樣的人選﹐在乾符五年克用父子舉兵時﹐朝廷派王處存率兵圍捕克讓﹐克讓和十餘騎僕從躍馬彎弓﹐突圍而出﹐王處存軍千餘人追趕至渭橋﹐克讓笑罵馳射﹐擊殺百餘官兵﹐追兵不敢逼近﹐於是從容返回雁門。第二年﹐李氏沙陀一度平反昭雪﹐他又再次入質長安﹐自從黃巢攻陷西京以來﹐再無音訊﹐莫非── 克用感到有不祥的預兆。這時﹐米重威傳喚的那人﹐已經從帳門走了進來。 他大概三十來歲年紀﹐衣衫襤褸﹐蓬頭垢面﹐臉頰上長滿了鬍子茬。克用仔細打量了好一會兒﹐才依稀辨認出這是克讓的一名僕從﹐名叫渾進通。 當看見克用時﹐渾進通的臉色蒼白﹐一個勁兒的蠕動著嘴脣﹐但卻始終說不出話。“砰”的一聲﹐雙膝已跪倒在地。 “克讓發生了什麼事﹖” 克用脫口發問﹐感到有點頭暈目眩。 “主人他……” 渾進通泥首跪地﹐聲音哽嚥地將克讓的遭遇斷斷續續道來﹕ 在黃巢攻打潼關時﹐克讓也參加了官軍的保衛戰。兵潰之後﹐他帶著六騎僕從逃入南山一座佛寺中躲避。然而﹐當晚寺僧卻趁主僕七人熟睡時突然衝進房間殺戮﹐渾進通血戰得脫﹐克讓和其他五人﹐全被僧人殺害。 “在潼關之役中﹐主人奮勇力戰﹐身負重傷。倘非如此﹐也決不會被區區一群賊禿謀害……” 聽著渾進通的敘述﹐帳中諸將無不唏噓﹐克用則茫然地仰頭看著帳篷頂﹐嘴裏充滿了苦澀的味道。 他還記得少年時和克讓一起騎馬射獵的景象。那時候克讓總是比他高一個頭﹐騎射的本領也總是比他要強上半截。有很長一段時間﹐克讓都是克用心目中最強的競爭對手。而由於年齡相差好幾歲的緣故﹐對方又總是在各方面都勝他一籌﹐令少年克用氣憤而又不得不心生敬佩。在克讓離開部落﹐前往遙遠的長安充當質子的那天﹐克用在送行的人群中大聲叫喊﹕“總有一天﹐我一定會超過你給你瞧瞧的﹗” “我等著你﹐小弟弟。” 克讓譏笑了一句﹐隨後在漫天朝霞中頭也不回的騎馬遠去。這一幕場景﹐此刻在克用的記憶深處慢慢甦醒﹐令克用心如刀絞般痛楚。 “……那麼。” 他突然將目光投向米重威。 “你帶來的十個和尚﹐就是殺害家兄的罪魁禍首嘍﹖” “不錯。” 米重威回答﹕“得到渾進通的交代後﹐黃王立刻下令進剿該廟﹐有一些寺僧在抵抗中喪命﹐活著被擒的﹐就是帳外的十名僧人。” “是嗎……” 克用的獨眼中掠過一絲冰冷的光芒。他下令部下將僧人都押到帳前。 克用冷冷地打量著這些用長繩連成一串的和尚們﹐他們有高有矮﹐有胖有瘦﹐有的人不停地顫抖﹐有人滿臉凶相﹐有人神情木然﹐一副要殺要剮隨便的表情。無論是誰﹐身上都可以看見受傷和被虐待的痕跡。 ──那位英武驕傲的二哥﹐就是死在了這群賊禿手中嗎﹖ 克用在心中喃喃自語。忽然﹐他厲聲大喝﹕“統統斬了﹗”士兵們立刻扭著僧人﹐向空地走去。 “憑什麼殺我們﹐那幫人個個手裏拿著武器﹐誰知道是不是強人﹖我們只不過是自衛罷了﹗” 一名魁梧的僧人用力掙扎著﹐不住叫嚷。 “住口﹗” 克用憤怒地挺身站起﹕“就算是孩童﹐也不至於傷害走投無路的鳥獸。爾等謀財害命﹐還自居佛門子弟﹐就算斬上百次也難消罪業﹗” “斬了﹗” 他再度怒斥。片刻之後﹐十顆沾滿鮮血的頭顱已並排擺放在了帳門前。 三 米重威將視線從人頭上移開﹐再度注視著餘怒未消的克用﹐克用感到他的嘴角上帶著一絲淡淡的嘲笑。 等克用情緒平穩下來之後﹐米重威又徐徐開口﹕ “另外﹐黃王還備下一份薄禮﹐請節度使笑納。” 克用沒有回答﹐只是略一頷首﹐示意對方將禮物拿進帳來。 兩口箱子﹐很快被搬了進來。重威走到第一口比較大的箱子前﹐輕輕推開機簧﹐木箱蓋向後彈開﹐整個大帳內頓時亮堂了起來﹐這是一箱金元寶。 在燦爛的金光照耀下﹐米重威的臉上仿佛有一種似笑非笑的表情。他又走到第二口較小的箱子前﹐再度打開箱蓋﹐這一次﹐又有一種和黃金光芒完全不同的白光放了出來﹐原來是上百顆大小相仿的珍珠。 他用箱底的托盤把珍珠堆放在盤上﹐舉著盤子﹐一步步走到克用面前。 克用凝視著珠盤﹐一顆顆珍珠放射著圓潤而又冰冷的光澤﹐在遠離大海的代北﹐他從未見過這樣多的珍珠。 克用下意識地從對方手中接過珠盤﹐發現重量遠比他想象中要輕許多。他注視了片刻﹐慢慢將盤子傾斜﹐珍珠像晶瑩透亮的流水般傾瀉而下﹐仿若滿天星鬥般散落在他的足邊。 米重威看見克用灑落珍珠﹐臉色不由微微一變。但當聽見克用招呼侍從將散珠和黃金收走時﹐他的嘴角又浮現出了笑容。 “那麼﹐節度使已經答應和黃王結盟嘍﹖真是可喜可賀﹗” 克用冷漠地看著他﹐緩緩反問﹕“我幾曾答應和貴上結盟了﹖” “那……那為什麼收下禮物﹖” 米重威大吃一驚﹐由於激動﹐就連聲音都顫抖了起來。 “哈哈哈哈。” 克用仰天笑了一陣﹐冷笑著注視米重威﹕ “巢賊劫掠宮室､民家奪來財寶﹐又想用這些財寶來賄賂拉攏王師﹐未免太可笑了吧﹗” “什麼﹗” “寄下你一顆狗頭﹐回去告訴巢賊﹗” 克用的獨眼中放射著充滿壓迫感的寒光﹐一字一頓地說著﹕ “告訴他﹐多謝為我軍送上軍資。本鎮必不負其所望﹐一定會全力以赴打倒巢賊﹗” “你……” 米重威面如土色﹐方才趾高氣揚的架勢一下子全洩了氣﹐被侍從連拖帶拉地趕了出去。 第二天﹐李克用的“鴉軍”整軍出發﹐從夏陽渡過黃河。在渾濁的滔滔大河上﹐千軍萬馬踏著臨時搭築的浮橋長驅而下﹐向著對岸的同州進發。 那一刻﹐士兵的吶喊﹐戰馬的嘶鳴﹐河浪的咆哮﹐所有這些聲音混雜在一起﹐像雷鳴般響徹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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